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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擀面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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擀面杖与野狗
甜水巷的春天是被一场雨催来的。
巷口的槐树淋了雨,叶子像被洗过似的,绿得发亮。墙根下冒出一片细密密的小草,开不出花,倒也青翠可爱。陆晚蹲在自家后院的墙根下,正给一丛新长的艾草松土。她爹说了,清明前的艾草最嫩,捣汁做了青团,又香又糯。
沈砚趴在墙头看她,嘴里叼着根草茎,晃悠着腿。
陆晚头也不抬:“你趴够了没有。”
沈砚说:“没有。我娘叫我来问你,你家青团今年做几个?她怕做少了,去年就被张记抢了生意。”
陆晚:“你娘怎么不自己来问?”
沈砚:“她在和面,让我跑腿。”
陆晚:“那你去跟她回话,我家今年做一百个,一半拿去卖,一半自家吃。你娘要是做得多,我分她一笼屉。”
沈砚“嗯”了一声,却不走,还是趴着。
陆晚抬头:“你怎么还不去?”
沈砚笑:“我再待会儿。你家的艾草长得真好,比我家的韭菜还旺。”
陆晚:“这又不是韭菜。”
沈砚:“我知道,艾草嘛。我娘上回用它煮了鸡蛋,特别香。”
陆晚忽然想到什么:“你家的青团包什么馅?”
沈砚来了精神:“豆沙!我爹熬的豆沙,加了桂花糖,香得很!”
陆晚:“我家是芝麻的。”
沈砚:“芝麻好,我喜欢芝麻。”
陆晚:“你什么都喜欢。”
沈砚:“那当然,我爹说了,做吃食的人,什么都得尝,什么都得爱。”
陆晚笑了:“你爹还说你是馋虫托生的。”
沈砚:“那是我娘说的。”
两人正斗嘴,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狗叫。
陆晚手里的木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的小脸“刷”地白了。
沈砚也听见了。他抬头朝巷口望去,一条半人高的大黑狗正从巷口窜进来,那狗浑身黑毛油亮,两只耳朵竖着,嘴里“呜呜”地低吼,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更糟的是,它身后还跟着两条杂毛小狗,叫得又尖又凶。
那是巷口刘家食铺养的狗。刘家食铺跟沈家食肆素来有些过节,两家铺子隔得不远,暗地里较着劲儿。这黑狗平时被链子拴着,今天不知怎么挣脱了,野性一上来,满巷子乱窜。
陆晚最怕狗。这是甜水巷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去年冬天,她被一条小狗追着咬坏了裙角,吓得发了三天高烧。打那以后,她见了狗就躲,听见狗叫就浑身发抖。
沈砚“噌”地从墙头蹦下来,一把拉起陆晚:“别怕,有我在。”
陆晚的手冰凉,脸色白得像纸。她紧紧攥住沈砚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沈砚左右一扫,一把抄起陆家后院的擀面杖。那擀面杖是陆晚她爹用的,枣木的,沉甸甸的。沈砚一个七岁的孩子挥起来,竟然也有几分架势。
黑狗已经蹿到了陆家后院门口。它两只前爪扒在门槛上,嘴巴咧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那两条杂毛小狗跟在后面,冲着陆晚“汪汪”叫个不停。
沈砚把陆晚往身后一护,握着擀面杖往前一步,对着黑狗大喝一声:“滚!”
黑狗喉咙里“呜”的一声,不但没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
沈砚的腿有点软,但他没退。他用力把擀面杖往地上一顿,“咚”一声闷响,接着又大喊:“你过来!我请你吃炒勺!不对,是擀面杖!”
黑狗没被吓住,倒像是被惹怒了,后腿一蹬,直扑过来。
沈砚“啊”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挥起擀面杖就打。那一下竟真打中了黑狗的肩胛,黑狗“嗷”地一声偏了方向,牙齿擦着沈砚的裤腿而过,把裤子撕开一道口子,大腿上登时火辣辣地疼。
陆晚尖叫起来:“沈砚!”
