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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球赛 篮球赛,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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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学校球类运动会开始了。篮球、排球、乒乓球等等,各班自己报名。二班会打篮球的男生不少,其他项目我也不会,就觉得没我的事,所以体委统计名单的时候我没凑过去。
过了两天,体委来找我。那天课间我从厕所出来,他靠在走廊栏杆上等我,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写着几个名字。他说:“许砚,你打不打篮球?之前体育课一起打球的时候,看你三分挺准的,要不要来?”
我愣了一下。我体育课和他们打过篮球,站在外面投进了几个三分。我以为没人会注意,毕竟他们都打的比我好。
我说:“我就只会投三分。”
他说:“够了,我们缺一个站外面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不像客气,是真的缺人。我听到他说的“够了”那两个字,觉得这个理由可以接受,就说“行”。他拿着报名表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下午训练,别跑。”
中午时候我在QQ上跟程竞说了一声:“我要代表班级打篮球了。”程竞回:“你不是说你只会投三分?”我说:“他们就要我投三分。”他说:“那你别紧张。”我说:“我不紧张。”他回:“你每次都说不紧张。”
运动会前两天开始训练。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操场很吵,篮球场上的球声此起彼伏,橡胶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很热闹。我们的训练在靠操场边那个半场,体委组织大家练配合,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战术,其中还特意安排队友轮流给我喂球,我站在不同的位置,弧顶、左右两侧四十五度、底角,接球投篮,一气呵成。
第一天训练我投进了四个,第二天投进了六个,体委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说:“行了,比赛你就投三分。”旁边一个队友补了一句:“站那里别动就行,跑多了你体力不够。”我说“我知道”。他们大概觉得我体力不好,其实我只是不想跑太多,跑多了手会抖,手一抖就不准了。
训练的时候操场远处偶尔有人经过。第二天下午我投进第五个球的时候,球穿过网兜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我跑过去捡,余光扫到跑道边上有几个女生在走路,其中一个穿着件浅蓝色外套,没有往这边看。我没有多停,接过下一个球继续投。后来那件浅蓝色外套拐过跑道弯道就不见了。
运动会正式开始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在篮球场的水泥地上有点反光。小组赛第一场是二班对四班。林越在四班那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赛前热身他隔着半个球场喊:“许砚你也要上?”我说:“凑数的。”他说:“那你别投我们这边框。”我没理他,低头运了两下球,拍了几下,球在水泥地上弹跳的声音很实。
比赛开始之后我站得很靠外,几乎没有触球。班上的主力在禁区里抢篮板、突破、分球,我在三分线外跑了几个空位,没有人把球传过来。我站在右翼三分线外面,看着球在那些人手里传来传去,有时候我手已经伸出来了,但球从我面前飞过去,飞向禁区。体委在场上喊了一句“球给许砚”,但球还是没过来。第一节打了六分钟,我一次出手都没有。我在场上只能做折返跑,每一次到底角或者弧顶的时候,脚尖踩到三分线,又会退出来半步,站在那里等。风吹过来,汗被吹干一半,球还是没传到我手里。
第一次出手是第二节过半的时候。对方防守往内线收缩,球从禁区里被甩出来,落在我手里,面前没有人。我接到球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是空的,但手型自己记住了。球出手的时候有点高,抛物线比平时长了一点,落下去的时候擦着篮筐后沿,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转了半圈,落进去了。落地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旁边的队友喊了一声“好球”,然后所有人往回跑。我退防的时候看了一眼场边,二班的人站在那边喊了几声,有几个男生在拍手,班主任也在。我又往旁边看了一看,一班那边坐了几个人,有看比赛的,有低头玩手机的,秦钰不在那边。
