10、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七） “你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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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秋，皇帝驾崩。
年幼的太子李承霁登基，改年号为宣和。
三日过去，新帝下了第一道圣旨：
擢伴读李行止为中书丞相，总理朝政。
满朝文武炸了锅。
次日早朝，御史大夫周元朗第一个出列，躬身奏道：“皇上，李大人年仅十五，无功无绩，骤居相位，恐难服众，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又呼啦啦站出来一片。
李承霁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咄咄逼人的官员，被吵得有些烦：“先皇遗旨，命李行止辅政，你们是要抗先皇的旨，还是觉得朕年幼做不了主？”
殿内忽地静了下来。
李承霁起身俯视着阶下百官，清了清嗓子：“你们谁不服——”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便下去问问先皇吧。”
周元朗脸色瞬间白了。
其他官员面色也不大好。
开国以来，谁会让个才十五岁的臭小子直登相位？
毛都没长齐，懂什么治国安邦？
先皇糊涂啊。
周元朗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
“臣以为，李大人担得起这个相位。”
苏令之慢慢走到大殿中央：“且不说李大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但先皇识人，绝不会错。”
满朝寂静。
苏令之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朝中也颇有威望，他都这么说了，谁敢不服？
众人面面相觑，终只能悻悻退回。
敢怒不敢言。
而消息传到民间，却是比朝堂还要热闹。
“十五？丞相？李行止？”
“定是几年前那位病逝的状元郎了，这字也对得上，年纪也对得上，不是他还能有谁！”
“嘘，你小声点，直呼高官名讳，脑袋不要了！”
“得了吧，那梁行止坟头草都齐腰高了！这天下表字相同的人多了去了，你怎知便一定是他？”
“是嘞！我小舅子在礼部当官，可听说那李李相是个五十几的老头了！”
“真的假的？”
“那肯定，据说他长得奇丑无比，有三头六臂！”
“哇，那不妖怪吗？难怪那么多官爷反对他直登相位，整日与个丑陋的妖怪待一块儿，不死也疯吧？”
……
越传越邪乎。
茶坊酒肆，天天有人说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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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安堂里，宋青韫正在捣药。
药杵一下一下往石臼里捣着，前头沾满了绿色的草汁。
抓药的伙计一边包药一边和她念叨：“堂主，你听说了吗？今上封了个丞相，才十五岁呢。”
药杵猛地一顿。
她慢慢抬起头：“什么名字？”
伙计被她吓了一跳：“这不好吧堂主，直呼高官名讳可是大罪，万一被人听到了可就不好了。”
“没事，都是自己人。”
伙计警惕地张望了下周围，才压低声音：“听说叫李行止呢……”
李行止。
三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她耳边，震得她脑袋嗡嗡响。
她将药杵扔到石臼里。
手指微微发颤。
嘴角却是一点一点扬起来。
压都压不住。
果然。
果然还活着。
梦里的仙人没有骗她。
他就在这城里，在那层层高墙之内。
伙计见她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一副鬼上身的模样，吓得拿起手边搁着的艾草就往她身上抽：“你是何物？尽敢上我堂主的身！我抽死你！”
宋青韫身上一痛，刚扬起没多久的嘴角一下子撇了下去。
她面无表情地抓住伙计的手。
“堂，堂主，你醒了！”伙计见她又恢复往日冷淡的模样，喜极而泣，“刚刚有脏东西上你身，被我打跑了！”
“……”宋青韫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幽幽地看着他：“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单纯想笑呢？”
此后，宋青韫一直在思考怎么见到李行止。
她个民间大夫，哪来的资格去见当朝丞相？
就这么过了一年。
机会来了。
小皇帝染上怪病。
高烧不退，梦魇缠身。
可太医院的太医轮番上阵，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针灸扎了一次又一次，半点用都没有。
