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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二) 榜上无名的 ...
子时。
驿馆的木门被叩响。
李行止睡得浅,一下就醒了。
明日便是放榜日。这几日他都睡不安稳,翻来覆去,总想着药宗,想着宋青韫。
他披了件外衣,点灯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内侍,穿着青布常服,看着像寻常仆役。可腰间挂着的那块令牌,在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李公子,皇上召您入宫。”
为首的内侍声音压得很低,不带半分情绪。
李行止愣了愣。
皇上?
深夜召他一个考生入宫?
他心里咯噔一下。
是卷子出了纰漏?还是哪句话犯了忌讳?
念头转得快,面上却半分没露。他点点头:“公公稍等,我更衣。”
“不必了,就这样吧。”内侍侧身让开路,“皇上等着呢,别耽误了。”
李行止没再多说,随手掩上房门,跟着他们走。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响。马车围得严实,不透一点光。他坐在里面,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皇帝深夜召见的。
一路晃晃悠悠,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车才停住。
“到了。”
内侍掀开车帘。
李行止下车,抬头看见高高的宫墙,朱红大门上的铜钉泛着冷光。
这是他第二次进宫。
之前一心专注殿试,他没怎么注意皇宫的样子,反倒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跟着内侍往里走,过了一道又一道门,脚下的青砖渗着凉意。
终于停在一间殿宇外。
“这是御书房。”内侍低声道,“皇上在里面等你。自己进去吧。”
李行止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屋里点着七八盏羊角灯,亮得晃眼。
龙纹大案后坐着个人,穿明黄色常服,手里拿着本册子,正低头看。墨色龙纹顺着衣摆垂下来,带着沉甸甸的威严。
李行止撩起衣摆,稳稳跪倒在地。
“草民梁行止,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步声从身前传来。
一双云纹锦靴停在他面前。
“起来吧。”
一只手伸过来,扶在他胳膊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劲儿。
李行止一愣,下意识借着那力道站起身。
他依旧垂着眼,不敢抬头。
皇帝却没松手。
扶着他的胳膊,微微低头,细细打量他的脸。
目光从他光洁的额头滑到眉骨,顺着高挺的鼻梁落到薄薄的嘴唇。
看了很久。
久到李行止后背都渗出了细汗。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皇帝心里在想,像,太像了。
眉眼,鼻梁,甚至是紧张时微微抿唇的样子,都和苏沐灵八九分像。
半分都不像谢崇那个狼子野心的贼子。
还好。
还好不像他。
皇帝松开手,收了回去。
“免礼。”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声音听不出情绪,“坐。”
旁边早有内侍搬了椅子过来。
李行止躬身谢坐,只坐了半张椅子,脊背挺得笔直。
“明日放榜,你的卷子,朕看过了。”
皇帝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摊着的试卷。
“写得很好,当配状元。”
李行止心口猛地一跳。
纵然一路考上来,大小名头拿了不少,亲耳听见皇帝说这句话,还是忍不住耳尖发烫。
状元。
六元及第。
他答应姐姐的事,终于做到了。
他刚要起身谢恩,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但这个状元,朕不能公开。”
李行止猛地抬起头。
他第一次敢直视皇帝的脸。
眼里满是不解,还有点藏不住的错愕。
“皇上……”他声音有点发紧,“草民愚钝,不懂陛下的意思。”
“意思很简单。”皇帝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明日放榜,榜上不会有梁行止三个字。京里会传出消息,说会试会元突发恶疾,昨夜病逝于驿馆。”
李行止瞳孔微微一缩。
病逝?
他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病逝了?
“那草民……”他脑子有点懵,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你不会死。”皇帝打断他,“朕会把你留在宫里。住东宫偏殿,做太子伴读。吃穿用度,皆与太子看齐,只高不低。”
李行止怔怔地看着他。
太子伴读。
这是多少官宦子弟挤破头都抢不到的位置。
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
隐姓埋名,假死入宫。
他一个无宗无族、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何德何能,让皇帝费这么大的周折?
皇帝没理会他的疑惑,继续说下去。
“你今年十一。”他指尖划过试卷上的字迹,“朕给你四年时间。在宫里读书,习字,学朝政。朕亲自教你。等你满十五岁,朕直接授你丞相之职。入朝拜相,总理朝政。”
李行止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丞相?
