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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物 我于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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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废墟的鲜艳溪流中睁开眼。
再次站在这一无所有的世界里。与先前毫无变化的纯白不同,这里多了些许流动著的鲜艳,它们柔和舒展著汇集在一起,顺著流动的方向,我一路向前走去。
黎明浅浅微笑著的,流著泪的脸不断跳动著,一下又一下的撞击著空白,直至头破血流。一块流著辉金的碎片被斑斓的色彩围绕,似有生命般吸食著色彩。
「来触碰我吧。」它的声音很轻,「你不想念你的幸福吗?」
不自觉的伸出手,彷若偷尝禁果的亚当,对著极尽诱惑的罪孽伸出手…
我于温和馨香的草地里睁开眼。
温热柔软的掌心复在我的额头上,清脆的童音于四周环绕。
“傅柏霖。”小手移开,女孩那张沾满泥土的小脸靠的极近,圆溜溜的眼睛里灰压压的挤满了郁闷。
“你怎么睡着了啊,一直喊你喊不醒,吓死人了。”女孩嘟囔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嘴唇翕动著,同样稚嫩的童音自喉管中流淌,“…黎明。”女孩回过头不再看我,那只有些干瘦的手拉起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拽起,“醒了就好了,走啦傅柏霖,我们去那边。”小黎明兴致勃勃的拉著我走向蜿蜒的小溪。
世界柔和的光晕笼罩了她,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沾染著明亮,那双栗棕色的眼仁镀著璀璨,漆黑的瞳孔折射出盎然的生命力,又悄悄带著掩埋的忧愁悲切。
大概是感受到我的目光,黎明略带疑惑的向我询问,“我脸上有什么吗?”那只爬满扭曲伤痕的小手摸上脸颊,“没有。”视线左右摇晃了一下,“我想看着你。”她的眼睛倏然睁大,脸颊上泛起的红晕与暖光交融。
“看我做什么?讨厌!”黎明别开脸不再看我,声音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慌乱。我们沈默下来,溪水流动的轻吟回响在整个世界,此刻如同永恒。
这是我曾拥有的幸福吗?或是,这只是幻觉?但不管是什么,再久一点吧,再维持的久一点就好。
“傅柏霖。”黎明犹豫着打破了沉默,“谢谢你。”她抬眼轻轻的冲我笑了,“谢谢你一直帮助我和姐姐…不然我和姊姊现在可能已经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巷子里了。”她伸出小手扯了扯我的衣角,不好意思的又低下了头。
“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没有推开她的手,也没有握住。“我爸爸告诉我,我是要当军人的人,军人就应该保护大家。”“是吗。”黎明低低的笑了起来,“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做军人保护大家。”她冲我眨眨眼,“到时候我要保护姐姐,保护你。”嘴角不自觉的扯起,我从她栗棕色的瞳孔里看见了笑著的我。
本来一切就该是这样,粘著雨后潮湿的泥土味的空气,不时在耳边温和低喃的暖风,轻抚著我的暖融日光,抬眼看著女孩安静的侧脸,莫名的感到安心。
本来一切就该是这样。安宁祥和,所有人都永远幸福。
“傅柏霖。”黎明蹲在那摆弄著什么,只留给我一个略显模糊的侧脸。“怎么了吗。”“…傅柏霖,军人真的可以守护住大家吗?”她向我发问,“当然了。”我信誓旦旦的这样告诉她。
“骗子。”黎明的声音冷了下来,夹杂著她一贯的冰冷漠然,“我没有骗你…”着急的想要向她做些解释,但她了当的打断了我,“骗子。军人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保护手无寸铁的民众,实际什么都做不到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想要否定她,军人是守护国土与身后民众的利刃,是抵挡苦难最坚实的盾,军人是无上光荣的英雄。
未能尽住诱惑拿起的碎片在手指间崩坏,触及了禁忌的亚当终会被神明赶出伊甸园,再次堕入这泥沼的地狱。
义体改造手术时身躯分离的痛感席卷而来,水雾模糊了光晕中的她。那张空洞麻木毫无生机的脸与柔软纯真的脸重合在一起。
我揉了揉眼睛,只感不属于人体的冷硬割的脸颊生疼,低下头,视线聚焦在右手,柔软的手掌赫然是改造后的义肢,依旧温和的光晕挥洒在黎明的躯干上,那根粗粝的尼龙绳沾染著璀璨绕过她的脖颈,毒蛇般的缠住她的生命。
“放过我,让我去死吧傅柏霖…这不是你口中的「牺牲」”那双眼里含著到达了极点后展现出的最真实的的空洞,似要将我生生扯碎,黏稠浓密的黑暗缠了上来,自义体部分生长繁殖,每一滴浓黑都在尖利的诅咒著我。
「傅柏霖!你凭什么还活著!!」「那是我的手臂?!」努力挥动著手臂,我慌不择路的一拳一拳的打在那些流淌的恶意中。
不是我,那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我是军人,我在铲除罪恶。意识拼了命的挣扎,窒息的死亡感逼迫我本能的求生欲,胡乱挥舞拳头脚步却不慎一扭,我失去平衡重重倒下,顺著永恒的深渊直直流下。
身体一阵钝痛,我费力的睁眼。自己正以一个可笑的姿势躺倒在地板上,揉著摔疼的胳膊肘,我慢慢直起身,床上已经留下了一个人型的水印。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房间,微微照亮了这片天地。
梦中惊恐的情绪尚未完全平息,衣服黏腻的粘在身体上,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烦躁。有些粗暴的扯下床单,那只丑陋的玩偶随著抽出的力道飞了起来,重重的砸在我的脸上。右手下意识的伸出接住了掉下的玩偶,那只小猫缝合的嘴角似有似无的向上扬起,俏皮毛绒的笑脸有些像梦中幼小的黎明。
为什么黎明会变成梦境后续的那样?
