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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上元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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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糖人
上元节前三天,甜水巷就闹腾开了。
王婆第一个在巷口挂出红灯笼。她踩着小杌子,踮着脚,嘴里骂着自家老头子“就知道吃酒”,手里的竹竿却稳稳地把灯笼挑上了门楣。接着是刘家食铺、张记果子摊、赵家绸缎庄……一家接一家,红红黄黄的灯笼跟说好了似的,从巷头亮到巷尾。
沈家食肆的沈母从柜台里探出头,看了眼自家门脸,对灶间喊:“沈砚他爹,咱家的灯呢?别家都挂上了,就咱家还黑着!”
沈父从灶台后擦着手出来,满脸堆笑:“早买好了,在柴房搁着呢,我这就去拿。”
沈砚从楼上“噔噔噔”跑下来,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娘,这个给我挂!”
沈母瞥了一眼:“你那兔子灯从哪来的?”
“陆晚给我的。”沈砚得意地晃了晃。
沈母一愣:“陆丫头给你灯?”
“她说她爹给她买了两盏,她送我一盏。”沈砚把兔子灯举得更高,“娘,这灯好看吧?”
沈母笑了,伸手戳了戳他脑门:“人家陆晚对你好,你就没点表示?”
沈砚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明天请她吃糖葫芦。”
沈母:“这还差不多。”
上元节这天,汴京城里的热闹是从午后开始的。
州桥南北挤满了摊贩,卖糖人的、卖蜜饯的、卖热饮子的、卖灯球面具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御街两旁的灯棚已经搭起来了,彩灯堆得跟小山似的,就等天黑点起。整个汴京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砚和陆晚两家约好了一起看灯。沈父在摊前给孩子们一人买了一碗热乎乎的糖炒栗子,陆父则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给陆晚,一串硬塞给了沈砚。沈砚嘴上说“我才不吃这么甜的东西”,手却接得飞快,一口就咬掉了半颗山楂。
天擦黑的时候,灯终于亮起来了。
那真是汴京城最亮的一夜。千万盏灯同时点燃,御街像一条火龙,从皇城根一直游到大相国寺。鳌山灯足有三层楼高,灯山上盘着金龙,金龙嘴里衔着一颗明晃晃的珠子,照得半个天都红彤彤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去,有夫妻牵着孩子的,有少年三五成群的,有老人在孙儿搀扶下张着没牙的嘴乐呵呵地指点的。
“陆晚!陆晚!”陆父在人群里喊,“别跑远!拽着我袖子!”
陆晚一只手攥着陆父的衣角,另一只手握着沈砚给她的兔子灯。她的眼睛被满街的灯映得亮晶晶的,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停下来。
沈砚就不同了。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
“糖人!”沈砚猛地甩开沈父的手,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往糖人摊子里钻。
沈母一把拽住他后领:“皮猴子!再跑把你腿打断!”
沈砚急得直跳:“娘!我一年就吃这么一回糖人!”
沈母啐他:“上回你娘我嫁妆里的糖都你偷了,你一年吃多少回你自己说。”
沈砚瘪了嘴,眼巴巴地看着陆晚。陆晚移开视线,假装看灯。
沈母到底心软,松了手:“去去去,买完就回来,在糖人摊前等着,哪都不许去!”
