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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二) “你就是我 ...

  •   宋青韫背着半筐草药进山门时,日头刚偏西。

      路过西院,她脚步顿了顿。

      院门开着,能瞧见里头窗扇大开,李行止坐在窗下的桌前,正翻着一本书。

      他翻书快,指尖捏着纸页角,哗啦翻过去,眼睛扫两行,又翻一页。

      旁人瞧着只当是囫囵吞枣,宋青韫却是知道的——这小子过目不忘,一遍能懂大意,三遍就能倒背如流。

      药王没让他跟着学医。

      刚救回来那阵子,宋青韫还以为师父会收他当小徒弟,往后跟自己一起学医认药。

      可过了没俩月,师父就搬了好几箱子旧书进西院,跟她说:“这小子不是学医的料。”

      她当时还不服气:“凭什么,我看他挺聪明的。”

      药王敲了敲她的脑袋,说:“聪明也分在哪方面。他心思细,记性好,坐得住,往书堆里一扎能待一天,是块科举的料子。学医要上山采药,要动手炮制,要临症把脉,他身子骨弱,又经不住折腾,不如读书去。”

      自那以后,西院的书就越堆越多。

      药王托人下山收书,什么孤本绝本,历朝各家的文集、策论、经注,一摞一摞往他屋里搬。

      李行止也真坐得住,除了吃饭睡觉,大半时辰都坐在桌前翻书,连院子都很少出。

      宋青韫撇了撇嘴。

      小小年纪,天天闷在屋里,跟个老学究似的,有什么意思。

      她没立刻过去,先背着竹筐去了储药房。

      储药房里晒着各式药草,架子上一格一格码得齐整。

      她把筐里的草药倒出来,分门别类往架子上摆,该晾的摊在竹匾里,该收的塞进木抽屉。

      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就收拾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屑,她转身就往西院走。

      房门没闩,她一推就开了。

      李行止听见动静,抬了抬头,见是她,又低下头去:“师姐采药回来了?”

      “别师姐师姐的,叫姐姐。”宋青韫走到他桌前,伸手按在书页上,“别看书了,跟我出去一趟。”

      “我这卷还没看完。”李行止还捏着那页纸,“师父说让我今日把《论语集注》过完。”

      “过什么过,天天看,眼睛都要看瞎了。”宋青韫不由分说,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行止被她拉得身子一歪,忙用右手撑着桌沿:“师姐……宋青韫!男女授受不亲……”

      “亲什么亲,我救你命的时候,你浑身上下我都碰过了。”宋青韫手上用力,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少废话,跟我走。耽误不了你看书,回来再看也不迟。”

      李行止拗不过她。

      他打从住进来就知道,这位师姐看着年纪不大,性子却野得很,说一不二。药王都让她三分,他更挣不脱。只好把拿木签放进书里夹着,放在桌上,任由她拉着往外走。

      出了西院,往后山走。

      山路不陡,两旁都是矮树和野草。

      宋青韫拉着他的手腕,脚步轻快。李行止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扎着简单的发髻,发梢随着脚步晃来晃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汪温泉。

      池子不大,也就半间屋子宽,水浅得很,最深处也不过到小腿肚。水面冒着淡淡的白汽,四周铺着几块平整的大石头。

      “这是后山的温泉。”宋青韫松开他的手,走到池边,“我五岁生辰那年,师父找着的,说算给我的生辰礼。平时没人来,就我偶尔过来泡泡。”

      她说着,就弯腰去脱鞋袜。

      李行止猛地别过脸:“你干什么?”

      “泡脚啊。”宋青韫脱得麻利,鞋袜往旁边石头上一扔,光着脚就踩进水里,“舒服得很,你也下来。”

      “不行。”李行止背对着她,声音都绷紧了,“男女有别。女子的脚,只能给未来的夫婿看。我不能看。”

      宋青韫噗嗤一声笑了。

      她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白嫩的脚丫在水里晃了晃,荡起一圈圈水波。

      “书呆子,你懂什么。”她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我救了你一命,你本来就该以身相许。你就是我的童养夫,有什么不能看的?”

      李行止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转回头,瞪着她:“你胡说什么!什么童养夫……”

      “谁胡说了。”宋青韫理直气壮,“你无家可归,是我捡你回来的。往后你娶媳妇,不得娶我啊?不是童养夫是什么。”

      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快下来,水不深,泡会儿脚舒服。你天天坐着看书,腿都麻了。”

      李行止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想说礼教规矩,想说男女大防,可对着宋青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你到底下不下来?”宋青韫歪着头看他,“你不下来,我就上去拉你了啊。到时候把你拽进水里,衣服湿了可别怪我。”

      李行止知道她做得出来。

      犹豫了半天,他终是慢慢转过身子,低着头,走到池边。背对着宋青韫,他慢慢弯腰脱鞋袜。动作很慢,手指都有些发僵。脱完了,又磨蹭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把脚伸进水里。

      温水漫过脚背,暖融融的。

      他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松。

      只是不敢往旁边看,也不敢动,脚放平了就老老实实放在水底,连脚趾都不敢弯一下。

      宋青韫瞧着他拘谨的样子,心里直乐。她故意把脚往他那边挪了挪,脚趾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

      李行止身子一僵,猛地把脚往回缩:“你干什么!”

      “碰一下怎么了。”宋青韫坏笑,“又不会少块肉。”

      她说着,又伸脚去勾他的脚。

      李行止往旁边躲,她就追着勾。池子本来就小,躲来躲去也没多大地方。他越躲,她越闹,脚趾头勾他的脚腕,蹭他的脚背,玩得不亦乐乎。

      “宋青韫!”李行止又羞又恼,声音都拔高了些,“你别闹了!”

