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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四) “活着,又 ...

  •   宋青韫浑浑噩噩过了半年。

      开春头一场雨落过,她忽然就打起了精神。

      天不亮就背筐上山,露水打湿裤脚也不停。采回来的草药按性味分类摊在晒药架上,半个时辰翻一次,半点不马虎。

      以前最头疼的汤头歌,现在吃完晚饭就坐在廊下,就着月光背,背到月上中天。

      试药也不再像从前,疼得蜷在榻上哼哼,还嚷嚷着要桂花糕。现在药汁喝下去,药力翻涌上来,疼得指尖发白,指节攥得桌沿吱呀响,下唇咬出红印,也一声不吭。

      等疼劲儿退了,擦把额角的汗,提笔就记药性反应,字迹稳得看不出半分异样。

      整个人就像被水磨过的石头,沉了,润了,也冷了。

      以前爱闹,爱跟师兄师姐拌嘴,满山追着野兔跑。现在话少了,见了人也笑,眉眼弯得温和,却总隔着一层什么。像罩了层薄纱,看着近,伸手碰不着。

      药王看在眼里。

      有次她试一种新的解毒散,疼得额角冷汗直往下掉,还硬撑着翻医书对照脉象。

      药王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走进去。

      “不用这么拼。身子受不住就歇两天。”

      宋青韫抬头,冲他笑了笑,语气平常:“没事,师父。这点疼,不算什么。”

      以前她可不是这样。丁点擦伤都要跑到师父跟前晃,非要哄两句、塞块糖才肯罢休。

      药王心里堵得发闷。

      欣慰是真的。丫头长大了,医术长进快,心思也细,再过几年,接他的衣钵完全没问题。

      可心疼也是真的。

      她才十几岁。

      本该是跳脱撒野的年纪。

      要不是行止那事……

      药王没再想。这是药宗的忌讳,没人敢提。提一次,就像往她心上再扎一刀。

      她还是会去李行止以前住的小院。

      每天清晨扫一遍落叶,擦一遍桌案,架上的书按次序理得齐整。但从不待久,收拾完就走,关门的时候轻手轻脚,像怕惊扰了谁。

      就这么过了两年。

      药宗表面看着还是老样子,山门常开,求诊的人络绎不绝。只有药王心里清楚,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建宗四十余年,治病救人多,挡人财路也多。有山匪盯着库房的名贵药材,有江湖邪医恨药宗砸了他们的生意,暗里下过几次绊子。

      以前弟子们习武,山匪来犯也能打回去,可这两年山下匪患越来越重,手段也越来越狠。

      更让他介意的是李行止的“死”。

      太蹊跷。

      好好的孩子,放榜前夕说没就没了,连尸首都没见着。

      万一是什么人盯上了他,顺藤摸瓜查到药宗……这一大家子弟子,不能冒这个险。

      思来想去,药王拍了板——迁宗。

      找处隐蔽的深山,隐世。

      以后不再开门接诊,真有重症急病,得找专门的人引荐,确认身份了才能出手。

      这事办得极密。

      只有宗内弟子知晓。珍贵的药材、孤本医书、祖传药方,分批悄悄运出去。普通的坛坛罐罐都留着,山门照旧敞开,弟子们照常看诊,半点风声不露。

      选了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全宗上下五十几口人,从后山小道悄无声息地撤了。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连山脚下住了几十年的农户,都没察觉异样。

      第二天傍晚,仇家就上了山。

      是当年被药宗拆穿过骗术的毒医,纠集了二十多个山匪,扛着刀棍冲上来,本想洗劫库房、杀几个人出气。

      到了山顶才发现,大殿空空,药库空空,连个人影都没有。

      毒医恼羞成怒,一把火点了主殿。

      风助火势,烧了整整一夜。

      火光映红了半片夜空,山下镇子的人都看见了。

      天刚亮,消息就炸开了。

      “药宗被山匪劫了!一把火烧得精光!”

      “何止啊,听说全宗上下几十口人,一个都没逃出来,全烧死在里面了!”

