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7、缓 钢铁构

　　钢铁构建的高塔逐渐落入地平线，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视野里。
　　淡蓝的晴空边界模糊了与深蓝柔软座椅的边界，一层晶亮透明的玻璃板将我与这个世界隔开。
　　车里的空气几乎凝为实质，混杂着冗沈泪水的味道。我微微转动脖颈，侧脸看向正在驾驶位上看着什么文件的黎明，跃动的光束斑驳的略过她的脸颊，下垂的长睫毛遮住她的眼，因机械化而安静的几乎不怎么眨动。
　　毫无生气，蓦然的又想起梦中幼小黎明的脸，那光晕中幼小的有些瘦削的柔软脸颊似乎触手可及，不自觉的想要与现如今的她进行比较，一时间盯着她有些出神。
　　“我脸上有什么吗？”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脸，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视线左右摇晃了一下，“我想看着你。”阴影遮盖住黎明的脸，短暂的沉默了一下，她缓缓抬头，目光与我对视，那对瞳孔中明明倒映着我，可我总感觉那里分明空无一物。
　　“是吗。”黎明没有像梦境中那样睁大眼睛脸红着责怪我，她没什么表情的收回视线继续摆弄着悬浮屏。
　　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我默默地合拢嘴扭过头，再次将视线落在窗外的光景里。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再次认真看向她的时候我就应该明白。
　　心脏因疼痛颤抖着，苦涩紧紧扼住喉咙带来窒息的晕眩。冷硬的金属部件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麻木、面无表情、绝望、疲倦爬满了她的脸，彻底剥夺了梦中她那最后的生机。
　　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剥夺了她笑着的权利呢？是战争吗？手指抠弄着工作服的领口袖子，小小的黎明手指的温度似乎还透过虚幻的梦，残留在我的指尖。
　　不论是什么，我要找回我的记忆。幸福的过去，不应该只停留在我的梦里。脑袋昏昏沉沉的磕在玻璃上，发出闷痛的呜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想法自记忆的深潭中浮出，赤裸裸的展露着。
　　眼皮沉沉的阖拢，彻底隔绝了目光中所有的景象，强烈的困意揪紧意识，平稳的悬浮车带来一种躺在平静温热的水面的感受。耳畔似乎响起了一声细微的叹息，还没来得及仔细听清就被牵引着落入无边的黑夜。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一只冰凉的手摸上我的脸颊，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惊醒，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醒了？那就走吧。”随即那双眼再次被长长的睫毛遮住，掩去了那丝复杂的情绪。
　　黎明打开安全带收起悬浮屏，车门随即弹开露出了阴影下的金属大门。
　　直起身，一件厚外套从身上滑下，掀起一股熟悉的淡香扑面而来。我看向已经站在外面的黎明，发现她也在斜睨着我，见我的目光看过去，她立刻扭过头催促起我来。“快点下车吧，快迟到了。”紧攥着衣服的手指松开，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顺着宽大的衣领灌进，身体却再也没能像过去一般感受到寒意，眯了眯眼看向黎明，她已经走向了那金属大门，只留下笼罩在阴影下的背影。
　　我快步跟了上去，和她一起走进银灰色的大厅。眼下有着一条细长疤痕的男人站在一根高大的石英柱边，正对着一个漂浮的正方形机械大声的说话，样子很激动。
　　我们凑近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男人瞥了我们一眼后深深的吸了口气，又对着那个正方形盒子骂了一句难听话，随即他粗暴的拍了下那盒子顶部，正方形的机械摇晃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下，內里的细小零件蹦跳着飞出好远，发出一声闷响。
　　“幸亏你没迟到啊黎明。”男人随意踹了踹地上的机械盒子，将它踹到垃圾桶旁边，缓和了语气冲着黎明道，黎明也向男人礼貌的点了点头。
　　“我听说上面发了新的任务条？”“对啊，就因为这个新的任务条，我们手上以前没做完的活全都作废了！”男人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脸憋得通红。
　　“原先材料制作的义体部件全都作废了，你说这叫怎么回事嘛！这批义体部件都做得差不多了，现在又给了新的材料和重新设计的图纸，又要在三天之内做完，这根本就不拿我们当人看！”男人一拳捶在大理石柱上，咬牙切齿的又骂了句难听话。
　　“你得习惯点老穆。”黎明语气平淡，似乎早已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了。黎明口中叫老穆的男人从鼻腔里闷哼一声，他摇摇头终于抬眼看向了我随即露出了一个讶异的表情。“喂，傅柏霖。你这么快就好了啊？命蛮硬的嘛！”
　　我是受了很重的伤吗？但当时醒来时，除了大脑总是隐隐作痛，我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伤口。
　　“怎么不说话？发声部件出问题了吗？”男人凑近拍了拍我的后背，力度大的内脏都在震颤。“没有，我的发声部件没有问题。”我稳住身体回答他。“他失忆了。”黎明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我的情况，男人听后低低的“啊”了声，金属的手指抓住发丝捻着。
