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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偷酒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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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酒醉米缸
上元过后,日子又回到了甜水巷的寻常光景。
这天午后,陆晚正在自家铺子里帮陆父捣香药。石臼不重,但她人小,捣几下就要甩甩手腕。陆父在里间切檀香,一边切一边轻声教她:“檀香要顺着纹路切,切出来的香才匀净。”
陆晚“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捣。臼里的丁香已经碎成了细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有些浓烈的甜辛气。她正捣得起劲,忽然听见隔壁沈家食肆里传来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的兴奋:
“爹,娘,我出门一趟!”
接着是沈母的声音:“又去哪儿?灶上的面醒好了,等会儿要你烧火!”
“我找陆晚玩一会儿!”
陆晚刚想应声,又听沈砚补了一句:“不在她家,在巷口。”
陆晚撇撇嘴,继续捣药。谁信他。这皮猴子指不定又去打什么坏主意了。
果不其然,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沈砚从墙头探出脑袋。他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堆着笑,那笑一看就没安好心。
陆晚头也不抬:“你又来干什么?”
沈砚压低声音:“陆晚,我找到宝贝了。”
陆晚:“你上回说找到宝贝,是一窝蚂蚁,害我被咬了一腿的包。”
沈砚急了:“这回真是宝贝!你出来,我带你去看!”
陆晚抬头:“不看。”
沈砚:“就看一眼,真的。是好东西。”
陆晚:“你先说是什么。”
沈砚左右看了看,从背后拿出一只小陶碗,碗里晃着半碗浑浊的液体。那液体颜色暗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甜的酒香。
陆晚皱了皱鼻子:“这是什么?你家的甜米酒?”
沈砚得意地笑了:“我爹去年秋天酿的桂花甜米酒,藏在地窖最里面,用一摞子腌菜坛子挡着,上面还压了半袋糯米。我找了三回才找着。”
陆晚立刻板起脸:“你偷你爹的酒?”
沈砚辩解:“不是偷!我爹说了,这酒就是自家喝的,我早晚也要学着喝。我就先尝一口,帮他看看坏没坏。”
陆晚:“你上次偷我的梅子也是这么说的。”
沈砚:“那不一样。梅子是卖的,米酒是自家喝的。自家喝的,怎么能叫偷?”
陆晚:“那你跟你爹说了吗?”
沈砚不吭声了。
陆晚把捣药的木杵放下,叉着腰看他:“沈砚,你又干了坏事,还要拉上我。”
沈砚急了:“陆晚,好晚晚,你就陪我尝一口。一人一口,甜着呢!我闻过了,比蜜糖还香!”
陆晚说:“我不喝酒。我爹说了,小女娃不能喝酒。”
沈砚“哧”了一声:“你去年冬至还抿了你爹的屠苏酒,以为我没看见?”
陆晚脸一红:“那是药酒,祛寒的!”
沈砚得意:“那也是酒。”
陆晚咬着下唇,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沈砚见她不说话,又凑近了些,声音软得像在哄人:“你就闻闻,闻闻总行吧?这酒真的特别香,跟巷口的桂花树一个味儿。”
陆晚犹豫了一下。她确实闻到了,那甜丝丝的酒香混着一股幽幽的桂花气,像秋天刚开的花被风拂过。她的鼻子从小就灵,这会儿更是不争气地动了动。
沈砚眼尖,立刻把碗递到墙头边上:“闻闻,就闻闻。”
陆晚踮起脚,凑到碗边轻轻嗅了嗅。那一瞬间,甜香冲进鼻腔,柔柔的,暖烘烘的,像晒在太阳底下的桂花糖浆。
“香不香?”沈砚的眼睛亮晶晶的。
陆晚点点头。
沈砚:“尝一口,就一口。我保证不告诉你爹。”
陆晚又犹豫了。她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那碗酒。那酒在阳光里微微晃着,映着她的脸,也映着沈砚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
“那……就一口。”她说。
沈砚乐得差点从墙头上摔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从墙头跳过来。两人蹲在陆家后院的墙根下,头顶是陆晚家那棵老桂花树,前几日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沈砚把碗递给陆晚:“你先尝,女士优先。”
陆晚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那酒一入口,甜得像一大把桂花糖化在舌尖上,几乎尝不出酒味,只有米香和花香在嘴里漾开。陆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喝吧?”沈砚眼巴巴地问。
陆晚点点头,又抿了一小口:“比我想的甜。”
沈砚急了:“你少喝点,给我留一口!”他把碗抢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原来这酒后劲冲,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
但沈砚死要面子,硬是梗着脖子说:“好喝!真甜!我说的没错吧!”
