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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一) 竟有故人之 ...

  •   元和二十五年。

      寅时,天边泛白,霜浓露重。

      一众士子三五成列,鹄立宫门,屏息以待。

      李行止站在队首。

      他比旁人矮一个头,偏又穿了件宽大的青绢圆领袍,长袖垂下,遮着手,只露出一点冻得发白的指尖。

      周围总有人往这边瞟。

      这两年,“梁行止”三个字早传遍了南北。

      县府院三试头名,乡试解元,会试会元,五元连中,只差殿试这最后一步。

      真夺了魁,就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还是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状元,才十一岁。

      李行止没去看那些人。

      他垂着眼,蜷了蜷冻僵的手指。

      说不紧张是假的。

      一路考上来,大小考场进了多少回,却从没像今天这样心跳得快。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站在山门口朝他挥手的女孩的身影,耳畔又响起了那句牢记于心的话:

      “考个状元回来,让我也沾沾光。”

      记忆里的那个女孩笑得眉眼弯弯。

      李行止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抬起头。

      答应她的事,得做到。

      钟声响了。

      考生排着队,依次验明正身,领取空白答卷纸和座位号签,来到太和殿外候着。

      没片刻,脚步声起,仪仗分列两侧。明黄色的身影一步步走上丹陛,龙袍下摆扫过台阶,落在御座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考生齐齐跪倒,声音齐整得像一个人。

      李行止额头抵着手背,大气不敢出。

      跟着众人完成三跪九叩礼。

      “平身。”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不怒自威。

      众人谢恩起身,领取考题,去到自己的考案旁,落座磨墨。

      皇帝坐在高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下。

      殿试三年一次,他见多了才子。才气纵横者有之,老成持重者有之,临场失态者亦有之——本没什么新鲜的。

      但前日便听礼部提过,今科有个连中五元的考生,年仅十一。他目光便往左侧第一排扫了一扫。

      那孩子个子小,在一众成年考生里,像棵没长开的树苗。脊背却挺得直,垂着眼帘,手里拿着墨块,不紧不慢地磨着。

      皇帝的目光猛地顿住。

      他微微眯起了眼。

      这眉眼……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钝钝的。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云清山的海棠开得最盛那年,苏沐灵站在树下,手里拿着卷《离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笑。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秀挺,嘴角弯着,温温柔柔的,眼神里却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那是苏令之的嫡孙女,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总想着等自己立了功,有了底气,再去跟父皇求旨。

      他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她做天底下最风光的太子妃。

      他没等到。

      丞相谢崇先递了奏折,求娶了苏家嫡女。

      因着谢崇少年丧妻,不愿续弦,也不肯纳妾,膝下无子,父皇准了,赐婚圣旨下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东宫,摔碎了一整套茶具。

      她出嫁那天,他混在人群里,看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走过长街。红得晃眼。

      再后来,父皇驾崩,他登基。

      谢崇权倾朝野,结党营私,最后竟动了谋逆的心思。证据确凿那日,他朱笔一挥,诛了谢崇九族。

      满朝皆惊。

      唯独太傅苏家,他力保了下来。苏令之是三朝元老,忠君体国,他不能动。

      行刑前一晚,他换了便服,孤身去了天牢。

      他跟她说,只要她点头,他就能安排一切。假死,换身份,接她进宫。往后没人知道她是谁,他护着她,一辈子安稳无虞。

      苏沐灵只是摇头。

      她说:“皇上,我已嫁作谢家妇。我若答应了您,日后要是传出去,坏的是皇上的名声,毁的是苏家的清誉。谢家人犯了错,该偿命。我不能逃。”

      他急了:“那孩子呢?你才生的儿子,不满周岁,难道也要跟着死?你要是答应朕,朕可以把他当做亲儿子对待。”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给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响。

      “求皇上,保他一命。别让他姓谢,也别让他知道身世。就让他做个普通人,读书耕田,平平安安过一生。”

      那天后半夜,苏沐灵在牢里自缢了。

      他遵照她的遗愿,把那个襁褓里的婴儿,悄悄送到了徽州浔阳镇,交给一户姓陈的小吏抚养。他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中元。孩子生在中元节。

      他每月都差人去一趟浔阳,回禀孩子的近况。

      得知那孩子早慧,两岁识字,四岁就能背完整本论语,最爱看书。他便命人从内阁藏书中,一摞一摞挑出孤本善本,悄悄送过去。

      陈家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吏,俸禄微薄。外人只当是祖上积下的藏书,没人疑心。

      他想着,就这样吧。

      竹篱茅舍,安稳度日,一辈子不涉朝堂。也算对得起她。

      可四年前,浔阳镇遭了山匪,一把大火烧了半条街。

      派去的人回来禀报,陈家满门葬身火海,那孩子也没逃出来。

      那天夜里,他坐在养心殿,坐了整整一宿。

      他以为,这世上最后一点和她有关的痕迹,就这么没了。

      直到今天。

      皇帝盯着殿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十一岁。年纪对得上。

      眉眼。和苏沐灵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有那股安安静静的劲儿,站在人堆里也不扎眼,却自成一派沉静。

      籍贯写的是徽州浔阳。

      不会错。

      绝对是他。

      他竟然没死。不仅没死,还一路闯过了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站到了这太和殿上,站到了他面前。

      皇帝指尖微微发颤,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心口又闷又酸,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对她的愧疚,还有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疼。

