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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日常 笔记本成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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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的交流变成笔记本,是国庆前两周的事。
那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靠我座位的那扇窗户的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白色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封面上压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塞进书包里压过的。我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它,伸手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收笔处比正常人写字的收尾短一点:“以后写了放在这里,别让其他人看见。”底下画了一只白色小猫,圆脸,眯着眼睛,线条很轻。
是汤圆,我看出来了。
我合上笔记本,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没有她的身影。我坐在靠走廊那组,窗户就在手边,窗外就是走廊。从一班过来的人要经过二班门口,走几步就到了我这扇窗。她不需要停下来,不需要放慢脚步,手伸过来,东西放在窗台上,然后继续往前走。整个动作大概三秒钟,和平时顺手扶一下书包带一样自然。
中午吃完饭回到座位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那放在窗台上不会被人看见吗?你放的时候别人也会路过。”然后放回窗台上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之后笔记本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笔记本又出现在窗台上,我翻开,她在下面回了一行字:“你拿进去不就没人看见了,拿走之后窗台就空了。”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页边。页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笨蛋。”
我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放进了课桌。那天中午我又翻开了一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笨蛋。她叫我笨蛋。这个词不像是骂人,更像是一句省略了前面所有内容的话。她在说我多此一问——她当然知道放窗台可能会被人看见,但她还是放了。她相信我会拿走,也相信我不会让别人看见。她信的这两件事我都做到了,所以她叫我笨蛋的时候,我反倒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像。
过了两天我才回,在第一页背面写了一行字:“那本旧练习册你放我这里你还要不要。”隔天笔记本回来,她回:“不要了,送你了。”然后隔了一行,又写了一句:“那是基础的语法,上面还有我的笔记,你别扔。”
我看着那行字,在下面写:“不会扔。”隔天笔记本回来,“不会扔”底下多了一行:“那最好,后面可能还要用。”我盯着“后面可能还要用”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后面还有多久呢,没人知道。晚自习的时候我又翻开笔记本,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了。
从那天开始,笔记本里写的东西慢慢变了。之前是题、是吐槽、是随手画的火柴人,后来变成了一些没有实际用途的话。
有一天她写:“我坐在靠窗那排,今天下午太阳晒过来很热,但是不想拉窗帘。”
我回:“为什么不拉?”
“拉了就看不见外面。”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操场边上那排梧桐,叶子开始黄了。”
“我没注意。”
“你坐在靠走廊那边,当然看不见。”
我盯着那行字停了一下,然后写:“那你下次坐靠走廊这边。”
隔天笔记本回来,她在那行字下面回了一个字:“好。”没有多的话,就是一个“好”。我看了那个“好”字大概五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课桌里。那个“好”字代表她答应了——她愿意坐过来。
又有一天她写:“今天第三节课下课有个女生在你座位旁边站着,她是你们班的?”
我回:“嗯,找我借书。”
“你借了?”
“借了。”
“那你还挺大方。”
“物理练习册,她中午还了。”
“那下次借之前先问我。”
我看着那行字,笔停在纸面上,过了几秒才写:“问你什么?”
“问我同不同意。”
“为什么?”
隔天笔记本回来,她在那行“为什么”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比平时的字更小,像是斟酌过的:“因为你的物理题只有我能问。”
我合上笔记本,没有在那行字下面回任何东西,然后放回了窗台。第二天早上笔记本出现在了我桌子上,我拿起来翻开,发现她在那一页的边角又加了一行:“没回我就当你默认了。”我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个勾,没有写字。笔尖压下去的时候纸面凹了一道,我看了那道凹痕,觉得比写一行字还要重。
那几天窗台上偶尔还是会有糖,但频率低了很多,有时候隔两天才有。笔记本里的字越来越多,空白页一页一页填满,有些是对话,有些是各自写各自的话,像是在同一本本子上自言自语,但知道对方会看到。
她写:“今天食堂的炸鸡腿没有上次好吃。”我回:“上次你根本没吃。”她回:“我尝了一口。”我回:“你什么时候尝的?”她回:“你打饭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我盯着那行字,想不起来那天有没有回头,但那天确实是周三,食堂炸鸡腿的日子。我回忆了一下,那天我打完饭之后好像确实被人碰了一下后背,很轻,以为是后面的人挤过来了。原来是她。
有一页她画了一只猫,趴着,耳朵耷拉下来,旁边写了一句:“汤圆最近长胖了,趴着的时候肚皮贴地。”我在下面画了一个火柴人蹲在猫旁边,伸手摸了摸猫的头。隔天她在那只火柴人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箭头旁边写着:“旁边你画的那个人是谁?”我没有回,但我知道她猜得到。那个火柴人画得很随便,两只手伸出去刚好摸到猫的头顶,没有写是谁,但她问了。
又有一页,她写了很长一段话:“今天早上下雨了,我走到学校的时候裤子湿了半截,坐在教室里晾了一节课才干。你早上走的是哪条路,有没有淋到。”我在下面回:“走的河边那条,淋了一点,没全湿。”她说:“河边那条路远。”我回:“我知道,但是想走那条。”她问:“为什么。”我回:“因为河边的树挡雨。”
那行字之后她隔了一天才回,中间空了一整页。那一页空白上面什么都没写,连页码都没标。翻过去之后她才写了一句:“你走河边那条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回:“发现什么。”
“发现那排树的叶子够密,雨淋不进来。”
我想了一下,回:“有一次和程竞在河边玩,下雨,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她说:“哦。”然后隔了一行,又写了一句:“那你下次还走那条路。”
