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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一) “你以后得 ...
上元节,药宗难得的比往日热闹些。
山门外的古树挂满了红绸,弟子们踩着梯子往檐角挂灯笼,膳房里飘出蒸糕的甜香。
宋青韫坐在膳房门口,正在把身前篮子里的肉丸一个一个穿进竹签里。
她做得慢,每串只穿四个,不多不少。
药王从里屋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卷写好的年货单子,径直走到她身前。
他低头看了看她串好的肉串,嘴角微微一抽。
“韫丫头。”
“嗯。”她头也不抬。
“你这肉串串了快大半个时辰了吧?”
药王把年货单子往她眼前晃了晃:
“你师兄师姐们也忙,你代劳跑一趟山下,剩下的钱归你。”
宋青韫眼神一亮,却又作出一副“你烦不烦”的模样,“不情愿”地接过他手里的年货单子,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去镇上买些吧。”
话音刚落,她把单子塞进袖子里,“嗖”的一下便跑走了,生怕药王反悔。
药王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笑着摇摇头:“都多大了,还跟个猴似的。”
—
山下。
宋青韫背着竹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终于在午时之前把单子上的年货买齐了。
她数了数剩下的铜钱,正好够买两串糖葫芦。
她握紧铜钱,眼睛滴溜溜地扫了周围一圈。
卖糖葫芦的老伯正扛着那根插满红彤彤的糖葫芦的草把子,边走边吆喝:
“糖葫芦!酸甜可口的糖葫芦!一个铜板一串!”
“伯伯,来两串!”她跑过去,把那两枚铜钱往他手里一塞,挑了两根又大又圆的。
老伯瞧了她一眼,认出来人后,吓得手一抖:“哎哟,您,您怎么下山来了!”
他把铜钱塞回她手里,脸上忙堆着讨好的笑:“祖宗啊,这钱我就不要了,这两串我送您了,俺家还有事,先,先走了!”
说罢,逃也似的跑走了。
宋青韫捏着两串糖葫芦,望着老伯逃也似的背影,撇了撇嘴。
“这伯伯怎么也躲着我。”
她拿着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的。
“真酸!”
她吃了一串,犹豫了一会儿,从竹筐里拿出油纸把另一串包了起来。
“这么酸,拿回去给糟老头尝尝,酸死他!”
她背着竹筐走了一会儿,见日头有些毒,便拐到一旁的茶棚歇脚。
她右手边的第二张桌子围了几个大娘,正叽叽喳喳地聊着什么。
她不自觉侧耳听了听。
“听说了没?浔阳镇那边,前两天被山匪劫了!放火烧了一整条街,死了好多人哩!”
“啥时候的事?”
“就前日,跑出来的没几个……”
浔阳镇。离药王山不算远。
她忽然有点儿担心。
药宗里会武功的也就那几个师兄师姐,要是有山匪来劫宗,他们拦得住吗?
她坐不住了,背着竹筐就上了路。
她并没有沿着来时路走,绕了一段,打算从山坳那边的乱葬岗穿过去。
走那里能快一些,能省小半个时辰。
乱葬岗上没有正经路,荒草快有她半人高,她踩着咔擦咔擦响的枯草,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
刚刚草丛里有东西动了下。
草里有东西。
常听闻这里闹鬼,可别真是什么脏东西吧。
宋青韫咽了咽口水,握紧了背篓的带子。
“救……命……”一道微弱的声音从草丛里传出来。
是个孩子的声音。
她扔下竹筐拨开枯草,终于在荆木丛后找到了人。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蜷在杂草上,身上的棉袄被烧烂了大半,手臂上、小腿上各有一处狰狞的烧伤,脸颊上沾满灰尘和血污,看不清原本模样。
“烧伤?”宋青韫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他的伤口,不由得想起了在镇上听的消息。
“不会是浔阳镇的吧?”她把了下他的脉搏,还在虚弱地跳动着。
他还活着。
但是快撑不住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放下竹筐,拿出新买的白瓷碗放置在地上,再抽出腰间藏着的防身的软剑,往自己手心用力一划。
“嘶……”
滴答,滴答。
血顺着她的掌心滴到碗里,不一会儿,便有了小半碗。
她从裙子上撕下一块布,简单包扎了下掌心。
随后,她端着那碗血,一点一点地喂他喝,嘴里还喃喃着:“老头子说我的血可解百毒可治百病,比金子还贵,你吐了白瞎了……”
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她又往他嘴里塞了两颗大还丹。
他的呼吸渐渐稳了下来。
她从竹筐里找出根绑麻袋的麻绳来,把他绑在身上背着。
她拖着竹筐,继续往山上走着。
夜幕将至,她走近山门时,药王正站在那里,不住地张望。
一瞧见她,药王眼里的急色褪去了不少。
他瞪起眼睛:“死丫头,还知道回来呢!”
