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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隔壁 开学分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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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我走进二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教室没变,只是人换了,不过班主任依然是老杨。我原来的座位还空着,但是桌子被人换了,桌面一角有一道圆珠笔划过的痕迹,大概是谁上学期写了一半的草稿,断断续续的,像一句写到一半就不想写下去的话。我走过去坐下来,窗台就在手边,伸出去就能碰到。我伸手碰了一下窗台边缘,手指上沾了一层薄灰,很久没人擦过了,大概是寒假起来还没打扫过卫生。
分科之后二班还是二班,来了一半新面孔。前桌换了个不认识的男生,桌角贴了一张湖人队贴纸,科比侧身的剪影,边角已经有点卷了。左边坐着一个从三班转过来的女生,短头发,低头在翻一本英语书,书页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很小。
教室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往新桌子里塞东西,椅子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和上学期的早晨差不多,但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道圆珠笔痕,它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像是整个教室里的物件都换过一批,只有这一小块是被留下来的。我放好书包,看了一眼窗外,走廊上有人走过,步伐不快不慢,但不是熟悉的背影。我把目光收回来,翻开了第一节课的课本。
课间我出去接水,路过一班门口,门开着,新一班比二班安静一些,人坐得密。有人低头写作业,有人靠在椅背上喝水。我在门口走得不快,目光扫了一下靠窗那排——秦钰坐在靠窗那组第三排,位置和上学期差不多,桌上放着一只浅蓝色笔袋,拉链上挂着那只白色毛球。她没抬头,正在往笔记本上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面上走动,偶尔停一下,停的时候她会偏一下头,像是在想下一句怎么写。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抬了一下头,隔着开着的那扇门看见我了。她的目光没有停很久,大概一秒多——我看见她手里那支笔在空中悬了一瞬,笔尖没有落下,悬在纸面上一指高的地方,像一句话写到一半被打断了。然后她低头继续写字,没有招手,没有笑,但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看。
接完水回去,我把那本浅绿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把寒假写的那行字露出来——“分科表我填了理科。”然后合上,顺手放在了窗台上。坐定之后我看了一眼,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边缘,封面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那一页折角还在,纸页微微翘起,露出铅笔字末尾的半个句号。有个课间我去厕所回来再看的时候,笔记本已经不在那儿了。她拿走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的。
中午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笔记本又回到了窗台上。翻到了新的一页,页边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笔尖没有用力压下去,只是轻轻拂过纸面:“看见了。”下面隔了一行,还有一句:“你好像一直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我站在窗台前面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铅笔字的横画末端有一点点向上扬,是她习惯的写法,和初中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在我的物理练习册上改题,写公式的时候末尾也会这样微微翘起来。我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句:“你也一直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笔尖在“一直”两个字上多停了一下,划的时候稍微重了一点,纸面凹下去一道浅浅的沟痕。
那天吃完晚饭我回座位的时候,笔记本又被人翻到了新的一页。页边多了一行字:“分科换班了,窗台没换。”我拿起笔记本,没有立刻放回去。我低头看着那行字——“窗台没换”,像是隔着纸张和夜晚,在说一件不只是关于窗台的事。窗台在这里,教室也在这里,我们也都在这里,像是所有东西都没有变过,只是新的一年继续往下走。我翻到下一页,发现她还在后面写了一句话:“新班级谁坐你旁边?”
我拿着笔记本站了几秒,教室灯亮着,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有风从教室另一边的那扇窗灌进来,把纸页边缘掀了一下又落下。我靠墙站着,想了一下才动笔:“左边一个女生,短头发,不认识。”写完之后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你旁边呢。”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窗台,这一次我放进去的时候压了一下封面,确认它不会在风里被吹开。
第二天中午笔记本那一页底下又多了一行:“我旁边是一个男生,你认识,沈越舟。他上课转笔,笔掉到我桌上了三次,每一次都砸在同一个地方。”
我在下面回:“那你捡了吗。”
“捡了两次。第三次让他自己捡。”
“你脾气变好了。”
“我脾气一直很好。”
然后隔了一行她又加了一句:“你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下,然后回:“不知道。没问过。”
笔记本的对话不再聊具体的事了,也不再聊那些我们写过上百遍的句子。她开始问“你旁边坐的是谁”,开始想知道那些我不认识的人是谁。像是隔着一本笔记本,我们之间的某种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她想知道我的生活里有哪些新面孔,她想确认我和以前还是不是一样。
开学第一周过得比想象中快。周五那天,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角的草稿纸卷了一下边又落下。窗外有麻雀落在走廊栏杆上,站了一会儿,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我伸手按住草稿纸,然后拿出手机,点开白色小猫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今天放学你走哪条路回家?”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她的回复弹出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了想,打字:“从河边那条路绕回去,远不远。”
她隔了半分钟才回:“没走过。”
我说:“那你想不想走一次试试。”