那段话之后我有一整天没有翻开笔记本。我把笔记本放在课桌里,手伸进去碰到了好几次,但直到晚自习下课才把它拿出来。翻开那一页,看见她写的“那你下次还走那条路”那几个字。我在下面回了一个字:“好。”那个字写的时候手有点紧,笔尖在纸面上压得比平时深,旁边的纸微微鼓起来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绕了远路,走了河边那条路。路灯在雨后的空气里有一圈毛边,河面上有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有点凉。我想起笔记本里那些话,想起她说“笨蛋”,想起她说“那你下次还走那条路”。加起来没多少字,但我记得很熟。
国庆前一天,周晚在五人组QQ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国庆要不要聚一次?老桥?好久没去了。”林越回了“可以”,陈渡回了“都行”,秦钰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我看着那个“好”字停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国庆第三天下午,五个人约在老桥。
我到的时候周晚已经到了,坐在老位置——桥面边缘那排水泥条石上,腿垂下去悬着,旁边放着一袋零食。林越和陈渡也在,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在剥橘子一个在玩手机。秦钰是最后一个到的,银灰色电动车停在桥头,走过来的时候穿了件浅蓝色外套,袖子挽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她在周晚旁边坐下,位置靠右,留出了一个空档。周晚看了一眼那个空档,又看了一眼我,往左边挪了挪,那个空档就变大了。
我走过去坐下来。五个人并排坐着,面朝河面,腿都垂着,从远处看像一排定格的影子。周晚在最左边,秦钰在她右边,我在秦钰右边,林越在我右边,陈渡在最右边。和以前不太一样的是,以前我旁边可能是周晚,可能是林越,但现在是秦钰。间隔变短了,手放下来的时候几乎挨着水泥面,谁伸一下手指就能碰到对方的手指,但谁都没伸。
周晚开了头,吐槽在学校的事,说了一堆,中间笑到一半停不下来,整个人往后靠在栏杆上,差点滑下去。秦钰伸手拉了她一把,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发绳露了一截,又收回去。林越说了他们班的八卦,陈渡在旁边补了一些细节。我听着,偶尔应两句。
秦钰话不多。她坐在我左边,我低头的时候能看见她的指尖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有一次扫到了我的肩膀,很轻,像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没有动,我也没有动。我在想她是不是故意的,但那个想法只维持了一秒就灭了。
后来周晚把话题转到了“你们班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到我的时候我说“二班没什么好玩的”。周晚说“你肯定是懒得说”,秦钰在旁边说了一句:“他们班化学老师讲课喜欢讲自己以前的事,一讲就是半节课。”周晚说“你怎么知道”,秦钰说“听说的。”
周晚没有再追问。风吹过来,河面上亮亮的,有很多碎光。我坐在那里,想起暑假的时候五个人也坐在这里,那时候秦钰没有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别人,无论怎么样都碰不到。现在并排坐着,稍微往左边挪一下就能碰到她的胳膊。但我没有挪,她也没有挪。我们好像都习惯了一个很慢的速度,靠近一点,停一下,再靠近一点,再停一下。不快,但方向是对的。
聚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河面上的光变成了碎碎的一片。五个人站起来拍了灰,往桥头走。林越和陈渡先骑车走了,周晚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把手,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看了我和秦钰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拐上了路。
秦钰站在桥头弯腰插钥匙的时候我走过去问了一句:“你也走这边?”她说:“嗯,顺一段。”我骑上车跟在她后面,她的浅蓝色外套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很深。拐弯之后路变窄了,两辆车并排的时候中间只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
“笔记本你看了?”她问,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
“看了。”
“里面那一页,我昨天写的。”
“看见了。”
“那你回了吗?”
“回了。”
“回了什么?”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没看?”
“还没来得及。”她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转过来。
安静了一会儿。电动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两辆车的速度差不多。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坐的位置和暑假不一样。”
“嗯,近了一点。”
“嗯。”
然后安静了,但那种安静不太一样。以前在路上并排骑车的时候两个人不说话就是真的安静,现在安静的时候中间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东西,薄到谁开口就能戳破,但谁都没戳。又骑了一段路,她先开口了:“笔记本我收假放回去。”
“好。”
“你记得看,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然后她的路到了,往左拐,我直走。拐弯之前她减了一下速度,侧过头说了一句:“记得看。”然后转进那条路里了。路灯亮了起来,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电动车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就听不见了。
收假那天窗台上那本白色笔记本出现了,旁边多了一本浅绿色的新本子。两本并排放在窗台上,一本旧一本新,像是交接。
我拿起白色那本翻开,翻到最后几页,发现她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很小的字,像是收尾的时候随手写的:“以后这本你留着。有什么话可以写这里,不一定要放回窗台。”
底下没有画猫,末尾画了一颗星星,空心的,角有一点歪。
我合上白色笔记本,没有放回窗台。
然后我拿起那本浅绿色的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蓝色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旧的换新的了,那本你留着。”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在那张便签纸下面写了一行字:“那旧的怎么办。”午休的时候笔记本被人拿走了,下午又放回来。翻开那一页,下面多了一行字:“你收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把白色那本笔记本放进去。抽屉里还有一支笔,黑色中性笔,笔杆上贴着一小圈透明胶带——初三那年她帮我改物理题的时候用过的那支,她拿起来写完公式就放回去了,我一直留着。现在那本笔记本和那支笔放在一起,像是两段不同的时间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