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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假 分科选理, ...

  •   期末考试前两周,学校发了文理分科意向表。一张A4纸,上面印着表格,姓名、学号、当前班级,底下两个选项——文科、理科,后面各有一个方框。班主任在班上念了一遍注意事项,说“仔细考虑,和家长商量一下,下周交上来”。我把那张纸折了两下放进课桌里,没有立刻填。放学的时候经过走廊,看见一班门口也有人拿着那张纸在讨论,有人把纸铺在墙上填,有人靠在栏杆上勾了一个选项就折起来了。我往一班门里多看了一眼,没有看见秦钰。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张表展开摊在桌面上。灯亮着,纸面被照得发白。文科,理科,两个方框隔了不到一掌宽的距离。我拿笔在“理科”那个方框旁边点了一下,又拿开了,在“文科”那边也点了一下,又拿开了。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两个小洞,我低头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然后翻到背面看了看,铅笔印没有透过去。我把笔放下了。

      我理科成绩不算差,物理是强项,能拉不少分,但化学一般,靠着物理撑着勉强在班上排中上游。文科那边——政治课我经常走神,笔记跟着老师说的记了很多但没怎么翻过,可每次考试选择题错得少,大题答得也不算差,期中考试政治单科在年级排第十八名。有人说“理科出来以后好找工作。”有人说“文科生考大学容易一些。”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我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那天晚上我想到凌晨,关了灯又开了灯,把那张表又看了一遍,最后什么也没填,关灯睡了。躺下之后我翻了好几次身,脑子里反复算着两边的分数——物理能拉多少,政治能拉多少,如果选了文科政治历史懒得背怎么办,如果选了理科化学跟不上怎么办。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混成了一团,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课间,我路过一班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秦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写着什么。她旁边没人,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她头发吹起来一点,她没抬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有人从一班出来的时候侧身让了一下,然后走回教室了。

      当天晚上我在QQ上问她:“你分科表填了没。”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填了。”

      我说:“选的什么。”

      她说:“理科。”然后发了一句:“你呢。”

      我拿着手机,打了一个“还”字,删了,又打了一个“我也”,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还没想好。”

      “你物理不是挺好的吗。”

      “文科政治也行。”

      “那你看你想学什么。

      “不知道。”

      “那你想好了再填。”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她说“那你想好了再回”“那你想好了再填”——但她从来不催我,从来不告诉我应该选什么。她只是在等我做一个决定,无论那个决定是什么,她都会接受。

      第二天晚自习放学,我在走廊上碰见了她。我从二班出来往楼梯口走,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她刚好出来。她先看见我,说:“分科表填了没。”

      我说:“还没。”

      “明天最后一天了。”

      “我知道。”

      我们并肩走了几步,楼梯口到了。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如果你也选理科,下学期可能还在隔壁。”然后她继续往下走了,没有回头。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往下走,白色校服的领子在她背影里晃了一下,拐过了转角。我站在那里多停了几秒,楼梯间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我才继续往下走。

      那天晚上我重新翻开分科表,心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笔尖在“理科”那个方框上停了一下,画了一个勾。第二天早上我把表交到了班主任桌上,和班上其他人的表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沓。我没有跟她说过我已经填了理科,她也没有再问。

      期末考试结束后,窗台笔记本收进了课桌。放假第一天我骑车路过学校门口,校门锁着,铁栅栏拉上了。我减了一下速,往校园里看了一眼,没有停太久。二班的窗台在走廊那一侧,从校门口根本看不见,但路过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明知道看不到。校门口的早餐店还开着,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几个戴着帽子的人坐在里面吃面。我看了几秒,拧了一下把手继续骑走了。

      假期刚开始那几天生活突然变空了,没有早读、没有晚自习、没有走廊上偶尔晃过的浅色衣角,我竟然还感到有些不习惯。秦钰和我开始用QQ聊天,频率比期末那段时间高了不少。有一次她发了一张照片,汤圆趴在窗台上,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说:“汤圆趴在窗台上看外面,我猜它在看对面楼顶的鸟。”

      我回:“猫能看见鸟吗。”