      “我就闹。”宋青韫笑嘻嘻的,“谁让你跟个木头似的。”

      闹了好一会儿,水花溅得池边都是。

      李行止躲也躲不开,到后来索性不躲了,绷着脸坐在那儿,任由她胡闹。只是耳朵尖一直红着,连脖颈都染上点淡粉。

      宋青韫玩够了,才终于收了脚,坐在石头上踢水。

      日头往西沉了些,阳光斜斜照下来,落在水面上,泛着柔和的光。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宋青韫先开了口。

      “你以前,也天天看书吗?”

      李行止脚动了动,轻轻“嗯”了一声。

      “我养父也让我读书。”他声音淡淡的,“他给我弄了好多书,堆了满满一屋子。我每天醒了就看书,看到天黑。”

      “你养父是做什么的?”宋青韫侧过头看他,“这么多书,得不少钱吧。”

      “他是浔阳镇的小吏。”李行止垂下眼,看着水面,“俸禄不多。”

      宋青韫愣了下。

      小吏的俸禄,养家糊口都勉强,哪来的钱买那么多孤本绝本。

      她刚想问,就听李行止接着说:“我也疑惑过。他只是个小官,却总能弄到些市面上见不到的书。有些还是前朝的本子。”

      “那你没问过他?”

      “没有。”李行止摇摇头,“他待我好。让我读书,给我请先生,吃穿都尽着我。他不说,我便不问。”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宋青韫看着他的侧脸。

      养了这一年,他脸上长了点肉,不再是当初那个瘦骨嶙峋的样子。眉眼长开了些,越发清秀,只是总带着点淡淡的沉静,不像别的八岁孩子那样闹。

      “其实你比我强。”宋青韫又踢了踢水,水波荡漾,“至少你还有过养父疼你。”

      李行止转过头看她。

      “我生下来就被扔了。”宋青韫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那时是冬天,我被扔在乱葬岗,就裹着块破布,冻得只剩一口气。是师父上山采药才发现了我,他把我抱了回来。师父说我命大,那么冷的天竟然没被冻死。”

      李行止抿着唇,没说话。

      “药宗有个规矩。”宋青韫接着说,“每一辈要选一个弟子做药人。试药,试毒,什么新药草,新方子,都得先在药人身上试过,才能给旁人用。”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皮肤光洁,看不出什么。

      “我五岁那年,该选药人了。”她笑了笑,“师兄师姐们都怕,师父也愁。我就自己跑去跟师父说,我来当。”

      “为什么?”李行止声音有点哑。

      “师父救了我啊。”宋青韫说得理所当然,“他养我这么大,我总得报恩。再说了,当药人也没什么不好。师父把他毕生的本事都教给我,认药、制药、把脉、开方子,什么都教。每次试完药,不管多难受,他都会下山给我买好吃的,糖葫芦、蒸糕、糖人,什么都给我买。”

      她说得轻巧,李行止却听得心口发紧。

      他见过宋青韫试药。有一次他路过丹房,听见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他扒着门缝看,看见宋青韫趴在桌边,脸色惨白,师父正给她搭脉,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当她病了。

      现在才懂。

      “疼吗?”他问。

      “有时候疼。”宋青韫歪着头想了想,“有的药吃下去,浑身骨头缝都疼,像有虫子在里面钻。有的毒试完,麻得半天动不了,连饭都吃不了。”

      她耸耸肩:“不过熬过去就好了。师父说现在百毒不侵,寻常毒药毒不死我。”

      李行止攥紧了手。

      指节都泛了白。

      他原先只觉自己命苦,小小年纪家破人亡,流落异乡。可听宋青韫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苦,好像算不得什么。她看着天天乐呵呵的,上山采药,下山买东西,跟师父拌嘴,好像什么都不愁。可她从五岁起,就拿自己的身子当药罐,一碗一碗地试那些不知道后果的药。

      “你不用可怜我。”宋青韫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我觉得挺好的。师父疼我,师兄师姐们也让着我。药宗就是我家。”

      李行止看着她。

      她笑得眉眼弯弯,眉间三颗红痣衬得脸色鲜活,半点委屈都没有。

      他心里头却闷闷的,像堵了块石头。他想说以后我照顾你,想说以后我给你买好多好吃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空得很。

      于是只说了句:“以后我考了功名当了官,给你买好多糖葫芦。”

      宋青韫眼睛一亮:“真的?”

      “嗯。”李行止认真点头,“买最甜的,买十串。”

      “那我等着。”宋青韫笑得更欢了,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你可得好好考,别到时候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李行止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人才往回走。

      宋青韫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李行止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人的鞋袜,脚步慢了些。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想。

      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考取功名当官,一定要给她买好多好多糖葫芦。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童生试的日子。

      药王早早就开始张罗了。

      宋青韫还笑话他:“不就是考个童生嘛,至于这么大阵仗。”

      药王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这小子是头一回下场,得准备周全了。”

      其实宋青韫心里也清楚,李行止读书有多厉害。

      这一年来,师父搬回来的那些书,他一本一本地啃,早都啃完了。

      有时候师父考他经义,他对答如流,连注疏都能背下来。师父常捋着胡子说,这小子要是走科举路,将来指定有大出息。

      去考试那天,药王亲自带着李行止下山。

      宋青韫送到山门,塞给他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我做的药丸子,中暑了或者头疼就吃一颗。”她顿了顿,又塞给他一小包晒干的山楂,“累了就吃一颗,酸的,提神。”

      李行止接过来,揣进怀里:“谢谢姐姐。”

      “去吧。”宋青韫摆摆手,“考不好回来我揍你。”

      李行止笑着点头,跟着药王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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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我开学了,更新频率可能会慢许多,请大家多多体谅!由于学业繁重,以后2000字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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