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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元旦晚会 元旦晚会后 ...

  •   十二月下旬,学校开始筹备元旦晚会。高一高二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我们班出了个小品,一班是合唱。文艺委员来问我要不要上台,我说“我没什么才艺”,体委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你来帮我搬东西。”我思索片刻,便应了下来。

      元旦前一天下午,进行彩排和场地布置。我被体委提前抓去了操场,说“过来帮忙搬一下台阶”。我去搬了三趟合唱用的台阶,又从器材室搬了几把椅子到舞台边。操场上的风很大,深蓝色的背景布被吹起来好几次,负责布置的女生在喊“有人帮忙压一下布吗?”我走过去按住了一角,被风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我按住背景布的时候,余光看见秦钰站在舞台边。她站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举着一个彩色的纸灯笼,正在往舞台边缘的绳子上面挂。风很大,灯笼被吹得轻轻转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继续挂。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细的手腕,那根深蓝色细绳还在。

      我站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站在那把折叠椅上踮脚挂灯笼——她的目光专注,手臂举起来的时候毛衣下摆往上缩了一截,后腰那一段的毛衣边缘露出来,又被风吹回去。我看了大概两秒,她挂稳了,从椅子上下来,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我这边,停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没有多留,松开背景布,转身去搬下一趟东西。

      晚会的准备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我搬了音响、搬了台阶、搬了一堆叫不上名字的道具,每搬完一趟就会经过舞台侧面一次。有时候秦钰还在那里,有时候她不在。有一次我搬完台阶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她蹲在舞台边缘的地上,在捡掉落在地上的纸星星,一颗一颗收进手心里,动作很轻。我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谁都没说话。

      晚会当天傍晚,全校各班在操场集中。我又被拉去搬了一轮东西——舞台侧面的音箱、合唱用的台阶、话筒架,还有一箱不知道是谁的道具。这一次是真的全部就位了。音响接上电试了一次音,话筒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台下有人在捂耳朵,负责老师大喊“调一下调一下”,我站在后台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坐满了人。深蓝色背景布已经挂好了,那些纸星星和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我弯腰把最后一箱道具放到指定位置,站起来的时候肩膀有点发酸。

      晚上风小了一些,但十二月底的夜风还是凉的。我穿了校服外套,还是觉得冷,手缩在袖子里。操场被灯光照亮,二班的座位在主席台前面偏左,视野还算不错。我坐在第三排右边,前面是同学的后脑勺和竖起来的衣领,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把手揣在口袋里,有人在吃瓜子,有人拿手机拍台上的灯光。舞台的背景布是深蓝色的,贴满了各班做的星星和灯笼装饰,灯光打上去的时候亮闪闪的,风一吹那些纸星星就轻轻晃一下。

      节目一个个过去,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个班的小品把全场逗笑了一次,笑声被风吹散了,但还是传了很远。舞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照在幕布上,深蓝色变成浅蓝,暗下去又变回深色。我坐在那里,有时候看台上,有时候看舞台侧边。那个穿白毛衣的身影站在入场口旁边,在一排深蓝色幕布的边上,像一小块被单独照亮的地方。她偶尔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低头翻节目单,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次,她每次都抬手拢回去。

      轮到一班合唱的时候,操场上安静了几秒。舞台上的灯暗了一下,然后追光灯亮起来,光柱落在舞台中央。一班的同学从两侧入场口走上来,男生穿深色校服,女生穿统一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裙子。秦钰走在中间那一排,白色毛衣换成了一件白色衬衫,扎进深色裙子里,头发扎成整齐的马尾。她站在第一排中间偏左的位置,站定之后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看着前方。追光灯照亮了她,白衬衫在灯光底下像在发光,风把衬衫领口轻轻动了一下,她站得很稳,没有动。

      合唱唱的是《夜空中最亮的星》。秦钰站在台上,嘴唇随着旋律动,马尾在风里微微动,追光灯从侧面照过来,我看得有些恍惚,忘了呼吸的节奏。她的视线从台上落下来,扫过观众席,从右到左,经过第二排、第一排,然后在第三排右边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钟,但她没有立刻移开。我看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坐的方向,像是确认了什么,她确认完之后才收回视线继续看指挥。我坐的这个位置不算显眼,但她找到我了,而且她看了不止一眼。合唱结束的时候掌声很响,我跟着鼓掌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湿。

      一班的人从舞台两侧退场,白衬衫和深色裙子依次消失在幕布后面。我的视线追着入场口,那件白衬衫混在一群白衬衫里走了进去,然后被幕布遮住了。晚会还没有结束,但我没什么心思看了。后面还有节目在继续,操场上的掌声一阵一阵的,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落不到我身上。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侧边绕出去,想趁散场前拿回书包。起身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前面的椅背,发出一声轻响,但周围的人都在看台上,没人注意到我。

      我往后台走的时候,脚步比正常速度稍微快了一点,但我自己没意识到。

      后台比前面暗,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亮着。大部分人都回到观众席去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收拾东西。舞台侧面的幕布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舞台上一小片光亮,落在水泥地上。我走到角落弯腰去拿书包,手指碰到书包带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很轻,不是故意放轻的,是走路本来就轻的那种。我站起来转过头,秦钰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像是也在预料之外,又像是在预料之内。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安静了一会儿,后场的风从幕布缝隙里灌进来,暖黄色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摇了一摇。

      “你也来拿东西?”她先开口。

      “嗯,书包。”

      “你们班小品演完了?”