      “能,猫的眼睛比人好。”

      “那它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人也看不见的东西。”后面跟了一个小黄鸭托腮思考的表情包。我也回了一个猫伸懒腰的表情。

      她说:“这只猫没有汤圆胖。”

      “汤圆胖是吃得好。”

      “我妈喂的。”

      “你妈知道你给汤圆拍了那么多照片吗。”

      “知道,她说我给猫拍照比给人拍照多。”

      我看着她那句“比给人拍照多”,打了半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猫也挺好的”,她回了一个“嗯”。

      有一次她问起我作业写到哪里了,我说英语还没动。后面有天她说:“你英语是不是一直没动过。”我说:“你记性挺好。”她说:“你给我说过的事我都记得。”那行字过了几秒就消失了——她撤回了。我看到了,对话框里只剩“你记性挺好”这一句还留着。我盯着那行字消失的位置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想问她“你撤回了什么”,但我没有问出口。我怕她说是发错了,也怕她什么都不说。我退出了对话框,过了一会儿又点进去,那条被撤回的消息旁边写着“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九个字,灰色的小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除夕那天下午,我跟着爸妈去了爷爷家吃饭。爷爷家客厅不大,一张圆桌摆开,一大家人围坐一圈,电视开着但听不见声音。菜是提前做好的,鸡鸭鱼肉都有,摆了一桌。我和堂弟坐在一起,他低头打游戏,我偶尔夹一筷子菜。年夜饭吃到晚上七八点就散了,大人们收拾碗筷,小辈们各自散开。我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什么都没做。亲戚们在旁边聊天,有人问“你期末考了多少分”,我答了一句“还过得去”,对方没有再追问。我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人经过,走得不快,像是也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群聊里周晚在发红包,红包每次都只有几毛钱,但一抢就没了。林越和陈渡在群里发新年祝福,发了一堆表情包,我随手点开几个又退出来。秦钰一直没出现在群里,她的QQ空间也没有更新。

      我坐在沙发上换了好几个姿势,靠着靠背坐了一会儿,又坐直了,又靠回去。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等待什么。九点的时候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九点半的时候堂弟在玩手机游戏,声音调得很大,我往里挪了挪,给他让了点位置。十点的时候窗外的街道暗了一些,路灯亮着,没什么人经过了。十点半的时候我点开和秦钰的对话框,往上翻了一段,看到她说的“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又翻到更上面,看到“分科表你填了没”,然后退出来了。我躺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吊灯上的灰尘在灯光里飘着,然后又坐起来拿起了手机。来回了好几次,从八点到十一点半,整段时间就这么被反复地拿起和放下磨了过去。

      快零点的时候,窗外有人先放了一串鞭炮,炸裂的声音很近,窗玻璃跟着震了一下。紧接着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里炸开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几条街传过来的。我盯着窗玻璃上的光看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白色小猫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小红点。她说:“新年快乐。”没有表情,没有前因,就四个字。我秒回了:“新年快乐。”她说:“你没去看春晚?”我说:“看了,没看进去。”她说:“我也是。”屏幕上方的时间跳了一下,0:01了。她又发来一行字:“那下次下雨走河边的时候,带把伞。”我盯着那行字,回:“好。你呢。”她说:“你带伞的话,我就不用带了。”我拿着手机,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她没有再回。我靠着沙发靠背坐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之后,我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但那个“好”字发出去之后,我没有像平时一样放下手机。我握着手机,翻到刚才的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你带伞的话,我就不用带了”——她说的不是伞,我知道。那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打转,我坐在沙发边缘,心跳比刚才快了些,连自己都说不清那是在怕还是在等。窗外又响了一声烟花,光在窗玻璃上闪了一下,我忽然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跟爸妈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就跑下了楼。我没有想好要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应该去一趟。

