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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子与算盘 梅子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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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与算盘
汴京的清晨是从甜水巷开始的。
天还没大亮,沈家食肆的蒸笼已经“噗噗”冒白气,油锅里炸着昨夜的剩面团,发出细碎的“滋啦”声。隔壁陆家香药铺的门板还没卸完,一股清苦的艾草香就混着沈家的油香,在窄窄的巷子里撞了个满怀。
住在甜水巷的人都说,这条巷子有两大怪:一是沈家食肆的菜香能勾人魂,二是陆家香药铺的药香能醒人脑。两股味道常年打架,谁也不服谁,就像沈家的小子沈砚和陆家的闺女陆晚。
沈砚今年七岁,正是人嫌狗不待见的年纪。他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起来左边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但半点不影响他气人。陆晚六岁,生得白白净净,梳着两个小揪揪,袖口总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不像巷子里其他女娃娃爱跳皮绳、踢毽子,她最爱坐在自家铺子门口的小杌子上,拨一把掉了几颗珠子的旧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这一日,陆晚起了个大早。昨日刚晒下的青梅已经腌好,一颗颗绿莹莹、皱巴巴,沾着粗盐粒,摊在墙头的竹匾里。她踩着矮凳,踮着脚,把匾子往墙头稳了稳,又回屋去取油纸。
就在她转身的工夫,墙头上“噌”地冒出个脑袋。
沈砚猫着腰,骑在矮墙上,两条腿晃啊晃,眼睛早盯上了那匾青梅。他先回头往自家食肆瞅了一眼——他爹正在灶前颠勺,娘在里间数铜板——这才放心地伸手,飞快地拈起一颗梅子塞进嘴里。
酸。
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个包子,眼睛眯成两条缝。但他硬是没吐,鼓着腮帮子慢慢嚼,一边嚼一边又拈了一颗。这回学聪明了,只小小咬一口,含在舌根底下,让那股酸里透出的甜一点点漫上来。
正吃得美,忽然身后一声炸雷:
“沈砚!”
沈砚吓得一哆嗦,第二颗梅子差点卡进嗓子眼。他猛地回头,陆晚已经站在墙根下,仰着脸看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攥着那把旧算盘。
“你是不是又偷我晒的梅子?”陆晚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压。
沈砚把嘴里的梅子咽下去,又飞快地把手里那半颗塞进嘴里,然后才含含糊糊地开口:“谁偷了?我帮你尝尝坏没坏。”
“那核怎么还在我匾里?”陆晚眼尖,早看见竹匾里多了几颗光溜溜的梅核,整整齐齐排在边缘,跟供祖宗似的。
沈砚脸不红心不跳:“核又不能吃,我帮你扔了多可惜,留着给你种树。”
陆晚气得小脸发白:“你嘴里还有梅子味!”
沈砚张嘴就哈了口气:“你闻错了,我今早吃的醋溜白菜。”
陆晚不说话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算盘,又抬头看了看沈砚。沈砚心说不好,这丫头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是要动真格了。果然,陆晚忽然把算盘往地上一杵,指着沈砚:
“你下来!”
沈砚“嗖”地跳下墙,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两条短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嘴里还喊:“追上我,我赔你十颗!”
陆晚拎着算盘就追。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响,在清晨的甜水巷里格外清脆。
于是,甜水巷的老街坊们就看见了这样一幕:沈家的小子在前面没命地跑,陆家的小闺女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一个跑得头发都散了,一个追得小脸通红,手里的算盘却始终稳稳地攥着。
“沈砚!你站住!”
“我不站!你先把算盘放下!”
“你欠我梅子!”
“我赔你十颗!”
“你先站住!”
“我不!”
两人从巷头追到巷尾,从陆家香药铺门口追到沈家食肆后门。沈砚一头扎进自家后厨,抄起锅盖当盾牌,缩在灶台后面喘气。陆晚追到门口,也不进去,就站在门槛外,把算盘往门框上一靠,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下珠子。
“沈砚,你出来。”
“我不出去。”沈砚从锅盖后面探出半张脸,“你把算盘放下,我就出去。”
陆晚想了想,把算盘放在了门口的小桌上,然后朝里招招手:“出来吧,不打了。”
沈砚犹豫了一下,慢慢从灶台后挪出来。他刚走到门口,陆晚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抄起算盘就拍在他屁股上。
“啪!”
“哎哟!”沈砚惨叫一声,跳起来,“陆晚!你不讲信用!”
陆晚又拍了一下:“跟偷梅子的人讲什么信用!”
“啪!啪!”
沈砚杀猪似的嚎起来,把正在里间数钱的沈母惊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沈母腰间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铜板,看见自家儿子被隔壁小闺女按在门上打,先是一愣,然后竟“扑哧”笑了出来。
“陆家丫头,他又偷你什么了?”
