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5、怒 头顶的

　　头顶的白织灯投下一片空白，刺的大脑有些晕眩。
　　我悄悄抬眼，用余光瞄向坐在阴影里的男人，他抬手整理着悬浮屏里的文件，蓝光混杂灰白散落在他的军装外套上。
　　“傅柏霖。”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又是那种异常熟悉的感觉，是鲜红的血液中都在诉说的熟悉，这种熟悉却令我纠结，是想要靠近却带着愤怒的，抗拒的，甚至是恐惧的。
　　男人站起身，鞋底踏在金属地板上哒哒作响，回音撞击着整个房间，几乎要将耳部的机械元件撞碎，浓黑的阴影笼罩下来，那声音近在咫尺。
　　“我是谁？”那张带着伤疤和机械部件的脸出现在视野里，血脉中翻涌的恶心感逼的我几欲干呕，喉口硬生生的梗住，心脏骤然失重的一滞，连呼吸都不自觉的停止。
　　记忆中依旧一片空白，可在灰色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你在害怕我。”男人眯起眼审视的盯着我，“报告！我没有。”声线出乎意料的没有一丝颤抖，是因为机械发声器的校准吗？
　　男人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是吗？我见过很多人临死前的表情，最多的一种是恐惧到麻木的面无表情的脸，你的脸和那样的表情一模一样。”
　　阴影倏然立起，笼罩的几乎要把我逼疯的窒息也随着阴影的离远而缓缓平复。一个女性的投影恭敬的朝男人低下头，“傅上校，会议要开始了，各位军官已经在等了。”女性轻声说道，“那就开始吧。”那个名为“傅上校”的男人淡淡吩咐道。
　　灯光骤然熄灭，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黑暗里，只有机械运作的轰鸣声依旧亮着。这间会议室没有窗户，连雨点打在建筑上的回响也被隔开，灰黑与来自幽冥的蓝在这里流淌。面前的会议桌上，幽蓝色的投影一个接一个的映射而出。
　　“大家都到齐了，以我们的关系我也不多客套了，直接进入主题吧。”傅上校抬了下手，几份文件出现在屏幕中，“目前为止觉醒机械“烈阳”的攻势依旧猛烈，派出调查的队士也‘迷失’在那，现如今我最想搞清楚的是他们究竟是怎么进行自我制造的。”
　　男人的眉头微皱，蓝光半打在他的脸上，未改造部分的脸隐匿在浓稠的黑里。
　　虚拟投影颤动了几下，纷纷说着自己的想法，“也许是报废机体后进行改造的。”“我这里商讨后认为有可能是机械体建立了自己的生产车间，模仿人类进行量产同类。”“进行多组数据分析出的结果表明…”电流声夹杂着凌乱的人声回荡在空寂的黑暗中，一个虚拟投影打断了所有的声音。
　　“据我和我手下人的探查，觉醒机械不仅是建立了自己的生产工厂，而且也逐渐建立了更完备的体系，甚至还有觉醒机械卧底在人类当中，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大动作，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是石块丢入湖中，一击激起千层浪。
　　一直在安静听报告的男人也不由得开口，“这些消息可靠吗？”那投影倏然笑了起来，信号源不稳定的轻颤，将他的身影搅碎。
　　“傅上校难道忘记我是做什么的了吗？弄到这些信息都是轻而易举，而且…”那投影戏谑的笑了，“我这里收集到的信息，傅上校绝对感兴趣哦。”见不到真实的人，就算只是投影我也深深的感觉到了，那种由内而外的恶意正向外溢散。
　　“我相信你的实力。”男人在黑暗里悠悠开口，“卧底这个东西就交给各单位来处理，搜查工作要做的更严格，一旦发现了觉醒机械。”男人顿了一下，面部肌肉抽动了下，“一旦发现统一交给信息部处理。”“不行！”大脑完全没反应过来，嘴里就已经脱口而出。
　　男人侧过头来，我感受到那些虚影的视线凝聚在我的身上，锋利的几乎要将我刺穿。
　　“理由。”男人只是简短的吐出两个字。
　　我说不出话。记忆的世界太过空白，即使能够感受到有什么就在那片坍塌的废墟里掩埋，我只好低下头沉默不语，“抬起头傅柏霖。”他带着不容抗拒的语气命令，我只好缓缓抬头僵硬的看向他。
　　“军人是什么？”全身骤然紧绷起来，我不假思索的回答他。
　　“军人是守护国土与身后民众的利刃，是抵挡苦难最坚实的盾。”
　　“军人的职责是什么。”
　　“听从指挥服从命令是军人的职责。”
　　“还有问题吗？”布满红血丝的眼瞳隐匿在黑暗里，将我浸透在他冰冷的深渊里，裸露在外的金属义体部件折射着刺目的冷光，“…没有问题了，长官。”
　　干涩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自喉管中流出，酸涩的痛楚在大脑深处徘徊，意识毫无预兆的想哭，可我没有感觉到有湿漉漉的泪从眼眶里滑落，只有暴雨依旧狂躁的捶打着墙壁，发出声嘶力竭的嘶吼。
　　“傅柏霖？”先前玩笑着的投影试探的叫了我的名字，“是。”我回应了他，那投影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笑了起来，锐利、戏谑、带着浓浓的嘲讽。