沈砚顾不得疼,抡着擀面杖乱挥。那黑狗挨了一下,有些忌惮,退后两步,但仍低伏着身子,喉咙里滚着低吼。
就在这时,陆父从铺子里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扁担。他见沈砚挡在陆晚身前,腿上流着血,二话不说,抄起扁担就朝黑狗打去。那黑狗见大人来了,“呜”地一声夹着尾巴跑了,两条杂毛狗也四散而逃。
陆父把扁担往地上一扔,赶紧蹲下身来看沈砚的腿。
“伤到没有?让伯伯看看。”陆父的声音带着焦急。
沈砚这才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裤子从膝盖到裤脚撕开了一条大口子,腿上一道血印子,正往外渗血。
他吸了吸鼻子,说:“不疼。”
陆父说:“都流血了还不疼?”他一把将沈砚抱起来,往屋里走,同时对陆晚说,“晚晚,去拿药箱。”
陆晚还在发抖。她看着沈砚腿上的血,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咬着牙,转身跑回屋里去拿药箱。
堂屋里,沈砚被放在一把竹椅子上。陆晚捧着药箱跑进来,打开,里面是各色药瓶、药罐和干净的棉布。她蹲在沈砚面前,手脚有些忙乱。
陆父说:“晚晚,先帮沈砚把裤子卷起来。”
陆晚点点头,颤着手去卷沈砚的裤腿。卷到伤口处,沈砚疼得“嘶”了一声,陆晚立刻停下来,眼泪掉在沈砚的膝盖上。
沈砚看了看她,忽然笑了:“陆晚,你哭什么?被咬的又不是你。”
陆晚使劲吸了吸鼻子:“谁哭了?这是汗。”
沈砚:“汗从眼睛里流出来?”
陆晚:“你管我。”
陆父在一旁,端着温水和干净布巾。他给沈砚清洗了伤口,又敷了一层白白的药粉,最后用棉布细心地包扎。陆晚一直蹲在旁边看着,眼睛红红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好了。”陆父包扎完,拍拍沈砚的头,“你小子,胆子不小。黑狗都敢打。”
沈砚挺了挺胸:“我以后可是要做大厨的人,连条狗都怕,怎么在灶前掌勺。”
陆父笑了,点点头:“有种。不过下次别这么莽撞,带着陆晚躲进屋里,把门关上,再大声喊大人。”
沈砚“哦”了一声,又说:“可当时狗已经要扑过来了。我要是跑了,陆晚怎么办。”
陆晚猛地抬头看他。沈砚也看着她,咧着嘴笑,缺了门牙的洞明晃晃的。
陆晚又垂下眼,小声说:“谁要你管。”
沈砚:“我自愿的。”
陆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着摇摇头,端着水盆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陆晚,你好好照顾沈砚,我去沈家说一声。”
陆晚“嗯”了一声。
屋里只剩下两个小人儿。沈砚坐在椅子上,腿被包得像个粽子。陆晚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腿,一句话不说。
沈砚晃晃脚:“陆晚,我腿受伤了,以后几天不能帮你追狗了。”
陆晚抬头瞪他:“你还想追狗?以后见了狗就躲远点。”
沈砚:“那你也要躲。你比狗还怕狗。”
陆晚想反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砚又说:“陆晚,你刚才是不是吓坏了?”
陆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砚说:“别怕。以后狗来了,我帮你打。我打不过,就挡你前面。”
陆晚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飞快地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水。”
沈砚在她身后喊:“我要喝甜的!”
陆晚头也不回:“没有甜的,只有白水。”
沈砚:“那你给我放一块蜜饯。”
陆晚:“就你事多。”
话虽这么说,等她端着水回来时,杯子里还是放了一颗蜜饯金桔,在温水里慢慢化开,散出一股甜香。
沈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好喝。”
陆晚:“一杯水都好喝,你是渴了。”
沈砚:“不是水好喝,是你放的金桔好。”
陆晚别过脸,嘴角却翘了起来。
沈砚喝完水,忽然说:“陆晚,你刚才给我用的药,是不是你爹铺子里卖的那个?叫什么金疮药?”