比赛继续打。我后来接连投进了三个三分,四班就开始派人盯我,但他们的防守重点在内线,我只要站得够远,防守的人就不太贴上来。有一球我在右翼四十五度接到球,起手投出去的时候余光里扫到了一个浅色的影子,站在场边那棵梧桐树下面。球进了之后我往回跑,偏头看了一眼,秦钰站在那棵树下,旁边没有别人,她没有喊,没有挥手,就只是站在那里。风把树上的叶子吹落了一片,落在她脚边,她没有低头看。我转过视线继续跑,没有多停。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坐在场边喝水,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蹲在二班休息区旁边,递过来一瓶没开的矿泉水,说:“秦钰让我给你的。”我说:“她自己怎么不过来?”周晚说:“她站那边看呢,你想让她过来?”我没说话,把水接过来拧开了,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比训练的时候小卖部买的冰水温和一些。周晚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投得还行。”我顺着她来的方向往那棵梧桐树那边看了一眼,秦钰还站在树下,偏着头在看远处另一个场地,像是故意把视线移开了,但她没有走,那棵树下面也没有别的人在等她。
下半场我继续站在外面,四班的防守开始往外扩,我接到球的次数少了。但每一次在场上跑动的时候,余光里那棵梧桐树下面那个浅色的影子一直都在,没有走。球在地板上弹,鞋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场边有人在喊在叫,但每次跑到底角或者弧顶的时候,余光里她都在,不是在看别处,是在看这边。那棵树不高,她站在树荫里,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她肩膀上面落了几块亮斑,浅蓝色外套的边缘被照得发白。
比赛结束之后我们班赢了,赢了十几分。我洗完手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水,出来的时候看见秦钰站在路边,像是专门等在那里的。小卖部的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拉了一道影子,很长,几乎碰到我的脚尖。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说:“你投进了几个?”
“四个。”
“还不错,怎么不多投几个?”
“四班后面防我了。”
“那你还挺老实。”
“你问了我就答。”
安静了一会儿,路灯下面飞过一只蛾子,绕着灯转了一圈又飞走了。我拧开手里的水喝了一口,她偏头看了一眼别处,说:“下次比赛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对三班。”
“那我还来。”
她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了,影子越走越短,转了个弯就不见了。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把水瓶盖拧紧,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路面上她的影子已经没有了,只剩被傍晚的太阳光晒着的灰白色水泥地,上面有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梧桐叶子。
小组赛第二场,二班对三班。
这场比第一场难打,三班的防守比四班硬,逼得很紧。我前两次出手都没有进,一次砸在篮筐前沿,一次偏左,球打铁的声音很响,两次都是弹了两下然后落在外侧。体委在场上喊了一句“别急”,但我第三次接到球的时候手还是有点紧。球从左侧传过来,我接到的时候防守的人已经贴到了面前,我把球举起来晃了一下,想往旁边运一步再投,脚下没踩稳,重心偏了一下。三班的人跟得很紧,我找到空档把球分出去,球被对方截断了。
三班的人拿到球之后直接往前场冲,我在后面追,跑到罚球线附近的时候听见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小心”,然后我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那一瞬间我脚下没踩实,整个人横着摔出去,肩膀先着地,水泥地面硬得让人闷了一声,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我躺在地上,眼前是灰白色的天空,几片梧桐叶子正慢慢飘下来,有一片落在我的胸口,很轻。
耳边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队友问“没事吧”,我被人拉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肩膀那块先是一阵发麻,然后开始疼,像是骨头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我说“没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场边。秦钰站起来了,周晚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隔着球场看着我。秦钰手里拿着水杯,但那杯水没有在喝,她的肩膀绷着,嘴唇动了一下,但我听不见有没有声音。我没有往那边多看,转回去继续打。后面的比赛我还是投进了一个三分,但二班输了,输得不多,七八分。结束之后我坐在场边,肩膀隐隐发疼,掀开袖子看了一眼,蹭破了一层皮,渗了一点血出来,混着灰尘,灰红色的。