　　“傅柏霖，我是谁？”那投影凑到我的眼前，幽蓝色的像素点嘴角向上咧开，大张的口中漆黑一片。“抱歉我不记得您了。”不仅仅是恶心感，那是令血液都在跳动的愤怒与……恨意。我强忍着那种想要将眼前的投影撕碎的冲动勉强回应，“傅柏霖小少校，我叫伯勒涅特，信息部的。”投影靠的更近了，他笑嘻嘻的盯着我，似是不想错过我脸上的任何一点微小的表情。
　　大概是这一靠近，记忆深处的空白的废墟被点燃，莫名闪过灰白的切片，不自觉的伸出手我抓住了那黑灰的灰烬。依稀辨认出是一张男人的脸扯着夸张的笑容，过曝的光晕糊住了他的五官，可那种极度厌恶的感觉不会骗人，我有些确定了这就是伯勒涅特。
　　“是，长官，我记住您了。”胃部传来灼烧的阵痛，愤怒怨恨在心脏里愈烧愈烈，伯勒涅特带给我的感受比那个叫傅中将的男人更难以忍受，那是仿若尖刀刻进身躯每一处的深刻。伯勒涅特凑在我的耳边，轻声的，几乎是温柔的声音，“小傅柏霖，希望这次的机械义体你能好好使用，毕竟…这可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觉醒机械很不错的肢体。”投影向后退去，电流混杂着人声发出了肆意的笑声。
　　暴戾的雷雨重重的发出一声咆哮，穿透了厚重的钢板回荡在漆黑的会议室里，心脏重重的一痛，刹那之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我只听见身躯中义体运作的嗡鸣，像是机械体彻底失去生机前最后的诅咒声。
　　那株破土而出的结晶猛然炸开，记忆的灰烬裹挟着寒风呼啸而过，觉醒机械体眼中如同人一般的恐惧，残缺不全的机械体们颤抖着迸发出哀嚎。
　　什么叫「觉醒机械很不错的肢体」？是我想的那样吗?？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大脑已经不再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再也压制不住那股燃烧的愤恨与恐惧，义眼积聚了水气，视野中的蓝光被撕扯着扭曲着，手指紧攥的咯咯作响，我猛的站起身，金属桌面与义体碰撞发出巨大的轰鸣。
　　正在讨论著什么的傅中将和那些投影却根本没停下会议，他们自顾自的继续讨论著，没有人在意，我就像在演艺无人在意的独角戏。
　　“伯勒涅特！！你怎么敢…！！”那股烈焰还没有喷泻而出就倏然被堵在胸口。说不出来话，连身体也脱离了大脑的掌控，这不是因怒意上头而失语。愤恨的情绪渐渐消退，恐惧再次占领灵魂。身体慢慢坐了下来，双手不受控的放在面前的会议桌上，嘴唇猛烈的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还算受控的眼神瞟到了黑暗里，那金属的义体掌心上飘浮着一小块深红的屏幕，黑暗里那布满红血丝的人眼轻飘飘的扫了我一眼，随后那只义肢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深红色的屏幕，机体的温度竟开始缓缓稳定，甚至是在冷却。
　　“好了，会议结束，辛苦各位了。”虚拟投影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在黑暗中，伯勒涅特挑衅的再次凑到我的眼前，“小少校，别白费力气了，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爱护这具新的义体，弄下来特别好的可不容易。”他嘻嘻的笑着，“其实我很期待你能恢复记忆，希望你能努力的让自己想起来哦。”肆意的嘲讽声随即也隐没在黑暗里。整个房间重新寂静下来，浓稠的深渊包裹着我卸下了我身上所有的余力。
　　那种感觉应该是叫无力吧。没有聚焦的盯着漫无目的的黑暗，雷雨的嘶吼愈发沙哑，已经模糊的难以感知。没有开灯，四周仍旧是浓雾一般的漆黑，“傅柏霖。”傅上校平静的开口叫了我的名字。随着声音的方向我望过去，男人倚靠着宽大的王座，他的身影竟比漆黑的房间更加浓黑。
　　“军人的职责是什么。”喉管终于再次可以发声，撕裂的、疼痛的紧紧揪住心脏。
　　“听从指挥服从命令。”
　　“你的敌人是谁？”
　　“入侵我们领土的，妄图危害我们的觉醒机械。”
　　“我是谁？”
　　“您是傅上校。”
　　男人停了下来，寂静将空气发酵的苦涩肿胀，我们就这样在黑暗里沉默着。“最后一个问题。”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是谁？”他这样问道。
　　我应该是有很多答案可以回答的，意识模糊的提醒着我，可那实在太模糊，我看不清那些答案的字样，我只好将最清晰的刻入骨髓中的答案缓缓吐出。
　　“长官，我是傅柏霖，是搜查部少校傅柏霖，是保家卫国的军人。”
　　已经不知道是怎样离开那片漆黑的机械世界的了，男人毫无表情的冰冷还印刻在眼前，轻轻闭上眼伯勒涅特充满恶意的笑声依旧回荡在耳边，手指不自觉的捏紧，预料中的指甲掐进肉中的痛感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被冷风吹的冰冷的坚硬的手掌。
　　终于走出舰楼，一路撞碎雨后潮湿银灰的空气，吸了吸湿漉漉的鼻子，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