“老头子,我带回个人来,你看能救不。”
药王一愣。这才注意到宋青韫是拖着竹筐走的,身后还背着个孩子。
“能救,怎么不能救!只要还有口气,老头子我都能妙手回春。”
他摆摆手,“把人带进去,你这死丫头现在也敢质疑你师父的医术来了。”
宋青韫背着人进了里屋,掀开榻上的被褥把人放下了。
她直起身,捏了捏酸痛的肩膀。
说到底她也是个小孩子,背着个人又拖着二十几斤重的竹筐,走了大半个时辰,不酸痛是假的。
药王跟进来,闻到她身上一股子汗臭味,皱了下眉。
“去去去,臭死了,大冬天的还能出汗,快去洗洗。”
他注意到她手上缠着的布条,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扔了一瓶金疮药给她。
“记得上药,你也真是舍得。”
—
待宋青韫沐浴后上了药,药王已经去主殿参加上元宴了。
她路过正堂时听见师兄师姐们的笑闹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没有进去。
她嫌他们喝得一身酒臭。
她走进那间里屋,一眼便瞧见了榻上的孩子。
药王已经给他收拾过了,用清水简单的擦洗了下身子,换了身干净的宗里的旧衣,伤处也敷上了药,纱布缠得齐整。
她走近,在榻沿坐下,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见他嘴唇干裂,便从案上倒了壶温水,用指尖蘸了,一点点抹在他的唇上。
洗去血污后,他露出了原本的眉眼:浓眉,微微上挑的眼尾,挺秀的鼻梁,薄薄的唇。
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句:“真可怜。”
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真好看。”
忽然,房门被推开,药王端着碗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的饺子,笑盈盈地向她走来。
“韫丫头,怎么又不去宴上玩?”
“师兄师姐们喝酒,一身酒臭味。”
药王点点头:“哦哦。”
他把那碗饺子搁在一旁的案几上,“这是刚煮好的饺子,还烫着,你等会儿凉了再吃。”
宋青韫应了声,又问了一句:“师父,他什么时候醒?”
“快则明日,慢则三四日后。”
“哦。”
—
晨光熹微,细雪纷纷。
他是被渴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屋顶。
他动了动手指,手臂上缠着严严实实的白纱布,底下传来一阵阵胀痛。
“……水……”
声音嘶哑,像是碎瓦片划过地面,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侧过头,一个女孩正支着脑袋,坐在椅子上打盹。
她看着不比他大多少,脸还有些圆,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往后会很好看。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眉间有一颗红痣,眼尾上挑处也各有一颗——像是为了好看特意画上的妆面,可细细一看,却是天生的。
他没力气想太多,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角。
宋青韫被扯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见榻上的人正扯着她的衣角,嘴唇干裂着,一双眼睛雾蒙蒙地看着她。
她坐直身子,眼睛亮了一下:“醒了?”
他没应,只是哑着嗓子又说了一声:“水……”
她连忙从茶几上倒了杯水,坐在榻沿,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端着茶杯,慢慢地喂他。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一道,她随手用袖口擦了。
他喝了几口,终于有力气偏过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他张了张嘴:“你……”
宋青韫一声尖叫打断了他。
不是恐惧,是惊喜。
“哇!你好软啊,比我那些糙汉子师兄们强太多了!”
他愣了下,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耳朵微微泛红。
宋青韫扯了扯他的右脸:“手感好好啊。”
“死丫头大清早的叫什么呢!”门外传来药王暴怒的声音。
“没什么!磕到脚了!”
“肿的话记得涂药!”