沈砚像得了圣旨,撒腿就跑。沈母在后面喊:“跑慢点!人多!看着路!”话音没落,人已经没影了。
陆父笑着对陆晚说:“晚晚,你也去看看吧,挑个喜欢的糖人。”
陆晚摇摇头:“我在这里看灯就好。”
沈母说:“去吧去吧,两个人有个照应。沈砚那皮猴子一到这种地方就疯,你替婶婶看着他点。”
陆晚这才点头,提着兔子灯朝糖人摊的方向走去。
糖人摊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孩子。沈砚个头矮,在后面蹦跶了半天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摊主在里头吆喝:“转糖人嘞——转到什么是什么——转龙得龙,转凤得凤——”
沈砚急得抓耳挠腮,忽然从人群腿缝里看见一只熟悉的青绿色绣花鞋。
“陆晚!”他喊。
陆晚站在人群外,不紧不慢地说:“你进去转,我在外面等你。”
“你帮我看着,我挤进去!”沈砚一头扎进人堆。陆晚就站在人群外,看兔子灯里的烛光一跳一跳。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渐渐散了些。陆晚踮着脚往糖人摊前看,却怎么也找不到沈砚。她心里“咯噔”一下,又安慰自己:那皮猴子说不定钻到别的摊子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
陆晚有点慌了。她回过头去找两家长辈,可灯会上人潮涌动,哪还看得见沈家食肆那面“沈”字布幡?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只有黑压压的人头和明晃晃的灯火。她想起去年灯会,隔壁王婆的孙子走散了,最后是巡铺的官差在桥洞下找到的,找到的时候孩子嗓子都哭哑了。
陆晚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憋着,在心里骂自己:陆晚,你比他大——不,你比他小一岁,但你比他懂事。你不能哭。
她又站上了路边一个石墩子,踮着脚,把兔子灯高高举起。灯是沈砚给的,他认得这盏灯。如果他回来,一定能看见。
人群从她身边涌过,一双双陌生的脸,一盏盏明亮的灯。陆晚举灯的手开始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住下唇,硬是不让它掉下来。
就在这时候,糖人摊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炸雷似的哭喊——
“陆晚!陆晚!你在哪儿啊陆晚!”
陆晚猛地回头。
只见沈砚从糖人摊旁边的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全是眼泪鼻涕,手里攥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糖人,嗓子已经哑了:
“陆晚!你再不出来我把你糖人吃了!”
陆晚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拨开人群跑过去。她跑到沈砚面前,兔子灯还举在手里,灯里的烛苗被跑动带起的风压得伏了一下,又“腾”地跳起来。
沈砚愣住了。他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陆晚。
陆晚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盏兔子灯的光,暖黄暖黄的,把沈砚哭花的脸照得亮亮晶晶。
“你哭什么。”陆晚说。她本来想骂他乱跑,可一张嘴,声音先软了。
沈砚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我以为你被拐子拐了!”
陆晚:“你才被拐子拐了。我在石墩子上站了那么久,你自己看不见。”
沈砚:“我看见了!我——我刚在糖人摊转糖人,一转过头你就不见了!”
陆晚:“那你怎么不喊我?”
沈砚:“我喊了!我喊‘陆晚’,旁边卖饮子的当我在喊‘卤碗’,还递我一碗热汤!”
陆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一笑,憋了半天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一颗滚过脸颊,在兔子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沈砚慌了:“你、你别哭啊!我都没哭了!”
陆晚抬手擦掉眼泪,嘴硬:“谁哭了?这是风吹的。”
沈砚盯着她的脸:“风还把你的眼睛吹红了?”
陆晚:“我站得高,风大。”
沈砚还要再说,忽然想起手里的糖人,连忙递过去:“给你。”
陆晚低头看,是一根糖人,但已经有些化了,形状模糊。她左看右看:“这是什么?”
沈砚有些不好意思:“我转了个兔子,但是……刚才挤出来的时候撞了一下,耳朵断了。”
陆晚仔细看了看,果然,糖人兔子的两只耳朵只剩了一只半,断口处黏糊糊的,沾着沈砚袖子上的灰。
“好丑。”陆晚说。
沈砚:“你刚还说像你。”
陆晚瞪他:“我什么时候说了?”
沈砚:“上回你在我家铺子门口画兔子,画得比这个还丑。”
陆晚气得又要打他,手刚举起来,沈砚往后一缩:“算了算了,我再给你转一个!”
他转身要往糖人摊跑,陆晚一把拉住他袖子:“别去了,人太多,再走散了怎么办。”
沈砚站住,低头看看手里的糖人,又看看陆晚:“那这个你还吃吗?”
陆晚接过来,看了看那个断了的兔子耳朵,说:“吃。为什么不吃。”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糖是麦芽糖熬的,甜得有些齁,但在这热闹的灯夜里,那口甜却格外妥帖,直甜到心里去。
沈砚眼巴巴地看着她:“好吃吗?”
陆晚把糖人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沈砚就着她的手,在兔子另一只完整的耳朵上咬了一小口。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灯下,分吃一个断了耳朵的兔子糖人,谁也没说话。
后来还是沈砚先开口:“陆晚,你刚才站石墩子上,把灯举那么高,我一眼就看见你了。”
陆晚:“那你怎么不早过来?”