      “还没,倒数第二个。”

      “那你现在出来?”

      “排练的时候看过好几遍了。”我说。其实排练的时候我根本没认真看,但这句话比“我想来后台看看”听起来好解释。

      她没再问,走到旁边的桌子前面,把本子放下,动作很慢。我站在原地,手握着书包带,没有走,也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后台的灯只有一盏,光线落在她肩上,白色衬衫在暖光里变成了浅米色,和操场上的冷白灯光完全不一样。她没有坐在桌沿上,而是靠在桌边,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我。

      “你刚才坐在第三排右边?”

      “嗯。”

      “我之前看见你搬音响的时候在喘气。”

      “你也忙了一下午。”

      “我在挂灯笼。”她说,“你搬音响的时候差点撞到我。”

      “我记得,没撞到。”

      “没撞到。但碰到我手指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不提的话我都忘了细节。当时我抱着音响经过她身边,她正从椅子上下来,手抬了一下,箱子边缘碰到了什么东西。我当时没有低头看,觉得大概碰到了空气,继续往前走了。但她记得,她记得那个动作,记得碰到了哪里,甚至记得当时的光线——后场的暖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手指接触了箱子的边缘一瞬。

      “你记得还挺清楚。”我说。

      “我就记得。”

      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幕布缝隙里灌进来,桌上的节目单卷了一下边,她伸手按住,然后收回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盏灯底下,手里攥着书包带。她也没有急着走。后场没有声音,舞台前面的歌声隔了一层幕布传过来,像是隔了好几层墙。有人在台上唱着,底下有掌声,但那些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变得很弱,像是世界在另一头正常运转,而这一头停住了。我数了数自己的心跳,大概比平时快了十几下。

      “你后来还走河边那条路吗?”她问。

      “下雨的时候走。”

      “那今天没下雨。”

      “嗯,今天不走。”

      “那下次下雨的时候,你还走不走?”

      “走。”

      “那我也会走。”她说。

      那话落下来的时候我花了几秒才接住。她说“那我也会走”,没有说“和你一起”,但那个意思我听懂了。我点了点头,没有开口,怕说错了什么。低着头的时候我看见她鞋尖朝我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大概只有半个脚掌的距离。

      她站直了,走到我旁边,伸出手,把手里那张叠好的纸片递给我:“这个给你。”我接过来,纸片是被叠过四折的,边缘有点毛边。我拿到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纸片很薄,能感觉到折痕的轮廓,边缘有一道没有撕整齐的毛边。我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握着那张纸片,没有收进口袋。

      “我现在看?”我问。

      “回去看。”她收回手,“里面写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往后退了一步:“别忘了看。”然后转身往幕布那边走了。白色衬衫在暖黄色的光里渐渐变暗,然后被深蓝色幕布挡住。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叠好的纸片,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校服口袋。走出后台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口袋,纸片还在,折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人群从操场往外涌,路灯亮着,有人在喊“明天放假”,有人在说“好冷”,有人在约明天去哪里玩。我骑着电动车回家,风打在脸上,凉凉的。我在红灯前面停了一次,手摸进口袋里,指尖碰了一下纸片的边缘,没有拿出来。到家之后我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我把那张纸片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她的字迹,横平竖直,收笔比正常人短一点:

      “台上唱歌的时候看见你坐在第三排右边。你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下面那行字小一些,像是写完第一行之后又加上的:“所以后来我在后台等你,等了十分钟。”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十分钟,她算过,不是碰巧撞见,是她在那盏灯底下等了一会儿。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我把那张纸片叠好,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我站起来,从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拿出那支笔——笔杆上那圈透明胶带已经泛黄了,边缘翘起来一点,但我从来没用它写过字。我把那支笔拿在手里看了几秒,然后放回去了。躺到床上之后我拿出手机,屏幕亮着,窗外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第一声烟花,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光映在窗玻璃上,金色的一小片,散开又落下去。紧接着第二声,红色的,暗红色的光照亮了窗框边缘,窗帘被染红了一瞬,又暗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到那个白色小猫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小红点。我点开,是秦钰发来的消息。

      “你们那边有人放烟花吗?”

      我回:“有。”

      “远不远?”

      “不远,能看到。”

      “我家这边也是。”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行字:“纸片看了?”

      “看了。”

      “那你回了吗?”

      “还没想好怎么回。”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正在输入……”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一下。然后她发来一行字:“那你想好了再回。不急。”

      窗外又一簇烟花炸开了,金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手机屏幕上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拿着手机,看见她又发来一行字:“新年快乐,许砚。”

      我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打了我的全名。以前在笔记本上她从来不写我的名字,写了“你”就够了。但这一次她写了“许砚”,像是从“可以给任何人看”变成了“只给这个人看”。我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然后屏幕安静了几秒。我加了一句:“下次下雨的时候,我走河边那条路。”

      她说:“好。那我也走。”

      我说:“嗯。”

      她说:“那晚安。”

      “晚安。”

      然后那行字上方的时间跳了一下,0:01了。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但频率慢下来了。我关掉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想的是她说的“那我也会走”那句话,和那句“新年快乐,许砚”。她在后台等了十分钟,然后在新年的第一分钟发来了这句话。她现在大概也躺在家里的床上,屏幕光暗下去了,窗外的烟花在亮,翻身的时候大概嘴角是翘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元旦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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