　　“失忆了啊，怎么搞的，打仗还能伤到记忆模块吗？”男人有些不解的低声喃喃自语，反而黎明斜着眼眼神飘忽的斜睨着我，脸上看起来竟然有点?心虚？一时间空气陷入沉寂，银灰色的大厅重新与柔蓝的天空融合。
　　可这没能持续多久，刺耳的播报撞击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里，尖利的撕裂了这个银蓝的世界。“一次警告，请工位1933号迅速回到岗位！请工位1933号迅速回到岗位！！”男人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厌烦的神情来，“啧，又开始了。”黎明也很快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走吧，该工作了。”男人收拾了下地上关机了的机械，胳膊夹着那盒子向走廊的深处跑了起来。黎明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上，很快也向着深处走去。
　　电梯门关闭，暂时隔绝了外面警报的催促声。站在狭小的电梯里，四面反着光的铁皮映射出我们三人各异的脸，老穆深深的吸了口气，一只手撑在电梯的扶手上，他皱着眉骂了一句难听话。
　　“受不了，这东西超过10分钟就他妈响个不停！和活不起了一样疯狂催！”男人看着小屏幕上跃动的蓝色数字，把后槽牙咬的咯咯响。黎明挑了挑眉，“看来你这生产部也难做得很啊。”老穆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笑来，“这话说的，这时代什么好做啊？”黎明轻轻晒笑一声，伴随着警报声响个不停，一声比一声尖利刺耳，灌满这狭小的铁皮盒子里。
　　“二次警告，二次警告！请工位1933号迅速回到岗位！请工位1933号迅速回到岗位！！”“该死的。”电梯还没停稳，男人就急急忙忙地向外冲去，我抬眼看着他踉跄狂奔的身体，机械义眼自动扫描起他来，很快分析出了他身上义肢的型号。
　　F-zd16，义眼中反馈出来的相关资料罗列在眼前，这是飓风科技时代刚开始时的产物，也是第一批不成熟产品，曾经使用的用户一致给出最坏的评价，质量差、损坏率高，装上反而行动不便，一众骂声中这批残次品在市场上从此销声匿迹。
　　而这最终被完全淘汰销毁的物件却出现在了这个男人的躯干上，摇摇晃晃的强撑着他高大的上肢。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勒住喉口，胸腔窒息的发闷。
　　“第三次警告！第三次警告！！”鲜艳的红浸透了银灰色的走廊，冰冷的电子音夹杂着滔天怒意，男人明显著急了，不顾一切的加快速度冲向走廊尽头。机械义眼精准的捕捉到他身上机械零件崩飞的过程，有些甚至崩到其他工位上的人的头上，可周围在工位上做工的人却毫无察觉，闷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那警告声倏然转变，开始了倒计时。
　　“10，9，8。”老穆咬着牙身体向前猛的倾去。
　　“7，6，5。”他堪堪扶住工位的隔板站稳身形，右手马不停蹄的唤出悬浮屏。
　　“4，3，2，1。”最后一秒，他按下了什么按键，刺目的红即刻消退，警告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一切恢复了先前的样子，只有老穆瘫软的仰着头倒在冷硬的板凳上大口喘着气。
　　“还好吗？”相比于老穆，黎明倒更显得状态良好，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的义体都是最新的型号，身体本身不用发力太多就可以迅速的抵达。“放心，跑这么一段死不了。”老穆抬起手臂吃力的摆弄起悬浮的电子屏。
　　“要是刚才没及时赶到我才是真的要死了呢。”他干笑了几声，“我现在就把新的工作内容传给你。”老穆缓好气坐了起来，将所有文件传给我们后，他晃动着站起身，一手吃力的撑住摇摇欲坠的破木头桌子，另一只手还不忘顺势狠狠地在我的后背上又拍了一把。
　　“嘿，傅柏霖，帮我在这看一小会，我十分钟后就回来。”说罢就一瘸一拐的拖着身体向来时的水泥地走去。“要不去我去帮帮他吧？”刚要起身，本来在一边沉默着看文件的黎明忽然伸手一把将我摁回摇晃的椅子上，老旧的椅子不堪重负的发出一声呜咽，差点失去平衡让我跌倒。
　　“管好你自己。”黎明没有看我，目光从始至终只投向幽蓝色的屏幕，语气淡淡的。
　　“为什么？他明明看起来很吃力的样子?”她终于关掉了电子屏，那双漆黑的瞳孔没什么情绪的盯着我，瞳孔的中心漾着一滩古井无波的死水。
　　“我说，管好你自己傅柏霖。”她扭过头远远的看向正扭动着身体捡拾零件的男人，从鼻腔间闷闷的顺出气来。
　　老穆很快踉跄着挪回工位，见到我笑嘻嘻地拍拍我的后背，“多谢了傅柏霖！”我起身看着他坐在那把晃悠的破椅子上给自己修零件。
　　离的进了我才稍微看清，那义肢已经不仅是型号老旧了，在关节的连接处竟然都生出了红锈，蛛网般的攀附着老穆的腿脚。
　　这样的义肢真的还能用吗？
　　心脏揪紧的剧痛使我不自觉的向他问了出来。老穆动作一顿，随即抬起脸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来，“没问题的，还能再撑好多年。”原本准备好的「要不我帮你申请一副新的义肢」的话梗在喉咙里，堵的人头昏脑胀。黎明背过身，隐去了所有的表情。“走吧傅柏霖，该工作了。”
　　黎明伸出银灰色的手想要拉起我，老穆连忙攥住我的另一只胳膊，“我带傅柏霖先熟悉一下流程，别让他做的时候出岔子了。”
　　黎明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背对着我们点了下头，自顾自的走向了更深处暗不见底的机械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