她那可怖的脸还深深的印在脑海里,我不敢再细想任何和她有关的事,呆愣在原地许久,直到洗衣机传来滴滴的通知铃才如梦初醒,慌忙将被单拿出晾在阳台上。
稍稍平复了一些心情,抬起头望向湛蓝的被单与天空融合相拥,或许是前一天下过雨的缘故,空气里还残留著暴雨过后的潮湿,目光顺著掉落的水珠一起砸落,在冷硬的地面摔的四分五裂。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我一边向外走去一边控制系统打开厚重的金属门。女孩站在光的阴影里,眼眸微垂,疲倦感自她的躯体生长蔓延,悄无声息的缠上我的脚踝。
直到我已经站到她的眼前她才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敛去了那难以压制的倦怠感。黎明抬起头冲我挤出了一个微笑,阴影中她的嘴唇白的可怕,如同溺水之人。
“傅上校说你好一些了,今天我们该去工作了。”黎明轻声说著,眼神却始终落在身后不与我对视,“知道了,走吧。”我作势要往外走,一股强大的拉力将我扯住,“工作的时候要穿专门的工作服。”黎明缩回手自顾自的进了我的房间,拉开衣橱的遮挡帘,排列整齐的衣服安静的吊在里面,黎明随手扒拉了一下衣服,很快拿出了一套看起来崭新的深蓝色工作服。
“穿这个,我在外面等你。”她随手将衣服丢在我的床上,迈步正要走出门,却见她穆然停驻,目光似乎落在我的床上,顺著她的方向看去,那只粗糙的小猫玩偶就躺在我的枕头上,细细密密的绒毛看起来软软的。
黎明脚步僵硬的走向我的床边,伸出手抓起那只玩偶举到眼前。她沈默著,背对著我站在日光里,落地窗外的瓦蓝舒展著身躯,扯著绵软的白云流入时间。我能感觉到她在翻来复去的摆弄著这只玩偶。
“怎么了吗?”她转过身,表情不再是单一的冷淡,更为复杂的情绪染上,即使那点情绪很快就转瞬即逝。
“你为什么还留著它?”黎明那只银灰色的机械义肢下是那个玩偶丑陋的缝合线,她低垂著眼眸,长长的睫毛遮起眼底所有的情绪,那只冷硬的手缓慢的抠弄著那条缝合线,也钻过玩偶的每一条歪扭的缝隙。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只是觉得这个很重要,只是觉得这个应该很熟悉。
“是吗?”不知何时抬起的右手停在她的脸颊前,没有抚上那张苍白的容颜,却也没有要放下手的意思。
她撇过脸,即使我还没有触碰到她,她就已经轻车熟路的躲开了,这种时候,我却忽然又想起梦里那个小小的黎明,那个牵著我温柔微笑著的她。
“傅柏霖。”黎明站在我的床头,余光里她抱著玩偶的手指深深的扣进那条缝合线,里面柔白的棉花清晰可见。
“我们离开这里,回家好吗?”
“为什么?”她将手里的玩偶重新扔回床上。
“那你为什么不想离开这里?”她回过头,直直的盯著我,“离开这里,轻松一点,回家。难道不好吗?”似乎还带著一点祈求,她想要我离开这里。
“我是军人,现在还在战争,我不能逃走,我也不会逃走。”
「保护该保护的人,认清是非对错,保护你爱和爱你的人。」梦中母亲的话回荡在耳边,温和的却是坚定的,她一定也如此践行过吧?
“?”黎明低下头,绕过我往外走,“是吗?那就走吧。”她摆摆手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换衣服吧,还有工作要做。”
房间再次沉寂下来,流云裹挟著风声穿透窗帘,心不在焉的换著衣服,大脑有些隐隐作痛。
我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一个能让我想起一切的东西。
意识中有个声音不断地向我呼喊。穿戴整齐,我再次走到床边伸手拿起了那只小猫玩偶,翻过一面,那白色的缝合线展露在我的面前,有些熟悉。
我好像这样拿过它很多次了,犹豫著伸手想要拆开缝合线,可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同时黎明的催促声也隔著金属门闷闷的响起。“快点吧傅柏霖,上面在催了。”我只好放下玩偶转身离开,在门口处脚步停下,我扭过头回望了一眼房间。
碧蓝的天空安静的舒展著,那只丑陋小猫玩偶躺在灰色的床上依旧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