沈砚:“我在哭。”
陆晚:“你还挺诚实。”
沈砚:“我娘说了,做人要诚实。”
陆晚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灯会里最好看的一盏灯。沈砚看着她,忽然说:“陆晚,明年还一起看灯。”
陆晚点头:“嗯。”
沈砚又说:“下次我转个老虎,威风。兔子太丑了。”
陆晚说:“我喜欢兔子。”
沈砚:“那行,兔子就兔子。等我能转到龙,就给你转龙。”
陆晚:“龙也是丑的。”
沈砚:“龙威风!”
陆晚:“你转的什么都丑。”
沈砚不服气:“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转糖人的手艺可好了!”
陆晚指着糖人:“这个兔子耳朵断了。”
沈砚:“那是人挤的!”
陆晚:“这里,兔子眼睛都糊成一团了。”
沈砚:“那是本来就没有眼睛!”
陆晚:“糖人都有眼睛。”
沈砚噎住,半天憋出一句:“那我下次自己画一个眼睛。”
陆晚:“糖人怎么画眼睛?”
沈砚:“用芝麻点!”
陆晚认真想了想,说:“行,那下次你转个兔子,再跟摊主要两粒黑芝麻,点上眼睛。”
沈砚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咧得老大:“好。”
这时候,沈母的喊声从人群里传来:“沈砚——陆晚——你们死哪儿去了!”
接着是陆父的声音:“晚晚!晚晚!”
两家人终于在糖人摊前会合了。沈母揪着沈砚的耳朵骂了半条街,陆父则蹲下来把陆晚前后检查了一遍,确定没磕着碰着,才松了口气。
沈母转头向陆晚赔笑:“陆丫头,这浑小子是不是又惹你了?”
陆晚摇摇头:“沈砚没有惹我。他给我转了个兔子。”
沈母看了一眼那个残缺的兔子糖人,忍不住笑了:“这也叫兔子?这叫什么兔子。”
沈砚不服:“就是兔子!耳朵断了而已。”
沈母揪他耳朵:“你还有理了!乱跑的事还没跟你算账!”
沈砚龇牙咧嘴:“娘,娘,我错了,我回去帮你洗三天碗!”
“你洗?你洗一次打两个碗!”沈母松开他,又气又笑,转头对陆父说,“陆家兄弟,走,去那边看鳌山灯,再往前就到大相国寺了。”
陆父点头,牵起陆晚的手。沈母也牵起沈砚。两家人并排走在灯市里,沈砚和陆晚被大人牵在中间,一左一右。
沈砚偷偷用肩膀碰了碰陆晚。陆晚也碰了碰他。两人谁都没说话,但都笑了。
路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沈父停下来买了三包,一包给沈母,一包给陆父,另一包塞到了陆晚怀里。陆晚忙说:“沈伯伯,我有。”
沈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有就多吃,长身体。以后还要给我们家沈砚当媳妇儿呢。”
陆晚脸“腾”地红了。沈母啐了沈父一口:“老不正经的,孩子们还小呢!”说着也忍不住笑起来。
陆父在一旁憨憨地笑,没说话。
沈砚却一本正经地抬起头:“爹,你说陆晚以后给我当媳妇儿?”
沈父逗他:“怎么,你不乐意?”
沈砚认真想了想,说:“那她不能老拿算盘打我。”
众人都笑了。陆晚小声嘟囔:“你不偷我梅子,我就不打你。”
沈砚说:“那我偷一次,你打一次。打完了你还给我当媳妇儿。”
陆晚又羞又气,抬起脚要踩他,被沈砚灵巧地躲开。两人在大人之间追打起来,笑声洒了一路。
鳌山灯越来越近,灯山上的金龙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烟火忽然在头顶炸开,照得整条御街如同白昼。沈砚仰起脸,看漫天的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绽放。他转过头,看见陆晚也在看烟火,眼睛里映出万千华光。
他忽然觉得,一年里最热闹的夜也不过如此了。
“陆晚。”他喊。
陆晚转过头:“嗯?”
沈砚犹豫了一下,说:“明年还一起看灯。”
陆晚笑了:“你刚才说过了。”
沈砚抓抓头:“我怕你忘了。”
陆晚:“我不忘。”
烟火在他们头顶一朵一朵地炸开,像春天提前来了。沈砚和陆晚并肩站在人群里,看着漫天的流光溢彩。两个小小的影子被灯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