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42、预见 世界在

　　世界在发出尖锐的哀鸣。
　　哭号，咒骂，恐慌自爆裂开的大地裂缝中交汇，焦黑土壤深处闪着银白光点的机械残骸露出机油，在脚下铺开抹平。
　　鲜红漆黑与银灰残骸向上堆叠，死亡巴别塔的塔尖上，最后插着的又是谁的残骸？
　　「请您救救我们！」血肉模糊的残骸垂着几乎快要断裂的头，一下一下磕在圣座边缘，倒灌进肺叶的鲜红淹没了他一声低过一声的哀鸣。
　　那双缺了指节的残掌里，猩红滴落在洁白莲裙边，与圣洁一同燃烧旋扭，跟随坍塌的圣堂之顶汇聚于终点的池沼。
　　这里是地狱吗？
　　洁白雕刻的圣座立于骸骨之中，沁染鲜红与焦蔫，斯塔.亚尔落彬的合金雕塑从泥泞中露出一只眼，有谁的半截躯干摇晃着钉死在他的眼底，仿若一滴摇摇欲坠的残泪。
　　「请您告诉斯塔大人，请祂平息这一切吧！」圣座下的残破哀嚎着，蠕动着软烂的肢段伸向破损的裙摆。
　　斯塔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
　　圣女大人，求求您，献出自己，向祂祈求。
　　炼狱之火自裙摆燃起，一路攀升跃起遍布每一寸肌肤，可怖的开裂声于义肢上爆裂。
　　为什么昭至无底深渊？
　　为什么将我皮骨剥离？
　　为什么灌我以地狱熔岩？
　　灼伤我的内脏，中伤我的躯干，腐蚀我的灵魂。破损的伤口处溢出脓水，顺着裙摆留下黑红，鲜血淋漓之上，浇筑滚烈的热油炙烤。
　　求求您救救我，斯塔大人。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我却看不见您了？
　　只有尖啸与哀嚎回应了我，即将脱离眼眶的眼球里，只捕捉到了正于漆黑地狱中坠落的白鸟，那只故事中最终落入火堆的白鸟。
　　“⋯！”断墙簌簌落下灰尘，细小石块砸落在耳边，坐起身时身边是空无一人。
　　“⋯埃尔皮斯？”散落在身边的糕点盒还残留着她身上的茉莉香，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卷上心尖，支撑身躯的双腿几乎失力，一个踉跄我将自己重重的摔在了灰败的废墟上。
　　“埃尔皮斯！”我终于喊起她的名字，膝盖在废墟尖锐的棱角里留下一道血色，我挣扎着站起身，衣衫沾满的灰尘随着动作落下，与向外渗出鲜红的伤口融合。
　　“在喊我吗？我在这里呢！”熟悉的音色由远及近，在看不见的背后一点点的靠近。
　　那种胸口发闷的情绪倏然消散，鼻腔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连同那股积压在胸腔里的，来自于恶梦的恐惧也一并呼出。
　　“梵多玛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你膝盖流血了啊！”埃尔皮斯小心的拉起我的手臂，将我扶回那张布满尘土的床垫坐下，她苦着脸盯着那道鲜红，深深地叹了口气。
　　而出乎意料的，我没有再叫她的名字，制止她叹气的行为。“完蛋了，这下子真的完蛋了⋯你爸妈知道会杀了我的。”她愁眉苦脸的从背包里翻出一盒创口贴，撕开轻轻贴在了我的伤口处。
　　“你怎么突然这么慌张啊？你⋯哈！梵多玛，你是不是做恶梦了？”她仔细盯着我，露出了一副了然的笑。
　　而仅仅只是看着她，我就再次有了那种，重新安稳的站在地面上的坚实感。似乎是从未察觉的，我却本能的想要抓紧这样的感觉。
　　“⋯不，没有。”那只是个梦，只是个梦而已。“我是说，我们该走了。”埃尔皮斯撇了撇嘴，眼神变得有些幽怨。
　　“不要嘛，梵多玛！”她扑上来抱紧我的手臂，像是过往无数次那样对我哀求。“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啊！上次出来还是一个月前哎，就再多待一会好不好？”
　　她眨巴着眼睛，彷佛随时都会从中落下晶莹。“⋯埃尔皮斯。”她惯会用这种好手段，也不知道到底是和谁学来的，明知她会用同样的方法哀求，我却还是拒绝不了她。
　　可这样是错误的，你会害死她。
　　盯着她兴高采烈收拾背包的背影，这样的想法莫名浮现在心底，甚至滋生出一种隐密的恐惧感。那场恶梦的倒影于意识中波澜回荡，轻而易举地搅动出不知名的情绪。