      “造孽哦,都是治病救人的好人……”

      越传越凶。

      到最后,就成了药宗满门覆灭,尸骨无存。

      没人出来辟谣。

      药宗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音讯都无。

      日子久了,连山下的人都渐渐信了——那么大的火,烧了一天一夜,木头都成了灰,人哪还有活路。

      消息传到京城,是半个月后。

      李行止十三岁了。

      入宫两年,他长高了大半头,眉眼长开,清俊舒朗。性子愈发沉静,读书过目成诵,帮着整理奏章、分析政务,比许多混迹朝堂十几年的老臣还妥帖。

      皇帝很是看重。

      走到哪儿都带着,教他权衡党争,教他治理河道,教他帝王心术。宫里人都知道,这位住东宫偏殿的李公子,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虽只是个东宫属官,可谁都不敢怠慢半分。

      只有一条规矩雷打不动——不许出宫,不许和外界私相往来。

      旁人只当是皇上惜才,怕他分心荒废学业。只有皇帝自己清楚,他是怕。

      怕这孩子知道了身世,怕他被谢家旧部找到,怕他离开这深宫,落得和他母亲一样的下场。

      他也不是没心软过。

      有时深夜批完奏章,路过偏殿,看见李行止还在灯下读书,背影孤零零的。他也会想,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可一想到天牢里苏沐灵冰冷的脸,想到她临死前磕的那三个头,他就硬起心肠。

      宫里最安全。

      留在他身边,他才能护他一辈子。

      药宗那边,皇帝也没放下。

      他派了个探子,常年住在药王山脚下的镇上,专门打听药宗的动静。倒不是防备什么,就是知道李行止心里惦记。每个月探子回京回禀一句,说那边都好,宋姑娘照常采药,药王身体硬朗,李行止能安心,他也省心。

      以前每次探子回来,带的都是平安信。

      李行止听了,也只淡淡“嗯”一声,低头继续写字,看不出情绪。

      皇帝总觉得,小孩子嘛,两年过去,早该淡了。毕竟宫里什么都有,前程似锦,哪会一直记着山野里的人和事。

      他挺欣慰。

      觉得这孩子拎得清轻重,是做大事的料。

      直到这个月。

      探子天不亮就赶进京,脸色惨白,直接跪到御书房:“皇上,药王山出事了。”

      皇帝手里的朱笔猛地一顿。

      “说。”

      “半个月前,山匪夜袭药宗,放了把大火。整个山门都烧塌了,镇上人都说,全宗上下没一个活口,尸骨都烧没了。”探子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小人去山脚看过,确实成了一片废墟。也没见药宗的人出来走动,怕是……怕是真的没了。”

      皇帝猛地站起身,胸口起伏:“会不会是他们迁走了?故意放的幌子?”

      “不像。”探子摇头,“要是迁走,多少会有动静。山匪是后半夜摸上去的,听说本来是抢药材,没成想扑了空,才放的火。火灭了之后有山民上去捡东西,烧得连完整的木头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皇帝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心沉得像灌了铅。

      他转头看向东宫的方向,心口一阵阵发紧。

      这事儿要是让行止知道……

      “先瞒着。”他沉声道,“谁敢漏半个字,杖毙。”

      “奴才遵旨。”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天下午,李行止在偏殿抄《资治通鉴》。

      伺候他的小太监跟探子是同乡,私下听了一嘴,没个把门的,进来送茶的时候,嘴里碎碎念叨:“李公子,你以前问的那个药宗,听说出事了。被山匪烧了,满门都死光了,真惨啊……”

      李行止手里的狼毫笔,猛地一顿。

      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浓黑。

      他没抬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说什么?”

      小太监没听出寒意,还接着说:“就那个药宗啊!一把火烧得精光,几十口人一个都没逃出来,尸骨都找不着。镇上都传遍了……”

      “出去。”

      李行止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冻得人一哆嗦。

      小太监愣了愣,赶紧低着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坐了很久。

      笔尖的墨一滴一滴往下掉,纸上的字迹晕成一片模糊。

      他没动。

      从午后坐到黄昏,阳光从窗棂移到墙角,慢慢暗下去。

      他都没动一下。

      傍晚皇帝过来,手里拿了卷前朝的古帖,脸上带着笑。

      “行止,看朕找着什么了?褚河南的真迹,你不是一直想瞧吗。”

      李行止站起身,躬身行礼:“皇上。”

      语气平稳,神色如常。

      皇帝把古帖放在桌上,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没看出异样。

      “今天功课做得怎么样?”