宋青韫朝门口做了个鬼脸。
忽然,她一拍脑袋,往门外跑去:“对了,你的药。”
不一会儿,她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汁回来了。
热气还在往上冒,她吹了两下,坐在榻沿,扶着他的后脑勺,把碗沿抵在他唇边。
他喝了一口。眉头猛地皱紧了,他把头偏到一边:“苦……”
“苦就对了!说明你还活着。”
她自己也嫌苦似的皱了皱鼻子,然后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溢出的药汁:“喝点儿又不会掉块肉。”
他还没缓过来,她已经掐着他的下巴把碗沿又怼了回去。简单粗暴,灌得他呛了两声。
苦。苦得他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然后她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来,里面是切成小块的糖葫芦。
她挑了一颗又大又圆的山楂球,塞进他嘴里。
他含着那颗山楂球,被呛出来的泪还挂在眼睫。
“甜吗?”
他嚼了两下,点了一下头。
她笑了一下,拿袖子又替他蹭了下嘴角,然后自己也拣了一颗丢进嘴里含着。甜的,没昨天那么酸了。
她把剩下的递给他,含糊说了一句:“剩下的都给你了。”
他低头看了眼她沾了药汁和糖渍的袖子:“你的袖子……”
“哎呀,没事。”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的衣服经常脏,要经常换的。”
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头看了她一会儿,又垂下眼,声音不大:“中元。”
“中元?”她歪了下头,“那不是鬼节的另一个名字吗?你爹娘怎么想的……”
她没有说下去。
这有些冒犯了。
他抿着唇,又听她问了句:“那你没有姓吗?还是说你姓中?”
“我没有姓。”他顿了下,“我爹娘已经死了,这是养我的先生取的。因为我的生辰正逢中元节。”
她安静了一下:“那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喜欢,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不喜欢,只是碍于是养他的先生取的,他不能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你不出声,我当你默认不喜欢了。”
她凑近他,眼里亮晶晶的:“那我重新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她说完这八个字,低头想了一下,“你等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往门外跑去。
片刻功夫,她拿着一本《诗经》回来了,边翻边说:“我记得在这一带——”
纸页被她翻得哗哗响,她在某一页停住了,把书递到他面前,手指指着其中一行:“你看,就是这里。”
他低头,看见泛黄的书页上那一行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就叫行止吧。”她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多好。”
他张了张嘴:“行止?”
她点了点头:“嗯。行止。喜欢吗?”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两个字,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当他默认了。
她又想了想,“姓什么好呢?姓李吧!”
他猛地抬头:“李是国姓——”
“那你以后考取功名,让皇上给你赐不就行了。”
她说着,把书合上,随手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终是没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雀跃的侧脸,停了一会儿,嘴角才慢慢上扬。
以后,他就叫李行止了。
药王背着手走进屋子里,先看了一眼宋青韫,又看了一眼榻上的李行止,眉毛微微一挑。
“小子,醒了?伤口还痛不痛?”
李行止敛住笑,坐直了些,垂着眼:“不痛了。”
药王点点头,又问:“叫什么名字?”
他还没开口,宋青韫已经从旁边蹦出来:“李行止!我刚给他取的!老头你看我厉不厉害?”
药王瞪了一下她:“没大没小的,名字也是你说取就取的?你有问过人家吗?而且你知不知道李是国姓,不是你说用就用的。”
宋青韫瘪了下嘴:“他同意了!而且……”她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李不就一个姓嘛。我看他长得挺聪明的,到时候让他考个状元让皇帝赐他不就行了。”
药王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不打算再与她纠缠。
他转过脸来看着李行止,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小子,你家在哪儿?”
李行止顿了一下:“浔阳镇,养父被山匪杀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药王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李行止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那你以后就住下吧。”
李行止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闪了一下,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没有说谢,只是点了下头。
药王又看了宋青韫一眼:“他刚醒,别闹他。”说完背着手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宋青韫蹲在榻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刚发现新玩具的猫“哇,师父竟然让你留下来了!”
她想了想,又说:“那你以后得叫我姐姐!”
“为什么?”
“你看着比我小呀!”
“我七岁了。”他说。
“我九岁。”她说,“比你大两岁。”
她理直气壮地把脸往前凑了凑:“我比你大,你叫不叫?”
李行止盯着她眉间的红痣,张了张嘴:“……姐姐。”
她弯起嘴角,像是终于拿到了什么她想要很久的东西。
外边儿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窗台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那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她扬了扬下巴,颇为自得:“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会罩着你的。”
李行止向她点头,嘴角忍不住勾起。
他又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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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我开学了,更新频率可能会慢许多,请大家多多体谅!由于学业繁重,以后2000字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