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屿》酒辞黎

2、走廊 渐渐地

　　渐渐地我已经能记住他的名字了。

　　不是故意记住的，是他在方亦寻的座位上出现的次数太多了，多到随便某个课间我抬起头，他刚好坐在方亦寻的位置上低头看他的书，阳光从窗户外斜进来落在他后颈上。

　　我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两个字——江屿。

　　长江的江，岛屿的屿。

　　方亦寻说，他小时候写名字老哭。

　　后来我也学会在他来的时候低头假装写作业，但同时我也有了一个新的习惯——他出现在后门的那个瞬间，我会把头埋低，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一些无意义的东西，有时候是今天的日期，有时候是老师刚讲的知识点，或者是涂涂改改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江”或者“屿”拆开来的偏旁，当然我会特别躲着些写。

　　苏念岚后来问我：“你躲什么？”

　　我说：“我没躲。”

　　她狐疑的看向我，“你每次头都低到桌子下面去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确实在躲。

　　我怕他看见我在看他。

　　我怕他发现有一个女生一直在等后门出现一道人影。

　　我怕他发现一些不该被发现的情愫。

　　这件事不能被发现，连我自己都不太敢承认——我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等着后门被推开的。

　　大概是十月的某个下午。

　　我记得那天下雨了，不大不小，淅淅沥沥地下了整个下午。

　　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梧桐叶子被洗得发亮，教室里闷，门开着透气。

　　江屿依旧出现在了后门，来的时候身上披着半干的潮气，校服肩膀那块颜色比别处深了些，头发也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

　　看上去应该被雨淋的有些狼狈，但我觉得……还好。

　　他来的次数多了，如同以往一样自然的走进来坐在方亦寻的位置上，方亦寻不在，可能去厕所了。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我，他的眉毛微微挑起，这是他思考时的一个小动作，我一个多月左右观察到的。

　　他应该认出了我——可能因为我的位置一直没有发生过变化，也可能……是方亦寻提到过我，可能吧，这只是我的猜测。

　　他朝我礼貌地点了下头，“方亦寻呢？”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找我说话，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我的心没来由的一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不……不知道，可能去厕所了。”

　　“哦。”

　　他应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方亦寻桌上的笔，那只笔在他手上旋转，他又看了我一眼，"你叫陈意对吧？心意的意，方亦寻老提你。"

　　我感到意外，但其中伴随着疑惑，“提我……什么？”

　　“说你历史考全班第一。”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方亦寻说每次考试历史选择题都抄你的，结果还没你考得高。”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被盖在头发下的耳朵开始发烫。

　　我假装忙碌地低头翻了一页书，“我……我历史不稳定，那次是运气。”

　　他嘴角勾起，“还挺谦虚的。”

　　我的耳朵更烫了。

　　他没有再继续话题，等了两分钟，方亦寻还没回来，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不冷啊？”他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朝我胳膊抬了抬下巴，我低头看自己，才发现我穿的校服外套敞着拉链，里面只穿了件短袖。

　　窗户开着，雨气往里面灌，我其实冷得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但一直没感觉到。

　　“十月了还穿这么少，学霸提分秘诀吗？”他身体半倚靠在后门门框，半打趣的看向我，眉眼弯弯，又露出了他的虎牙。

　　我那一瞬间有些晃神，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空气就这样凝固了一分钟，他也盯着我笑了一分钟，我竟然希望时间在此刻停止。

　　“呦，阿屿哥哥又来视察工作了？”怪腔怪调的声音在江屿身后响起。

　　方亦寻回来了，站在江屿身后，双手环臂，“行了，都快上课了，视察工作结束快回班级。”

　　江屿漫不经心直起身体，拍了拍方亦寻肩膀，“行，方大少说了算。”

　　方亦寻没再接话，江屿也走了。

　　这件事我一直记得比较清楚，可能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话，也可能是因为他盯着我笑的那一分钟。

　　但江屿大概早就忘了，对他来说，那就是随口一句，方亦寻的后桌，半生不熟的同学，说了就过了。

　　但他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我以为那又是一次平淡的交集，毕竟这几句话在时间的长河中不算什么，甚至连沙砾都未能留下。

　　但命运从来不按照你设定的走。

　　江屿按照往日课间又来了，坐在方亦寻座位旁边跟他们几个男生聊天。

　　我低头写数学题，写了半页，卡在一道大题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又戳。

　　“你写错了。”

　　这声音让我抬头。

　　江屿歪过身子看了我一眼，指着我的草稿纸，“这一步不应该化简，你推反了。”

　　我看着他指的位置，愣了一下，他说的对，我重新看了一遍题目，他指的那个地方确实不该往下化简。

　　我拿笔划掉了那一排字，抬起头看他：“你数学很厉害？”

　　他把手缩回去，耸肩，“一般。”

　　回答的干脆利落，挑不出其他。

　　方亦寻拆他台，插嘴道：“他数学年级前二十。”

　　“是前三十。”江屿纠正。

　　我抿嘴一笑，“前三十是一般？那我应该怎么形容我的数学成绩。”

　　“前三十刚好教你。”方亦寻朝我挤眼睛，“陈意你下次数学不会的问江屿，他反正爱来我们班，而且收费不高，一根烟就行。”

　　我还没从方亦寻的挤眉弄眼中缓过来，江屿踢了方亦寻椅子一脚，“你少给我说些这不正经的。”

　　他站起来走了，走廊上传来方亦寻追出去喊“你东西还在我这儿”的声音。

　　我低头看草稿纸上被他指过的那一行字，他的手指没有碰到纸，隔了两厘米的距离，但他指的那个位置我记了很久，后来每次做数学题做到类似的步骤，我都会想起那个课间他歪过头说"你写错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方亦寻有意无意的在给我和江屿制造接触，我与他的互动也多了起来。

　　他现在出现在后门有时候会和我聊几句，也有时候会给我讲解数学题。

　　他如同我想象般那样有趣，聪明，我也渐渐与他熟络起来，关系也算是……朋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