      他本该恨这个孩子的。他身上流着谢崇的血。谢崇是他恨了半辈子的乱臣贼子。

      可他看着这张脸,怎么也恨不起来。

      这是她拼了命也要保住的孩子。

      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旁边侍立的苏令之,顺着皇帝的目光看了过去。

      看见李行止的瞬间,老太傅身子微微一震。

      这孩子……

      怎么这样眼熟。

      尤其是眉眼,像极了他早逝的孙女沐灵。

      他随即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沐灵的孩子,四年前就死在浔阳的大火里了。天下眉眼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是巧合罢了。

      可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沉沉的。

      “开考。”

      唱喏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众人提笔答题,笔尖在答题纸上飞快作答。

      策论一道,考的是治河与漕运。

      李行止心里定了定。

      这题目他熟。在药宗的那一年,师父搬回来的书里,有不少前朝治河的典籍。后来到了府城,梁先生又给他找了很多本朝的漕运志。相关的策论,他写过不下十篇。

      他略一思索,便落了笔。

      墨在纸上缓缓晕开。

      字迹工整,小楷端端正正,笔锋里却藏着力道。没有半分涂改,一行行顺下来,像是印上去的。

      他写得稳,不快,却也没停。

      殿内很静,只有纸笔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声。

      有考生抓耳挠腮,有考生频频抬头擦汗。

      唯独李行止,一直低着头,笔尖没停过。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看着他蹙眉思索时微微抿唇的样子,看着他写得顺手时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一下,看着他写累了,轻轻眨眨眼,活动活动手腕。

      每一个小动作,都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皇帝就这么看着,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连旁边的礼部尚书递了三次眼色,他都没理会。

      日头渐渐移到了偏西。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笔,他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才把笔放下。

      他坐着等了会儿,等墨汁干透,等监试官高喊“交卷”,才高举试卷,单膝跪地,待人来收。

      监考的官员接过试卷,低头扫了一眼,愣了愣。

      这字,写得真是好。

      李行止交了卷,便倒退着出了大殿。

      自始至终,没敢往御座上看一眼。

      他不知道,从他进殿到离开,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从来没移开过。

      考生都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皇帝和一众监考大臣。

      “把方才那个最年少的考生的卷子,拿给朕。”

      皇帝忽然开口。

      大臣们都愣了一下。

      最年少的,自然是那个连中五元的梁行止。

      皇上怎么会特意点他的卷子?

      是因为好奇他的才学吗?

      没人敢问。

      礼部尚书连忙亲自取了试卷,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送到御案前。

      皇帝伸出手,拿过试卷。

      指尖刚碰到纸面,他顿了顿。

      他慢慢展开。

      首先入眼的,是一手漂亮的小楷。端正,清隽,力透纸背,却又不凌厉。

      皇帝的呼吸滞了一下。

      太像了。

      苏沐灵的字,就是这样的。

      他藏了一卷她手抄的《诗经》,放在御书房的某个抽屉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拿出来看。

      这孩子的字,和她的,足有七分像。

      他往下看策论。

      开篇立论,直指要害。说治河不在堵,而在疏;漕运不在快,而在稳。中间引经据典,从大禹治水说到本朝永乐年间的漕运改制,历朝历代的得失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

      最难得的是,不只是空谈。

      哪里该筑减水坝,哪里该疏浚河道,漕粮如何分段押运,如何杜绝沿途官员盘剥,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明明白白,全是能落地的法子。

      皇帝看着看着,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御案。

      殿内鸦雀无声。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眼,把卷子递下去:“你们也看看。”

      首辅连忙接过,和几位考官凑到一起。

      才看了几行,几人脸上都露出了赞叹的神色。

      “好字!风骨尽显,难得啊。”

      “这策论更是不凡!思虑之周全,见解之独到,哪里像个十一岁的孩子写的。”

      “真乃神童!臣看本科状元,非他莫属。”

      “六元及第,我朝开国以来头一遭啊!这可是天大的佳话。”

      众人纷纷点头,交口称赞。

      苏令之站在一旁,也凑过去看。

      看着看着,老太傅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何止是像。

      这笔迹,这行文的语气,甚至是遣词造句的习惯,都像极了沐灵。

      这也可以说是巧合,可巧合也太多了。

      这孩子,在各个方面上,都像苏沐灵。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没看他,目光落在殿外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令之心里翻江倒海。

      不可能的。

      他的重外孙,四年前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尸骨都没找着。

      可这孩子的年纪、籍贯、眉眼……

      一个个证据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此子才学卓绝,年少老成。若拔为头名,必是我朝之幸。”

      皇帝没说话。

      他把试卷又拿了回来,重新铺在御案上。

      指尖轻轻拂过卷首“梁行止”三个字。

      梁行止……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是谁给他取的名字?

      是救了他的人吗?

      皇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很疯狂的念头。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住。

      他欠苏沐灵的。

      欠她一条命,欠她一世安稳,欠她一场本该属于她的风光。

      现在,她的儿子回来了。

      站在了太和殿上,站在了他面前。

      他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不只是状元。

      不只是功名。

      他要的,比这多得多。

      殿下的大臣们都垂着眼,屏住呼吸,等着他最终的裁定。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殿外的天空。

      日光明晃晃的,洒在琉璃瓦上,金光灿烂。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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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我开学了,更新频率可能会慢许多,请大家多多体谅!由于学业繁重,以后2000字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