周晚走过来蹲在旁边,递了一瓶水,说:“秦钰让我给你的。”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没有像以前那样喊。我说“谢谢”,接过来,没有拧开。她把水递完之后没有立刻走,蹲在那里看了我一眼,说:“你摔的时候她叫了一声。”我说:“我没听见。”周晚说:“太远了,你听不见。”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周晚走了之后我坐在场边多待了一会儿,把水瓶放在膝盖上,没有喝。后来站起来往教室走的时候,我没有再看一班那边,因为秦钰已经不在那里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窗台上的笔记本翻开了新的一页,下面多了一行字:“我看见你摔了,下次小心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圆圆的,边缘有一道弧线,像是糖的轮廓。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课桌里。肩膀那块还在隐隐作痛,但投篮的时候已经不影响了。
小组赛第三场,二班对一班,谁赢谁进淘汰赛。热身的时候我投了两个,第一个歪了,第二个进了,但感觉手还是有点紧,腕关节转得不够顺。体委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放开了投”,正好拍在受伤的那块,我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比赛开始之后二班打得比前两场都紧,一班的防守很强,前几分钟没有人得分。我第一次出手是第一节快结束的时候,球从内线传出来,我接住抬手就投,球进了。我往回跑的时候看了一眼场边,秦钰坐在一班那边,但她的位置靠边缘,正好能看到我在的右翼弧顶。
那场比赛我投进了四个三分,一班一直紧咬比分,到最后两分钟才拉开一点。哨响的时候二班赢了六分,进了淘汰赛。那一刻场上的人都在喊,队友冲过来拍我的肩膀拍了好几下,我被人撞得后退了半步,站稳之后喘了一口气。人群散开的时候我看见秦钰没有走,还站在场边,隔着半个球场。她站在那里,旁边的同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我们之间隔了小半个球场,我站着,她也站着。谁都没有走过去,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动了动,眼睛眯了一下,像是隔着小半个球场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懂的话。然后她转身走了,浅灰色外套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很柔和,她穿过人群往楼梯口去了,没有回头。
两天后淘汰赛,半决赛,二班再次对上三班。同一个对手。
这一次三班准备得更充分,我从第一分钟开始就有人贴着防,几乎没有一次出手是舒服的。对方的那个人比我高,手臂伸起来挡在我面前的时候视线被遮住一半,我只能用余光判断篮筐的位置。前两节我投了三次,只中了一个,有一次出手被干扰,球碰到篮筐侧沿弹了出去。三班的反击打得很果断,分差一点一点拉开,每拉开两分,我就想投一个追回来,但投不进的时候分差反而更大了。
第三节我开始有点急,有一次三分线外强行出手,球投出去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弧线不够,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碰到篮筐。防守的人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让我更急了。三班的反击一直没停,分差到了两位数。队友也开始急躁,传球越来越快,我接球的时候手忙脚乱,有一次甚至没接住,球从指尖滑出去,出了界。站在边线外面,我弯腰把球捡回来递给裁判,手指尖还有球皮粗糙的触感,但那种触感不能帮我把分追回来。
最后一节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体力了,腿发软,接球的时候手也在抖。下半场我一次三分都没有进过,最后一分钟我还投了一个,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落下来了。哨响的时候比分已经追不回来了,二班淘汰了。
我坐在场边,膝盖弯起来,手肘搭在上面,低着头。肩膀上的伤已经好了,但膝盖蹲下去的时候有点酸。体委走过来坐在旁边说“没事,明年再来”,我说“嗯”。但明年还打不打,我不知道,那时候觉得这个球场上的所有事情好像都很轻,输了就是输了,明天照常上课。
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场边拿起外套,往教室方向走。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树底下有一片叶子,比其他叶子都大一些,我蹲下去捡起来看了看,叶脉很清晰,边缘已经开始卷了,然后放下叶子站起来走了。
那个晚自习我没学进去,脑子里没什么别的念头,就是把那些没投进的球重新投了一遍又一遍。在想象里每一次都进了,但现实里它就是没进。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明暗交替,风吹过来,校服外套的领口灌了一点风进来。
然后我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半决赛又对三班,输了,淘汰了。下半场一个没进。”便放在了窗台。
第二天早上翻开的时候,下面多了一行字:“我看见你下半场了。但你前面进的那些,我也看见了。球赛就是这样,不是每一场都能赢。”底下没有画猫,没有画糖,只有那行字,干干净净地停在纸面上。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课桌里。运动会结束了,那页纸上的字应该会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