陆晚这才松开沈砚,理了理自己的小裙子,一本正经地说:“沈婶婶,沈砚偷吃我晒的梅子,还把核摆回去假装没吃。”
沈母看向儿子,沈砚捂着屁股,小声辩解:“我就尝了两颗,尝尝坏没坏……”
沈母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沈砚后脑勺上:“尝!人家陆晚的梅子是要卖的,你倒好,先替人家尝了。”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给陆晚,“陆丫头,这些钱赔你的梅子,不够再跟婶婶说。”
陆晚把钱推回去:“沈婶婶,我不要钱。我要他给我写欠条。”
沈母和沈砚同时愣住了。
“写欠条?”沈母乐了,“行行行,让这臭小子给你写。”她转身去柜台抽了张包点心的油纸,又找出一小截炭条,塞给沈砚。
沈砚揉着屁股,苦着脸坐在小桌前。陆晚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写什么?”沈砚问。
陆晚说:“我念,你写。”
沈砚把炭条在油纸上戳出个黑点:“我还没学会写字呢。”
“你会写你爹的‘沈’字。”陆晚说,“上次你在我家铺子门口拿炭条画了个大乌龟,底下就写了个‘沈’。”
沈砚噎住,只好硬着头皮:“那你念,我尽量写。”
陆晚清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沈砚欠陆晚梅子十颗——”
沈砚刚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沈”字,就停了:“十颗?我就吃了两颗!”
“加上你以前偷的,十颗。”陆晚说。
“我以前就偷过三颗,加起来五颗。”
“你去年还偷过我家的香丸当糖吃,三颗算一颗梅子,一共八颗。”
沈砚瞪大眼睛:“那香丸不是你给我的?”
陆晚:“那是我丢的,你自己捡去的。”
沈砚:“我……”
陆晚:“九颗。”
沈砚:“怎么又涨了?”
陆晚:“你刚才说话耽误我时间,加一颗,十颗。”
沈砚彻底不吭声了。他低头在油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沈石欠陆晚梅子十个。”他写的是“石”,不是“砚”。
陆晚凑过去看了看,指着那个“石”字:“你名字写错了。”
沈砚:“没写错,我小名就叫石头,我爹说的。”
陆晚:“你大名叫沈砚,就写沈砚。”
沈砚:“我不会写‘砚’。”
陆晚想了想,拿过炭条,在油纸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了个“砚”字。沈砚看呆了,陆晚的字虽然稚嫩,但工工整整,比他强了不知多少。
“你照着写。”陆晚说。
沈砚只好照着描。描完“砚”字,又在后面接着写“欠陆晚梅子十颗”。写完一看,每个字都东倒西歪,只有那个“砚”字因为描得仔细,反而格外周正。
陆晚满意地拿起油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炭粉,然后折好,收进自己的小香囊里。
“好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你欠我十颗梅子。如果以后再犯,就再洗我家晒匾一年。”
沈砚还坐在那儿,有点回不过神:“那我现在可以去吃我家的包子了吗?”
陆晚白了他一眼:“我又没拦着你吃包子。”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我还会晒梅子,你不许上墙。”
沈砚冲她做了个鬼脸:“我偏要上。”
陆晚:“那我再追你三条巷。”
沈砚:“追就追,谁怕谁。”
话是这么说,可第二天陆晚把梅子晒上墙头时,沈砚却没有再骑墙。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墙根下,仰头看着那匾绿莹莹的梅子,嘴里念念有词:
“一颗,两颗,三颗……陆晚,你晒了多少颗?我数好了,省得你丢了还赖我。”
陆晚在墙那头“扑哧”笑出声来,声音穿过墙头传过来,像春天枝头落下的花。
“数你自己的,别数我的。”她说。
沈砚仰着脸,也笑了。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但笑得特别认真。
甜水巷的太阳升高了,沈家食肆的油香和陆家香药铺的药香又混在了一起。隔壁的王婆婆推开窗,闻了闻,笑着对屋里喊:
“老头子,起来吃饭了。沈家和陆家那两个小祖宗,又开始了。”
这是熙宁年间一个普通的清晨。
甜水巷里的梅子熟了又熟,墙头的青苔绿了又绿。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偷梅子的小子和那个拎算盘追人的丫头,日后会把这条巷子里的食香,传遍整个汴京。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眼下,沈砚正坐在墙根下,一颗一颗数梅子。陆晚在墙那头,慢悠悠地打着算盘。算盘珠子“噼啪”响,像极了夏天落在青石板上的雨点。
沈砚忽然说:“陆晚,你打算盘的声音,比我娘数铜板还好听。”
陆晚在墙那头“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你娘数铜板的时候,你总想偷一枚去换糖吃。”
沈砚笑了:“这你都知道。”
陆晚:“你小时候什么事我不知道。”
沈砚:“你现在也才六岁,什么小时候。”
陆晚:“你管我。”
墙头的那匾青梅,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有几颗梅子滚到了一起,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像是谁在偷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