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41、彼方 手指浸

　　手指浸没在水盆中，沁心的冰凉驱散一丝由夏日带来的炎热。
　　我端坐于米白理石雕刻打造的华贵王位上，由燃烧的烈焰染红洁白墙壁，斯塔.亚尔落彬的合金雕塑安静的注视着我，面上依旧是一副悲悯的样子。
　　“梵多玛大人。”埃尔皮斯手中的毛巾包裹住我的手轻轻揉搓，声音低低的，“您可不要忘记昨天您答应我的呀。”她抬起头，可怜兮兮的仰望着我。
　　“不会，埃尔皮斯。”我将手指从毛巾中抽出，“你该去开门了，夏天还是很热的，不要让人们等太久。”
　　眼皮沉沉阖起，短时的睡眠让眼皮直打架，胸腔中跃动的声音清晰的漫过四肢百骸，而伴随着起舞的，还有沉重鼓胀的颅骨。
　　肺叶几乎也要被柴火侵染出油脂，喉间分泌的津液，在这片圣洁的业火中炙烤到干涸，高耸的楼梯下终于传出一丝，门微弱的哀嚎声。
　　而随即回响的，是信众们密密麻麻踏上阶梯的脚步声。
　　泥土与酸臭率先侵入，那是信徒身上带着的，属于痛苦的味道。“圣女大人！”走在最前方的信徒弓着腰，做出一副卑微低贱的姿态，而那双睁大的眼睛里，却迸射出疯狂的炽烈。
　　那是「希望」，那是「愿望」。
　　“我的儿子前些天离家出走了，我想知道他是否还平安呢？昨夜我梦见斯塔大人，他没有对我说！希望圣女大人您可以问问斯塔大人，求求他保佑一下我的儿子啊！”枯槁苍老的手颤颤巍巍的抓住我的手指，动作小心翼翼。
　　“⋯我会转告斯塔大人你的愿望，只要你潜心相信、祝福，斯塔大人就会看见你的愿望。”我握住她的手，牵上前额轻轻触碰，粗糙的尘土落在洁白裙摆，信徒从喉间挤出一声不知情绪的呜咽。
　　“谢谢您，谢谢您！”他对着座位上的我连连磕头，而后急匆匆的离去。
　　“圣女大人！”又一个信徒弯着腰走了进来，充斥着污浊的手强硬的捏住了我。“我想要一个永远忠诚于我的女人！最好是像你⋯像您一样纯洁干净的漂亮女人！您帮我和斯塔大人说说吧！”那双眯起的小眼睛打量着我，从中流出的是满溢的贪婪。
　　“我会转告斯塔大人你的愿望，只要你潜心相信、期望，斯塔大人就会看见你的愿望。”我拉起那双散发着腥臊气味的手碰上前额，又赶在他想要抚上我的脸时，迅速放下了他的手。
　　“请明日再来吧，愿斯塔大人保佑你。”信徒眯起眼「嘿嘿」的笑出了声，而后弯着腰一步三回头的走下了另一边的阶梯。
　　“圣女大人。”年轻的信徒弓着腰，小步地挪动着身体，直到站在了我的面前，她撩开沾染了些许脏污的白袍跪了下来，重重的对我磕了两个头。
　　“圣女大人，我只想好好抚养我的弟弟妹妹们长大，我⋯不论我会付出什么，我都⋯”晶莹透亮的水滴划过她皲裂的嘴角，滴落在她牵扯着我的手背上。
　　我认得她，她在里镇第三街区，而那里是出了名的灰色地带。
　　埃尔皮斯偶尔会带我溜去那里的便宜小吃摊，就在一街之隔，我总能在漆黑的巷子口附近看到她。而她的身边总会跟着几个大著肚子的男人，手不安分的攀上她的肩膀，对此她只是转过头，朝那些男人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圣女大人⋯请帮我转告斯塔大人，让我再多坚持一段时间吧，至少等弟弟妹妹长大⋯至少⋯”她抑制的呜咽着，就连灼热的烈火也烤不干她涓涓落下的苦涩。
　　“我会转告斯塔大人你的愿望。”我牵起她布满突起伤痕的手，触碰在前额。“你足够虔诚，斯塔大人会听到你的愿望，愿斯塔大人保佑你。”
　　“圣女大人。”“圣女大人！”一个又一个信徒踏上阶梯，一个又一个跪在我的面前，伸出双手，将他们的希望、痛苦、愿望尽数递给我，而后扬长而去。
　　从我座上这个位置的每一天，相同的场景，相差无几的愿望，每一天都在重演，回圈旋转，从最底层的阶梯盘旋到顶，永远的轮回着。
　　而我，就是回圈圆旋的中心点，所有的愿望、信仰、痛苦、希望围绕着我，于这圣洁的红莲中绽放出永恒，从中淬炼出的是最锋利的，名为欲望的剑，自下而上钉穿我与华贵的圣座。
　　由展开的血莲浇灌成长，直到能够触及斯塔.亚尔罗宾的脚边。
　　埃尔皮斯端着水盆蹲在我面前，细细为我擦拭着手指与额头。“唉。”她深深叹了口气，盯着那盆越来越混浊的水，“不能叹气，埃尔皮斯。”她点了点头，压低的声音回荡在洁白的圣堂中，“辛苦您了，梵多玛大人。”
　　她牵引着我走下圣座，由另一边的阶梯走上窗台，信众们堆叠在院落中，在热浪的空气中扭曲。
