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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雾   昏黄的 ...

  •   昏黄的灯光不断闪回,男人从流水线的履带上拿起一组崭新的部件对着一条机械骨骼安装着。偶尔尖锐的机械臂棱角擦过他银色的手掌,留下一条条白晰的划痕蠕虫般的缠紧他的机械义肢。
      “为什么叫我留下来?”喉咙动了动,发声元件嘶哑的反馈出一串机械音来。“你知道我可以搜到安装方法的。”
      男人侧过脸对我扯出了一个温和的笑,他将左手的东西放了下来,转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金属碰撞出沉闷的叮当响。“很久没看到你了,傅柏霖。”他颇为感叹的语气说着。“你倒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甩甩手一身轻喽。”老穆嘲讽的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来,收回手继续拼接着义肢。
      并没有一身轻,我很想这样反驳他,可他似乎知道我过去的事情,我也不好再反驳什么。“你知道我过去的事吧?请告诉我好吗,我实在?”“嘿,嘿!你这家伙啊。”还没能说完,老穆便迅速的出言打断了我,同时神情紧张的左右张望着,他将本就抬的不高的脑袋更向下缩了缩,几乎要贴在桌面上。“啧,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老穆压低声音有些火气的冲着我说道。
      我只好生生压回满腔的疑惑安静下来,老穆也不再言语,自顾自的将拼接好的机械义肢放在一边的绸缎箱里,微微盖上放回了流水线履带。
      整个工厂里回荡着安装拼接机械的金属碰撞声,老穆的脸也隐匿在灯光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我埋起头,冰冷的指节搓弄着散落在桌子上的废旧零件,可心里不免对老穆的一番表现而疑惑起来。
      他在害怕。迅速低下头蜷缩到看起来像只乌龟一样的型态,那种直白的肢体语言赤裸裸的告知着我他在害怕。
      机械义眼迅速的左右扫描起来,很快就锁定了在隐密角落里来回摇晃的一抹晶亮红色。是巡监仪,机械义眼仔细的分析着,可这一次没有反馈出具体的资料,但从外观上来看并不老旧,材料的崭新程度甚至和躺在履带上的机械义肢相差无几。
      是未公开的新款式吗?大概也是吧,毕竟身上的这一副就已经是最新型号了,几乎没有扫描后分析不出的东西,不过如果是太过老旧还未被整理进算法中,或者是太新还未公开资料倒是没办法第一时间扫描出来。
      我收回目光继续摆弄着手里的零件,身边的老穆还在埋着头做着重复的工作,那把破凳子时不时的因为老穆微微抬手的动作而发出尖锐的哀嚎,嘲哳难听的声响撕扯着接收元件。
      心里被这声音折腾的实在有些烦躁,我只好再次扫描起周围来转移注意力。
      这里太破太破了,义眼扫过机械与墙壁,我对这里的环境忍不住皱眉。
      墙皮早已脱落发黑,高大的运作机械喷出的气体不断浸染着周边的一切,地面也发黄焦黑难以辨别原本的颜色。工人们的工位竟然和老穆的一样破烂,原本还以为是老穆遭到了欺负被排挤到了这个破旧的位置,而现在看来老穆的工位简直可以用豪华形容。
      只剩一块破木板和两根铝管支撑着的“椅子”,已经烂的不成样子的工服,看起来已经磨损到极致了的义肢还在苦苦支撑他们的身体。更有甚者甚至连桌子和椅子都没有,就那样背对着光站在履带旁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当然他们的义肢似乎也相对没那么破烂。我僵硬的收回了视线。
      这真的是这个时代的工厂吗?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进了几百年前,可崭新的银色义肢与最新的巡监仪陈列在这方世界之间,昭告着这就是“机械文明大航海”时代下的工厂。
      震彻的电流穿透机械的碰撞声,先前发出警告的电子音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休息时间,一时。”四周的工人整齐的停下动作,纷纷从位置上站起,大部分同老穆一样踉跄着向外走去。
      老穆扯了下我的袖子示意我也一起走出去,再次穿过幽长的廊道,直到走出装横华丽的银色大厅重新见到湛蓝的天空,老穆依旧阴沉着脸,皱纹纵横的瘦削脸带着浓重的疲态。随即他轻轻拽起我的手臂,拉着我靠近了工厂后的一座了望塔,老穆稍微缓和脸色,凑近我低声在耳边恳求着。
      “傅柏霖,刷一下脸呗,一下就行。”我这才注意到栅栏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块小小的电子屏,顺利的刷脸上楼,老穆才长舒一口气,直接倚靠在由钢板构建的坚硬墙壁上。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尽量回答你好吧?”他从那破烂不堪的工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掏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我过去失忆过很多次吗?”我伸出手打开了义肢的点火装置,为那根皱巴巴的烟点了火。“?不,应该没有。”老穆深深吸了一口,雾白从他的鼻腔里流出。“至少在我的记忆里,你没有失忆很多次。”
      “我之前都做过什么?”心底泛起隐密的期待,我紧紧盯着正望向远方的老穆。“军人,经常去前线冲锋。”老穆简短的概括着说。“我的意思不是?”在我要继续说下去前,老穆伸出手掌直接捂住了我的嘴,剩下的疑问化作呜呜的声音。“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斜过眼在烟雾的模糊中凝视着我,“但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工人,仅此而已。”劣质烟的苦涩自老穆手掌中流出,呛的我几乎落泪。
      干涩的眼模糊出雪花屏,与老穆的身形一同隐匿在混沌的白,这不是愤怒。我闭上眼深深吸气,听着身躯中电流与心脏的角逐。
      无力,最深沉的无力,如同在荒原里拄着盲棍蒙眼摸索,在迷雾中时隐时现的光点,种种线索抛出橄榄枝引导我寻找名为过去的匣子,它在近处引诱着,可伸出手去触碰时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的幻影。
      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带着轻浅的温和力度,引导着我摊开手掌。稍稍回神,老穆正攥着我摊开的左手,左边的军服一角已经被硬质机械义肢刮开几道口子。