屏幕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两次,我盯着那行字,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然后她回:“下雨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窗外,雨丝已经开始落在窗玻璃上了,细细的,一条一条斜着往下滑。我回:“我带了伞。”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那你走河边吧。”
傍晚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细密的雨丝落在路面上。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撑开伞往停车棚走。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比想象中轻,像是有什么人在伞顶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不着急,也不停。停车棚里的车少了一半,剩下几辆孤零零地停在雨水里。我从车棚里推车出来的时候,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不刺骨。我拧了一下车把往校门口骑,车轮碾过地面的积水,带起一层薄薄的水花,溅在校服裤腿上,湿了一小块。
骑出校门的时候我犹豫了不到半秒,车头往左拐了。河边比大路安静,雨天的傍晚没什么人,只有一辆电动车从我旁边经过,车灯照过路面又往前去了。路边那排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湿漉漉的像是被人用刷子刷过一层清漆。河面上落满了雨点,一圈一圈的涟漪叠在一起,没有停过,像无数个同心圆在同时扩大和消失。
我骑到岔路口的时候减了一下速。那个路口往前是河边步道继续往前,往右拐上大路。我本来没打算停,但刹车灯还是亮了一下——路边上停着一辆电动车,车上坐着一个人,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沿压得很低,只能看见浅蓝色外套的下摆。她的车停在路口的位置上,车筐空荡荡的,看着已经等了一阵子,她听见有车来的声音,抬起伞沿。
秦钰。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贴在眉骨旁边,鼻尖凉凉的,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对上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一路上的雨都不算什么了。
她说:“你不是说走河边吗。”
“你怎么在这。”
“你说带了伞。”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雨从伞沿滑下来落在她脚边的路面上,溅起细碎的亮光。她说“你说带了伞”——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说带了伞,我就来了”,不需要多解释任何一句。我往她那边靠了半步:“那一起走?”她没回答,把伞收了一些,拧了一下车把骑到我旁边。两辆电动车并排的速度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像是不想让这段路结束得太快。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细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不慌不忙。
“我以为你走大路了。”我说。
“本来打算走。”
“那怎么走河边了。”
“你不是说走河边吗。”她看着前面的路,停了一下才开口,河面上的雨点一圈一圈地散开,她看着那些圈,像是跟着其中某一圈的方向在找答案。
她没有说“顺便”,没有说“刚好顺路”,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提前到、等了多久。她用我说过的话来回我,把那句话从问句变成了一个回答。我一时也想不起要接什么话,就这么并排骑了一段,谁都没开口。路面上有几处积水深的地方,她绕了一下,我也跟着绕了一下,合起来像是画成了一个圈。
从岔路口往前骑了大概五分钟,路边那排树渐渐密了,夏天的时候那些树的叶子会合拢成一道弧形的顶,把河面遮去大半,但现在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细细密密地伸向天空。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雨丝吹斜了,打在她的伞面上。我骑在她旁边稍微靠后半辆车的距离,看见她握车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快到下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减了一下速,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寒假走河边的时候,有没有带伞。”
我说:“过年之后带了。”
她说:“那过年之前呢。”
我说:“没带。”
她说:“那淋雨了没有。”
我说:“淋了一点,不冷。”她没再接话。
又骑了一段,她在路口停下来,车撑在地上,雨还在下。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伞的轮廓在积水倒影里晃动着模糊的边缘。她说:“我本来想走大路的。”然后她往右拐了。我停在原地,看着她拐进那条路,电动车的声音在雨中渐渐变小,车尾灯闪了一下然后被雨幕遮住了。我拧了一下车把继续往前走,河边那一段路还有几百米,雨势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河面暗沉沉的,只有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格一格的亮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外套肩膀那块是湿的,贴在皮肤上凉凉的。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屏幕已经亮了——秦钰发来消息:“今天回家,衣服湿了吗。”我回:“肩膀湿了一点。”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哦。”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下次带伞。”我看着“下次带伞”那四个字坐了一会儿。她说“下次”——意思是还有下次,意思是我们还会有下一次下雨一起走河边的可能。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翻开那本浅绿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窗外雨声还在响,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我写了一段话:“今天下雨,河边岔路口。我带了伞。她也带了伞。”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在“她也带了伞”下面画了一道线,笔尖从左边拉到右边,中途没有抬起来,像是不想把这一句断掉,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到桌子上。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细密地连成一片,像是在替什么还没说出口的话打着节拍。
桌子上那本浅绿色笔记本被雨夜的空气浸润得微微发凉,我靠着窗台摸着窗户站了一会儿,等着那股凉意透过玻璃传到指尖。河边的树还没发芽,但枝条已经变得比冬天软了,在雨里微微颤动。下周应该还会下雨,那条路她今天走过了,下一次,应该也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