陆晚笑起来:“你刚才皱眉了。”
沈砚:“谁皱眉了?那是感动。”
陆晚:“感动得脸都红了。”
沈砚:“我本来就白里透红。”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没一会儿半碗酒就见了底。陆晚一个女娃娃,平时哪沾过酒,三两口下去就觉得脸发烫,手心冒汗,看什么都像蒙了一层暖光。沈砚更惨,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脖子耳朵全红了,但嘴还硬着:“再来一碗!我还能喝!”
陆晚头有点晕,但还清醒,她伸手戳了戳沈砚的额头:“你醉了。”
沈砚挥开她的手:“没有!我还能给你翻跟头,你看。”他说着站起来,刚翻了一个跟头,腿一软,“扑通”一声栽进了旁边的米缸里。
陆晚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自己也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墙根慢慢滑坐在地上。
沈砚从米缸里挣扎着探出脑袋,头上全是米粒,像只偷米的老鼠。他看看陆晚,陆晚也看看他。两人忽然同时笑起来。那笑声在这午后的小小院落里回荡,像被桂花树的叶子筛过,软软地落了一地。
“陆晚,我是不是醉了?”沈砚问。
陆晚说:“你还知道自己醉了,说明没醉。”
沈砚“哦”了一声,又倒回米缸里,竟然觉得缸里软软和和挺舒服,眼皮越来越沉。陆晚靠在墙根下,头一点一点,也慢慢合上了眼。
午后甜水巷安安静静,只有王婆家的懒猫在墙头打了个哈欠。微风穿过桂花树的嫩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砚窝在米缸里,陆晚靠在墙根下,两个小人儿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一个多时辰。
先发现异样的是陆父。他切完檀香,喊了几声“晚晚”,没人应。他走到后院,一眼看见陆晚歪在墙根下,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睡得正香。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探女儿的额头,手刚碰到脸,就闻到一股甜酒香。
陆父脸色一变。
他站起来,循着酒香走到米缸旁。米缸里,沈家的小子歪着头,整个人缩在缸底,怀里还抱着一只小陶碗,嘴角挂着笑,打呼打得跟小猫似的。
陆父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压着火,先回屋端了碗醒酒汤给陆晚灌了几口,然后去敲沈家的门。
沈母开门时脸上还带着笑,一看是陆父,又看他脸色不对,笑容就僵住了:“陆家兄弟,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家那浑小子又惹祸了?”
陆父侧身让开:“沈嫂子,你来看看。”
沈母跟着陆父走到后院,看见沈砚睡在米缸里,先是一愣,接着直接气笑了:“沈砚!你给我起来!”她一把揪住沈砚的耳朵,往上一提。
沈砚“哎哟”一声醒来,迷迷瞪瞪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陆晚,这酒真的……”
然后就看见了自己娘亲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
“酒!哪来的酒!”沈母怒吼。
沈砚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他看见陆父站在一旁,陆晚也已经坐起来,正揉着眼睛。那碗还抱在他怀里,碗底还剩着几滴酒。
沈砚想跑,但沈母揪着耳朵的手跟铁钳似的,他动都动不了。
“陆家兄弟,你听我说。”沈砚开始胡编,“这酒不是我偷的,是我爹让我拿出来透透风——”
“你爹让你偷酒?”沈母手上一拧。
沈砚惨叫:“娘!娘!我错了!我错了!”