      “还好。”

      “别总坐着,傍晚天凉,去院里走走。”

      “嗯。”

      话不多,和平常没两样。

      皇帝松了口气。

      还好。

      小孩子忘性大,许是没往心里去。也是,两年深宫生活,荣华富贵在前,山野旧事,早该淡了。

      他又闲聊了几句政务,便起身走了。

      走的时候心里还挺欣慰,觉得这孩子果然没让他失望,沉得住气。

      他不知道。

      他走之后,李行止还是站在原地。

      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颤。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风一吹,晃得凄凉。

      药宗没了。

      师父没了。

      姐姐也没了。

      那个把他从乱葬岗里抱出来的人,那个割破手心喂他血的人,那个给他取名、逼他叫姐姐、说要等他考状元回去的人。

      没了。

      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甚至连去她坟前上炷香,都做不到。

      李行止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疼得厉害。像有把刀,一下一下地绞。

      当初他答应留下,想着等十五岁封了丞相,就跟皇帝求情。哪怕只让他见她一面,哪怕只说一句话。

      他想着,等他站稳了脚跟,就把她接来京城,让她过好日子,不用再试药,不用再爬山采药。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留在这宫里,还有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缠得他喘不过气。

      夜深了。

      皇帝躺在养心殿,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总慌慌的,像漏了点什么。

      下午李行止那副平静的样子,越想越不对劲。太静了,静得反常。

      他越想越坐不住,披了件外衣,只带了一个贴身太监,悄悄往东宫偏殿去。

      夜里的宫道很冷,月光铺在地上,白得像霜。

      偏殿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

      皇帝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他没让太监通报,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皇帝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他快步冲进内室。

      桌上摆着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李行止趴在桌边,左手浸在盆子的水里,手腕上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已经昏死过去了。

      “行止!”

      皇帝失声喊出来,声音都劈了。

      他冲过去,一把将人抱起来。少年身子冰凉。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皇帝的声音带着抖,破了音。

      外面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皇帝把李行止抱到榻上,扯过被子把他裹紧,又抓过布条死死勒住他的手腕。血渗过布条,还是往外涌。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登基平叛,赈灾救灾,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慌过。

      此刻手却抖得厉害。

      他看着少年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又怕又疼。

      怎么就这么傻。

      怎么就非要走绝路。

      他给了他这么多,荣华富贵,权势前程,难道都抵不过山野里那点旧情?

      可他又没法怪他。

      他母亲当年,也是这样。

      看着温温柔柔,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太医急匆匆赶来了,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

      进屋看见这阵势,不敢耽搁,赶紧上前诊脉、清创、敷药、缝合。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血彻底止住。

      “皇上,万幸。”太医擦着额角的汗,声音发虚,“伤口不算太深,再晚来半刻,可就真回天乏术了。如今血是止住了,只是失血过多,身子虚得很,得好生静养,千万不能再受刺激。”

      皇帝点点头,嗓子发紧:“下去吧。”

      太医和宫人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皇帝坐在床边,看着榻上的少年。

      睫毛很长,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像个瓷娃娃。

      就这么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李行止才缓缓睁开眼。

      眼神是空的。

      直勾勾地看着帐顶,不说话,也不动。

      像丢了魂。

      皇帝熬了一夜,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见他醒了,先是一喜,随即火气又涌上来。

      “你醒了。”

      李行止没应声。

      “李行止,你好大的胆子!”皇帝声音拔高,带着怒意,“朕养你两年,教你读书识人,给你铺好前程,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你对得起谁?”

      少年还是没反应。

      眼珠都没动一下。

      像是没听见。

      皇帝更气了,拍了下桌沿:“说话!哑巴了?”

      还是沉默。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

      他软了语气,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恳求:“行止,朕知道你心里难受。药宗的事,是朕没料到。你要是想他们,朕下旨在药王山给他们立祠,追封药王,行不行?你别作践自己。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李行止依旧没说话。

      眼睛睁着,望着上方,空洞洞的。

      皇帝软的硬的都试了。

      骂也骂了,哄也哄了,道理也讲了。

      他就像块木头。

      喂水,就喝一口。

      喂粥,就咽一下。

      除此之外,半点反应都没有。不哭闹,不质问,连眼神都没换过地方。

      皇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堵得发疼。

      比当年得知苏沐灵死讯的时候,还要疼。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明黄色的衣袍上,亮得刺眼。

      他看着外面重重叠叠的宫墙,第一次生出了浓烈的悔意。

      他到底,还是把这孩子也困死了。

      像当年困死他母亲一样。

      风从衣缝钻进来,带着点凉意。

      皇帝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深宫,到底是护着他,还是囚着他。

      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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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我开学了,更新频率可能会慢许多,请大家多多体谅!由于学业繁重,以后2000字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