宫里急得团团转，丞相下令寻遍天下名医。
这找的第一个，便是宋青韫了。
宫里人来时，宋青韫还在捣药。
领头的太监站在门口，传了口谕。
宋青韫背上药箱，就跟着人走了。
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内心却是翻涌着。
终于。
终于等到机会了。
这一年，她可没少打听宫里的事。
半年前，小皇帝让人为李行止建府邸，尚未完工。
所以他目前还是居住在宫中的。
她能进宫，就不愁见不到他。
进了宫，七拐八绕，走了好半天，红墙绿瓦，一重又一重，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宋青韫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当时来京城找他时，见到的那座坟墓。那时她天都塌了。
现在想来，真好。
还好没放弃。
到了养心殿的宫门前，带路的老太监特意提醒她：“丞相在里头儿。”
宋青韫点点头，道了谢，压抑着激动的心，走了进去。
殿内暖意融融，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混杂着苦涩的草药味儿，脚下踩的是柔软厚实的羊毛毡毯，周围的装饰也极尽奢华。
时至黄昏，殿内却只点了道上的灯，一时有些昏暗。
小皇帝躺在正中的龙榻上，小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呼吸很重。
旁边还站着一人。
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形清瘦，却无羸弱之态，反倒有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庞还带着点圆润的婴儿肥，周身气质却是冷淡得很。
她进来时，他正给小皇帝掖被角。
察觉到来人目光，李行止微微偏头。
二人目光相对。
不远处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一身青色半旧布裙，外罩着兔毛镶边的大氅，通身不佩珠翠。乌发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眉目清浅似远山淡墨，眼波盈盈若秋水无声。偏眉心与眼尾上各缀了一颗红痣，好似妆面又似天生而成，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愈发妖冶，生生为这副素净面容添了几分艳色。
淡到极致，反而艳得夺目。
李行止瞳孔微缩。
是姐姐。
真的是她。
是活生生的她。
李行止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用力掐了下掌心，疼。
所以，不是梦。
巨大的欢喜涌上心头，与惊讶、委屈、迷茫等情绪交杂在一块儿。李行止闭了闭眼，硬生生把这些情绪全都压回心底。
他移过目光，不再看她：“过来吧。”
甚至没让她行礼。
宋青韫从见到他时，眼底便涌上笑意，这会儿听他开口说话，笑意更浓了。
小行止呀小行止，姐姐终于找到你了。
她按捺着内心的躁动，故作沉静地走上前，坐在榻沿为小皇帝诊脉。
李行止在一旁，没说什么。
以小皇帝的性子，应是不会追究她的。
他盯着她放在小皇帝手腕上的那几根如葱指节，难得出了神。
宋青韫把了一会儿，神色慢慢严肃起来。
小皇帝这脉象可不像是得了病，倒像是中了毒。
她来时也和那领路太监打听了下小皇帝的病况，结合脉象思索一番，心下了然。
这是中了“大梦”。
“大梦”是近几年江湖新兴的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下到吃食中，用银针也验不出来，服用此毒超过三天，初时会出现高烧不退、梦魇缠身等症状，严重时则会四肢僵硬，口吐白沫，若不及时医治，轻则痴傻，重则身亡。
幸亏发现及时，还能救。
她略一思索，从药箱里拿出个册子，用铅条写下药方，撕了下来，转头正要递与李行止，去见他正出神。
她嘴角勾起。
传言丞相做事一向认真严谨，没想到也会出神。
她起身，握住他的手。
李行止回过神来，下意识想抽走，却被她更用力握紧。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丞相大人。”
李行止半个身子都僵住了。
又摸了一把，宋青韫才松开他，笑盈盈地把药方递给他，像只偷到腥的猫：“让皇上按这副药先吃半个月，之后我还会按情况再开一方，过几个月就药到病除了。”
李行止僵硬地点点头，被她盯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去外头找韩公公，让他带你去你在宫中的居所。”
“好嘞。”宋青韫背上药箱，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
殿门开了又合上，她的身影消失了。
手上还残留着她的余温。
李行止低头看了下自己那只被“占了便宜”的手。
好半晌，他才闷闷地笑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