他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五岁拜相?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历朝历代,哪有这么年轻的丞相。
“皇上!”他声音都变了调,“草民年纪尚幼,才疏学浅,丞相之位,实在……实在不敢担当。”
“你有这个才。”皇帝看着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你的策论,思虑周全,眼界开阔,比朝中很多老臣都强。假以时日,你会是本朝最好的丞相。”
李行止站在原地,浑身都有点僵。
心里翻江倒海。
有惊讶。惊讶于皇帝竟如此看重他,一开口就是丞相之位。
有不解。不解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宠,到底从何而来。
也有欣喜。
读书人的终极抱负,不就是致君尧舜,治国安邦。
丞相之位,万人之上。
别人熬一辈子,熬到头发白了都未必能摸到的位置,皇帝说要给他。
换做是谁,都会心动。
可欣喜底下,还压着点酸涩。
金榜题名,走马夸官。
那是读书人的荣光。
他想象过无数次,高中状元那天,他要快马加鞭回药王山,去告诉宋青韫。
告诉她,他考中了,状元。
让她也跟着高兴。
可现在,连名字都不能出现在榜上。
对外,梁行止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姐姐……
姐姐要是听见消息,会怎么样?
她那么护着他,肯定会哭的。
说不定还会不顾一切下山来找他。
李行止心口猛地一疼,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怎么?”皇帝看着他神色变幻,淡淡开口,“你不愿意?”
李行止回过神,“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
“草民不敢。”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皇上隆恩,草民受宠若惊。只是……只是草民尚有亲人在徽州,若是听闻我病逝,怕是……怕是要伤心。”
“亲人?”皇帝眉峰微挑。
他命人重新查了当年的事,自然也知道李行止当年被山匪所劫后,被药宗的人救了。
具体细节,却没细查。
“药宗亲友,还有……养父母。”李行止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待我恩重如山。若是以为我死了,定会难过。”
皇帝沉默了片刻。
药宗。
那个救了他的地方。
还有个姐姐。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伤心总是难免的。
可总比让他暴露身份好。
谢崇的旧部还在朝中盘根错节,若是让人知道谢崇的儿子没死,还一路考到了殿试,不知要生出多少风波。
把他藏在宫里,才是最安全的。
也是最能护着他的方式。
“这件事,没得商量。”皇帝语气冷了几分,“入了宫,以前的梁行止就死了。宫里的,是朕的人。过去的人和事,都断了。”
李行止抿紧了唇。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君命如山。
别说只是隐姓埋名,就算是真要他的命,他也只能谢恩。
“草民……遵旨。”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皇帝看着他耷拉着的脑袋,心里软了一下。
到底还是个孩子。
“朕也不白要你的。”他放缓了语气,“朕给你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势。你只要答应朕两件事。”
李行止抬头:“陛下请讲。”
“第一,永不成家。”皇帝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终身不娶,无妻无子。”
李行止愣了愣。
永不成家。
他才十一岁,从没认真想过娶妻生子的事。可一辈子孤身一人,听着总觉得有点空。
“第二,永不辞官。”皇帝继续说,“这辈子,都得站在朕这边,替朕做事。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臣。”
李行止看着皇帝。
御书房的灯影落在皇帝脸上,摇曳不定。
他看不懂这位帝王的心思。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要他立这样重的誓?
他想不通。
可他没有选择。
要么,死在驿馆,无名无姓,一辈子的书都白读。
要么,活在宫里,十五岁拜相,权倾朝野,实现平生抱负。
代价是一辈子的自由,和永远不能见光的过去。
李行止深吸了一口气。
“草民立誓。”他撩衣跪倒,声音清晰而坚定,“愿遵皇上旨意。终身不娶,永不辞官。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皇帝看着他,久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点头:“起来吧。”
李行止站起身,依旧垂着眼。
“还有,你这姓,改了吧。”皇帝漫不经心地开口,“梁姓,不好听。”
李行止一愣。
改姓?