　　鼻息轻轻调整着摇摇欲坠的呼吸，闷热的天气堵塞的肺叶都在燃烧，喉间努力挤出一点唾液润湿，我点开了扩音器。
　　“昨夜，我再度预见了斯塔大人。他为我提供了指示，静心、忍耐、诚意，在这片永恒动荡的苦痛中坚守自我，斯塔大人会再度于信仰中现世，为所有人带来幸福的明天。”
　　翻滚扭曲的钢铁丛林中，信徒们跪地向着我，向着高空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嘶哑粗砺错落着响彻在终日宁静的洁白圣女堂。
　　“愿斯塔大人保佑。”“愿斯塔大人保佑！”
　　“你撒谎了吧？梵多玛。”身边摘下兜帽，正用小电扇对着自己吹的埃尔皮斯吸了吸鼻子，对我单纯的眨了眨眼。
　　“你根本就没有梦见斯塔大人吧。”她总是敏锐的可怕，几乎对我的所有举动，似乎都能觉察出什么。
　　灰色的墙面撒下阴影，这里没有炽烈之火，也没有纯洁无瑕，只是最平庸最不起眼的废墟中的一座。仰躺在脏兮兮的破损床垫上，埃尔皮斯伸过手，将那把小小的便携电风扇举到我的脑袋边。
　　“⋯埃尔皮斯。”我不想与她争论这个，她也是明白的，人们会聚集在我的脚边，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需要「真相」，也没有人需要「现实」。
　　真相通往的只有崩塌，现实与痛苦画上等号，唯有虚假才能带来幸福。
　　我相信这一点埃尔皮斯很清楚，毕竟她失去了家人后，是从D国一路流浪到这里的，直到某一天深夜晕倒在我的窗前。
　　“好啦，真是的，每次说中了你都要这样叫我。”她向我扮了个相当滑稽的表情，又自顾自的拉开芙琳为我们准备的背包，从中掏出一个又一个密封的小盒子。
　　“嘿嘿，梵多玛，你肯定没吃过这个！”埃尔皮斯兴冲冲的打开一个蓝色的盒子，将叉子与盒子一并塞进我的手中。
　　奇异的香甜钻进鼻腔，与窗台边生长的野花香气却又有些不同。在埃尔皮斯疯狂的眼神示意下，手指生涩的捏着叉子，舀下一块柔软参杂着白色黏稠的边角，最终塞进口中。
　　“⋯很好吃，也是芙琳做的吗？”软黏的甜在唇齿间舒展，终日混沌的脑仁终于因这香甜稍微清醒过来，挤压堆叠在肋骨深处的重量都莫名的一扫而空。
　　“对呀，这个是蛋糕！我就知道你没吃过这个，特意叫她做的呢！”埃尔皮斯露出了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语调也不自觉的拔高。
　　“芙琳特别厉害，什么都会做，你知道吗她以前在C国是厨师呢，还会烘焙！”她兴致勃勃的翻出一袋洒满糖霜的姜饼，分出一些倒进一次性盘子中，随手放在了我身边的床垫上。
　　“是吗，她和你讲的？”埃尔皮斯把头摇的同波浪鼓一样，“芙琳才不会讲呢，她那么沉默的人。是我在她床下的小盒子里发现的啦！里面有芙琳做饭的照片呢。”
　　“⋯埃尔皮斯，擅自翻看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她卸下气来撅着嘴，“我当然知道呀，我不是故意去翻的嘛，她让我帮她找东西我无意间才发现的呀。”
　　很快她又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从残破的废墟碎块上站起身，顺势躺在我身边。
　　闪着晶莹的饼干渣与糖霜粘在她的唇角，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母亲看到这幅样子一定会罚她」。随手从兜里掏了手纸，轻轻为她擦了擦嘴角，埃尔皮斯黑色的眼仁中，倒映着我与悬在天空上的穹顶。
　　这里并不如圣女堂那样安静的落针可闻，隔着几堵断墙，就是车水马龙的市集。鼎沸嘈杂的人声充斥在身边，我本应对此感到不适。
　　“梵多玛。”埃尔皮斯蓦然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在阴影中却反而更像是一个鲜活的人。“以后多来这里几次好吗？”
　　“⋯埃尔皮斯。”她垮下脸，难缠的环上我的腰间，“求你了嘛，你最好了梵多玛！”
　　说不上的情绪勒紧心脏，我无法回应她的请求，起码我不能轻易的对她答应下来。
　　“再说吧，我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