沈母:“错哪儿了?”
沈砚:“不该偷酒,不该带陆晚喝酒,不该睡米缸……”说到“睡米缸”,他自己也卡住了,小声补了一句,“米缸又不是我故意睡的,我就想靠一靠……”
沈母气得直笑:“你还有理了!”
陆父见沈母真气了,忙上前劝:“沈嫂子,孩子还小,贪嘴难免。陆晚也有错,她一个女娃娃,不该跟着胡闹。我回去也说她。”
陆晚这时已经站了起来,小脸还泛着红,低着头走到沈砚面前。
沈砚被拧着耳朵,龇牙咧嘴地冲陆晚咧嘴笑:“陆晚,你醒啦?”
陆晚没理他。她转头对沈母说:“沈婶婶,不怪沈砚。是我自己好奇,想尝一口。”
沈砚忙说:“不是!是我硬拉她尝的!她一开始还说不喝!”
沈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她松开沈砚的耳朵,叹了口气:“两个小祖宗。你们要喝米酒,跟大人说一声,倒一碗给你们,用得着跟做贼似的?沈砚,尤其是你,你当你爹的米缸是什么?藏宝洞?”
沈砚揉着耳朵,小声说:“真是宝贝……”
沈母扬手又要打,沈砚赶紧躲到陆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偷酒了!”
沈母:“你上个星期还说以后不偷陆晚梅子了。”
沈砚:“这个……另算。”
陆晚回头瞪了他一眼,沈砚立刻闭嘴。
最终的结果是:沈砚罚洗三天碗,外加把陆家后院的米缸刷干净。陆晚也被陆父责令在家抄写香药名目,三天不得出门。
沈砚回去之前,走到陆晚身边,神神秘秘地说:“陆晚,其实那酒好不好喝?”
陆晚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好喝。”
沈砚笑了,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我也觉得好喝。”
陆晚:“但你以后别偷了。”
沈砚点头:“不偷了。等我长大,自己酿,给你酿一坛比这还甜的。”
陆晚抿着嘴笑了:“那得等多长时间。”
沈砚:“十年。十年后我就能酿了。”
陆晚:“十年后你十七岁。”
沈砚:“十七岁怎么了?我爹十七岁就娶了我娘。”
陆晚脸又红了,转身就走:“谁要嫁你。”
沈砚在后面喊:“我没说你嫁我!我是说我能酿甜酒了!”
陆晚已经进了屋,但沈砚分明看见她的耳朵是红的。他站在桂花树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也是热的。
傍晚,王婆在巷口纳凉,看见沈家食肆门口沈砚正垫着小凳刷碗,刷得满袖子水。陆家香药铺里,陆晚趴在小桌上抄香药名,时不时朝墙那头望一眼。
王婆对身旁的赵家媳妇儿低声说:“看见没?这两个小的,将来肯定是一对儿。”
赵家媳妇儿磕着瓜子,笑了:“王婆婆,您都说了七八年了。”
王婆也笑:“那就等着瞧。”
甜水巷的夜色慢慢浓了。沈砚在门口刷碗,忽然“啪”一声碎了一个。他吓得一缩脖子,抬头看见沈母站在门槛上瞪他。
“我明天再洗一个,就一个!”沈砚连忙保证。
沈母叹了口气:“洗个碗都不会。陆晚怎么受得了你。”
沈砚得意地说:“陆晚说她会帮我洗。”
沈母又好气又好笑:“人家什么时候说了?”
沈砚:“她没说,但我知道。”
沈母摇了摇头,转身进屋,嘴里嘀咕:“也不知道像谁。”
沈砚重新蹲下来,一边刷碗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墙那头,陆晚抄着香药名,耳朵动了动,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天上星星亮起来,甜水巷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沈家的油香、陆家的药香,还有风里那若有若无的桂花甜味,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把两家铺子、两个院落,悄悄地缝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