“朕赐你国姓。”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以后,你就叫李行止。”
李行止猛地一震。
李行止。
李。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是很多年前,药王山的小屋里。
小姑娘拿着本翻得卷边的《诗经》,歪着头跟他说:“李是国姓怎么了?那你以后考取功名,让皇上给你赐不就行了。”
那时他只觉得是宋青韫的戏言。
怎么可能。
国姓哪里是随便赐的。
可现在。
皇帝亲口说,赐他国姓。
他真的叫李行止了。
姐姐说的话,竟然真的应验了。
李行止鼻子忽然有点酸。
要是姐姐知道了,一定会蹦起来,得意地说“你看我说的对吧”。
可她不会知道了。
对外,梁行止已经死了。
“怎么?不愿意?”皇帝见他发呆,皱了皱眉。
“草民不敢。”李行止连忙躬身,声音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发颤,“谢皇上赐姓。臣……李行止,谢主隆恩。”
他第一次自称臣。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姓李好。
跟了他的姓。
四舍五入,就算是他的儿子了。
也算……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皇帝心里那点偏执的念想,稍稍熨帖了些。
“还有条规矩。”皇帝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在你满十五岁之前,不准和外界任何人有来往。宫里的人,不准随意出宫。宫外的旧识,也不准再联系。”
李行止的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不准和外界来往。
那连信都不能给姐姐捎一封。
那姐姐就真的会以为他死了。
她那么护着他,肯定会哭很久。
说不定还会不顾山下人的眼光,跑遍府城找他。
“陛下……”他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点恳求,“能不能……能不能让人给山上捎句话?就说我没事,不用挂念。不用说别的,就报个平安……”
“不行。”皇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斩钉截铁,“要么就彻底断干净。要么,你现在就回驿馆去,等着明日榜上无名,一辈子做个穷书生。自己选。”
话说得很直白,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李行止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微微发疼。
他选不了。
他不能回去。
读了这么多年书,熬了这么多夜,吃了这么多苦。他不想一辈子窝在山里,做个默默无闻的人。
他想做官,想做大事。
想让姐姐为他骄傲。
可代价是,要让她先伤心一场。
李行止喉结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臣……遵旨。”他声音很低,头垂得深深的,看不清表情。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不好受。
可长痛不如短痛。
断了联系,对他好,对药宗的人也好。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去吧。”皇帝摆摆手,“东宫偏殿已经收拾好了。先去歇着。明日朕再让人给你送书过来。”
“臣告退。”
李行止躬身行礼,倒退着走出了御书房。
门外的内侍早等着了,见他出来,微微躬身:“李公子,请随咱家来。”
李行止跟着他走。
穿过长长的宫道,宫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星光。脚下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又很短。
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东宫。
偏殿收拾得很干净,桌椅床铺都是新的,精致又气派。比他在府城梁家住的地方,好上百倍。
“公子先歇着,明日一早,太子殿下便过来伴读。”内侍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李行止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宫墙太高,看不见外面的街,也看不见远处的山。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从今天起,他就是李行止了。
国姓,太子伴读,未来丞相。
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势。
好像一场梦。
可梦里头,怎么有点疼呢。
他想起宋青韫。
想起药王山后面的小温泉,想起她硬拉着他下水时的无赖模样,想起她递过来的糖葫芦,酸酸甜甜的。
想起山门口,她站在晨光里,笑着跟他说,考个状元回来,让我也沾沾光。
他考上了。
可她却不会知道了。
李行止靠在窗棂上,慢慢闭上眼。
眼角有点湿。
他抬手飞快地擦了。
男孩子,不能哭。
姐姐说过的。
御书房里,李行止走了很久,皇帝还坐在原位。
案上摊着他的试卷。
皇帝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卷首的名字。
刚赐的姓,他已经写在心里了。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荒唐。
哪有把状元藏起来的道理。
哪有逼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立誓终身不娶的道理。
传出去,满朝文武都要骂他昏君。
骂就骂吧。
皇帝自嘲地笑了笑。
昏君就昏君。
早在当年,他想把苏沐灵从天牢里偷出来,藏进宫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昏君了。
那时候他就想,管他什么祖宗规矩,管他什么朝野非议。只要能把她留在身边,怎么样都行。
是她不肯。
她要名节,要清白,要他做个明君。
她宁死也不肯拖累他。
现在好了。
她的儿子在这儿。
他不能再让她的孩子受半点委屈。
他要把最好的都给他。
权势,富贵,安稳。
他要让他一辈子都站在最高处,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受半分苦。
就算被人骂昏君,又怎么样。
皇帝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天快亮了。
明日放榜,又是一场风波。
他不在乎。
这天下都是他的。
他想护着一个人,还护得住。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殿外的黑夜里。
沐灵,你放心。
你的孩子,朕替你守着。
一辈子。
这里宣传下我的超话:
微博名:煮雪酿
微博超话:煮雪酿
[不要发消息,我回不了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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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我开学了,更新频率可能会慢许多,请大家多多体谅!由于学业繁重,以后2000字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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