      鞭炮声在身后一阵一阵地响,街道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发黄。我骑上电动车,手冷得发僵,但没有放慢速度。那一路很短,短到我来不及构思任何一句完整的话。我只想在她家门口停下来,把什么话告诉她,我不知道那句话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她应该知道。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我看见那扇窗户还亮着,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车都没停稳我就跳下来站到那栋楼下面,那栋楼不高,每层都有阳台,但只有那扇窗户亮着。我抬头看着那扇窗,心跳比刚才骑车的时候更快。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觉得有一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再也不会说了。我站在她家楼下,路灯照着我和我那辆还没熄火的车,身边是断续的鞭炮声,夜风从领口灌进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了她的名字,但是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于是我连忙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往你家楼下看。”我怕她来不及看到消息,又点了几下戳一戳。几秒钟之后,她家的窗户打开了,我又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你怎么来了?”她对我的到来感到很意外,但是又不好意思大声对我说,所以用QQ给我发消息。

      “就是想来,刚刚喊你,你没答应。”

      “鞭炮声太响了,我没听见。”

      “那你仔细听。”发完这条消息后,我又对着她在的那扇窗户大喊:“秦钰,新年快乐!”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但是没听清你说什么。”我收到她的消息。

      我感到有点兴奋,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在QQ上给她说“我说,秦钰,新年快乐。”

      “许砚,新年快乐。”

      我看到那行字,心跳缓和了一些,但攥着手机的手没有松开。我冲那扇窗户挥了挥手,又打了一行字:“我走了。”然后翻身上了车。拧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我骑出去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回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还开着,她还站在窗边——像是一直没有走。

      春节过后的日子里,因为大家都要去亲戚家拜年,所以两个人没有聊太多,但每天都有早安晚安,会给对方分享自己在干嘛。有时候她发一张汤圆的新照片,有时候我问她要不要出来玩,她说“来亲戚了”,我说“那算了”,她说“嗯”,然后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除夕过后下了三场雨。第一场雨的时候我走了河边,路上没有人。第二场雨的时候我又走了河边,在路边停了一下,车撑在地上,人坐在车座上,看着河面,雨很小,落在河面上像细碎的针。第三场雨我没有走河边,那天雨很大,风也大,我骑了大路。我在岔路口犹豫了一瞬,车头摆了摆,然后直直骑出去了。我没有走河边,所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来——但那天晚上的雨很大,

      开学前两天,周晚在群里说:“快开学了,要不要再聚一次。”林越说好,陈渡说行,秦钰回了一个“好”。那天我们在河边碰面,不是老桥,是下游新建的一段步道,步道边还有没拆完的施工围挡,有一截路连护栏都没装完,露着灰扑扑的水泥墩。要走的时候,秦钰站在离水边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浅蓝色外套,看着河面。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她说:“河边的树快要发芽了。”我说:“嗯。”她说:“发芽了就有叶子了。”我说:“有叶子就能挡雨了。”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又站了一会儿,周晚在后面喊“走了走了”,她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了。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翻身上了电动车,插钥匙,拧了一下,脚撑收起来。走之前她说了一句:“那下次下雨见。”然后她骑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开那本浅绿色笔记本。寒假期间我没有打开过它,封面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指抹掉了。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还剩几行。我在那一页上写:“寒假结束了。河边我走了三次,你没有来。但你说树要发芽了。”我又添了一行:“分科表我填了理科。”写完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桌旁边。

      开学第一天,分班名单贴在了学校公告栏上,一张A3纸,上面印着新的班级名单,一班、二班、三班,一直排下去。很多人都围在那里看。我等了大概半分钟,等到前面的人散开一点,才挤进去看。名单按班级排的,一班是理科重点班,二班也是理科班。我往下找,先看到了我的名字——在二班名单上。然后我往上看一班的名单,一班名单映入我眼帘的第一个名字依旧是秦钰,周晚在她旁边。她在一班,我在二班,和上学期一样,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扇门,隔着一整条走廊。

      我把那个排布在脑子里确认了两遍,然后退出了人群,没有回头看第二眼。当天我打开那本浅绿色笔记本,在“分科表我填了理科”底下又添了一行:“名单出来了,你在一班,我在二班,还在隔壁。笔袋里那五颗糖应该还能再装几颗新颜色,窗台上的浅绿色笔记本翻过了一个冬天,下一个春天应该会有新的内容写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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