      “新工作服,这料子弄坏可不好补了。”我自觉失态,忙向老穆道歉,他摆了摆手放开了我,继续吸着那一小根烟屁股。“没事,还有我叫穆特朗克,别再叫我老穆了。”他没有看我,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来,“怪别扭的。”
      “那我以前叫你什么啊?”他稍微沉默了一下,“直呼全名呗。”我点了点头,告诉他我知道了。穆特朗克将已经吸到底的烟头随手丢在地上,即便已经没有火星了,他还是脚尖转动着碾碎了那一小截烟头。“我不想骗你,傅柏霖。”他沙哑着嗓音开口向我说,“其实我挺讨厌你的,也挺嫉妒你的。”银灰的指节与生锈的金属栏杆碰撞,擦出锈蚀的声响。
      “据我所知,你的父母都是军队的高官,你过去一定过得很幸福。”他眺望着远处的灰绿,将手插进破烂的裤兜里。“这是我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的,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失忆的样子,我就又可怜起你来了。没有记忆,只能迷茫的活着,我也会觉得痛苦。”穆特朗克看向我,那双灰败的眼裹挟着悲切彷若十二月的暴雪席卷而来。
      “如果我儿子还活着,和你也是差不多大的。”他嗫嚅着,不自觉伸手摸向左眼下的伤疤,再次瑟缩起头左右张望,声音也变的小了许多。
      我说不出话,所有的安慰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正如他所说,没有记忆的我,每日迷茫活着的我没有资格安慰他。
      “傅柏霖,我还有妻子,所以请你理解我的感受。”他又将头缩了缩,阴影掩去了他的表情,“我自己过的苦点没什么,但我只有她了。”他明明是平静的说着,我却总觉得他的心里在落泪。
      “黎明什么都没和你说过吗?”我低低应了一声,“那太奇怪了。”他有些困惑的看向我,“你们总在一起,我以为她会帮你恢复记忆什么的,毕竟她又没失忆不是吗?”
      是啊,她又没失忆。可她什么都不说,况且对着她拒人于千里的冷漠,我也根本无从开口。
      穆特朗克摆了摆手,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纵横的沟壑牵起嘴角,咧开了一个纵措的笑,温热的银灰深深拍了拍我的肩膀,机械碰撞着叮当作响。
      穆特克朗向我身后招了招手,恢复了一脸轻松的样子。我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黎明正躲在阴影中注视着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就站在了那里,甚至如果不是穆特克朗呼喊,我根本就不会发现她。
      “喂,黎明,怎么来了都不出声的?快来快来。”他急忙踉跄的向黎明走过去,同时也不忘伸手招呼。“我也是刚来。”她僵硬的点了下头,手指轻轻搭上老穆的肩膀,“要到工作时间了老穆,你先赶回去吧。”
      黎明轻声对男人劝着,穆特克朗猛的一拍脑门,“哎呀,你看看这一会就又差点忘了时间。谢谢提醒黎明!我就先回去了喔。”他匆忙离开,笨拙的身型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了望台上只剩下了我和黎明,她隐匿在拐角的阴影里,样子像是随时要消融于背后的天蓝之中。我扭过头看向远处,这里的视野及其开阔,绝对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我们不用去工作了吗?”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黎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黎明,意识却又不觉的想要去靠近她,憋了半天我只好问出如此尴尬的一句。
      呼啸的风穿梭在耳边,黎明没有回答,身边清晰的传来走路时机械与钢制地板碰撞的声响,最终在身边仅一步的距离停下。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可脖颈生锈了般难以转动,我强撑着不去看她,却在下一瞬被那只冰凉的手掌逼的不得不瑟缩。
      “?你在怪我吗?”黎明抓着我的手臂,漆黑空洞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我,但那黑洞中分明多了一些情绪。“什么怪你?我为什么要怪你?”我下意识的反问她,可突然想到在和穆特克朗说话的时候有想到过责怪黎明,突然的就心虚起来不再说话。
      黎明收回抓着我胳膊的手,扭过头不再看我,也不再说话,只有天边的流云卷挟着明亮的蓝幽幽流淌。“我只是?”心里还是有些踌躇,但那双眼里流淌的情绪实在太让我在意,良心发了狂的谴责起我来,焦躁的越来越没办法不做理会。
      “我只是?太想知道了,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行。”说出来之后终于好受了许多,我甚至大胆的转过身面对黎明,伸手捞过了她的双手握住。“我没有怪你,只是我太着急想恢复记忆了,对不起!”一股脑的倾斜出想说的话,我不敢直视她,转而低下头盯着她的脚尖。
      “是吗。”那双小一圈的手从我的手掌中抽走,“那为什么不怪我?”她平静的盯着我,可那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里,似乎发出了一点咯咯的颤抖。
      我说不出个所以然,似乎正常人在这种时候都应该对知情的人追问个不停吧?
      “因?因为,我们是家人?”醒来那时她似乎没有否认这层关系,我也在此刻只能给她这样的回答。
      “是吗?”她松开了握着拳的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她微微低下头掩去了表情,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麻木到面目表情的脸。
      “走吧,别在这里待太久。”黎明抽出手独自背过身向前走,在拐角的阴影里,眼中模糊的映射出她颤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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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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