陆晚说:“不是。是我自己配的。”
沈砚睁大眼睛:“你配的?你才六岁,会配药?”
陆晚:“我从小就跟我爹学。你去年被炒勺烫了手,也是我给你涂的药膏。”
沈砚想起来了。去年夏天,他偷学他爹颠勺,手上烫了个大泡。陆晚不知从哪弄来一盒绿油油的药膏,涂上去凉丝丝的,没几天就好了。
“那药膏也是你做的?”沈砚问。
陆晚点头:“我采了薄荷,再加了点芦荟,捣碎了调的。”
沈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陆晚,你真厉害。”
陆晚脸一红:“这有什么厉害的。”
沈砚:“比我会的东西多。我只会偷吃。”
陆晚笑了:“你还会打狗。”
沈砚也笑:“那我以后给你当保镖。你教我认药材,我帮你打狗。”
陆晚:“就你那细胳膊?”
沈砚不服气:“我刚才可一擀面杖把那黑狗打退了!我爹知道了肯定夸我!”
陆晚:“你爹会揍你,怪你不好好在家烧火。”
沈砚立刻蔫了:“你说得对。”
果然,没过多久,沈母气势汹汹地赶来了。她先谢过陆父,又看了沈砚的腿,确定没什么大碍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个混账!好好的烧火不烧,跑出来跟狗打架!你怎么不去跟老虎打!”
沈砚捂着脑袋:“娘,我这是救人。”
沈母:“救人?你差点把自己喂了狗!”
陆晚站出来:“沈婶婶,是我被狗堵住了,沈砚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沈母看看陆晚,又看看沈砚,怒气消了大半。她叹了口气,对陆晚说:“陆丫头,这浑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倒还知道护着你。行,就冲这个,我不罚他了。”
沈砚眼睛一亮。
沈母又补了一句:“但回去得帮他爹洗菜,洗三天。”
沈砚的脸又垮了。
陆晚忍不住笑了。沈砚冲她扮了个鬼脸。
沈母搀着沈砚回去。走到门口,沈砚回过头来,对陆晚说:“陆晚,明天你晒梅子,我还在墙头帮你看着。这次我不偷吃了。”
陆晚说:“你再偷吃,我就用擀面杖打你。”
沈砚笑了:“你打不过我。”
陆晚:“你试试。”
沈砚被沈母拉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桂花树上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陆晚站在廊下,看着沈砚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像香药慢慢散开,暖暖的,涩涩的,又有些甜。
她回到堂屋,把那只擀面杖捡起来,仔仔细细擦干净,放回墙角。然后她坐到小桌前,继续抄她的香药名目。抄着抄着,她在纸角画了两只小兔子,一只大一只小,挨在一起。画完了,她盯着看了看,忽然笑了。
墙那头,沈砚正在灶下帮他爹洗菜。他一边洗一边哼着歌,虽然不时被沈母敲一下脑袋,却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晚的药膏真管用。”他小声嘀咕,“明天再去要点。”
沈母耳朵尖:“你还去!人家陆晚不嫌你烦?”
沈砚理直气壮:“不嫌。她说她教我认药材。”
沈母啐他:“认药材?你是想天天往人家跑。”
沈砚没否认,低头洗菜。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像春天里碎了一地的光。
王婆从巷口路过,听见沈家食肆里传出的说笑声,又听见陆家香药铺里陆晚低低的哼唱声。她眯着眼笑了,对身旁的赵家媳妇说:“听见没?这两家啊,越来越像一家了。”
赵家媳妇嗑着瓜子,笑:“王婆婆,您又来了。”
王婆摆摆手:“你就等着瞧吧。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这点事还看不准?”
她慢悠悠地往巷子深处走去。天快黑了,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沈家的油香和陆家的药香在暮色中交融,被风送出去老远,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整条甜水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