　　“喂喂梵多玛，你怎么了呀？”埃尔皮斯在眼前晃动着，她很快又摆出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伸手将兜帽披肩盖在了我的身上。“你就承认一次会怎样嘛，明明就是做恶梦了，我一下可就看出来了呢！”
　　视野落入一片阴影，粗糙的兜帽布料堪堪遮住额头，琐碎发丝压下，凌乱的在眼前摆动，埃尔皮斯的身影模糊着。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你都能轻而易举的看透我的隐瞒？知道太多分明对你没有好处。
　　“没有为什么呀，梵多玛。”她强硬的将那把便携小电扇塞进了我的手里。“走，我们去里镇的小吃街看看吧？那里说不定又能开几个新的小摊呢。”
　　烈阳下的这片世界正散发着浓重的热气，人们昏昏欲睡的躲进房间，遮蔽蒸腾的热浪。路边贩售鱼类的小摊里，开膛破肚的死鱼们倒吊着，垂挂在长绳上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味道。
　　躲在屋檐下的人一边吹着小电扇，一边冲着同样汗流浃背的邻居摇头。“太热了！热的人根本吃不下午饭啊！”趴在巷子里的猫和狗也不再有力气打架，只是偶尔向对方低吼着，没有什么威力的驱赶着。
　　“哎，我们吃那个吧？”埃尔皮斯攥着我的衣䙓，兴奋的跑向路边一个贩卖冰粉的小摊，热浪拍在脸上，胸腔里似乎都斥满热气，压抑的几乎要向外爆开。
　　“老⋯老板！来两份冰粉！”埃尔皮斯大口喘着气，却依旧展露出一个兴奋的笑脸，直到一份冰凉的碗塞进手中，我终于回过神来。埃尔皮斯率先吃了一大口冰粉，而后激动的呜咽出声。
　　“太好吃了！真的超级凉爽啊，梵多玛你也快点吃吧，超好吃的！”塑料劣质的勺子剜出一块冰粉，冰凉的柔软滑进喉管，驱散了些许积压在胸腔中的滚烫。
　　“怎么样？”她紧紧盯着我，面上露出一副期待的表情。
　　“⋯一般。”明明是想说「好吃」，可话到嘴边却擅自演变成了一般，索性我低下头，不再看她的表情。
　　“你总是这样，梵多玛！”她牵起我的衣角带我走进高楼的阴影中，“你总是不说真话，对我也这样。”
　　是啊，我上次讲真话是什么时候呢？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没有人想听真话，起码没有人想听我说真话。
　　而我也，不愿意听见自己的真话。
　　“⋯埃尔皮斯。”她重重叹了口气，拉着我坐在正在装修的满是尘土的水泥地边，“好啦，我不说了好吗？”她闷闷的吃着冰粉，表情显然不如刚才那样愉悦。
　　“喂，你看那个。”埃尔皮斯伸出手指着施工地上铺平的一块玻璃，“其实你有没有发现，今天的天很蓝？”
　　因飞扬的尘土而不得不微微眯起的眼向上瞟去，剔透的莹蓝覆盖满天空，甚至没有一丝云彩遮蔽这块湛蓝。
　　意识忽的空白一瞬，我已经记不起到底有多久没有这样看过一次天空了。离开圣女堂洁白圆旋的顶檐，现在的我就站在碧蓝下，坐在市井烟尘中。
　　“好好看，像天空倒过来变成大海了一样，这个世界是不是也有可能像这样颠倒的呢？”埃尔皮斯缩回手，兴致勃勃的描述起来，那个不存在的颠倒的世界。
　　“所有人都是颠倒过来的，大地就是天空，天空就是海洋，我曾经做梦梦到过这种场景哦，语言都讲不出来的漂亮呢！”她放下空空的塑料碗，不嫌热的挤到我身边，将脑袋靠在我的左肩上。
　　“你见过大海吗梵多玛？说起来，我只在网络上看见过大海的视频，虽然说有眼镜是能做出立体场景让人亲身体验的啦，但是我也没体验过就是了⋯那个眼镜真的超级贵！”她夸张的叫起来，声音很快淹没在无休止的施工噪音里。
　　我低下头将目光聚焦在布满尘土的水泥地上，干净的衣衫也早已被污渍晕染，要是父亲母亲看见了，一定又会责罚我了，还会牵连埃尔皮斯。
　　“你说说话呀，梵多玛！我一个人自言自语有什么意思嘛。”她摇晃着我的胳膊，却没有想像中那样鲁莽的力道，我看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面目模糊的我。
　　“⋯那只是梦啊，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颠倒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的。”她坚定地摇了摇头，伸出一根食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是存在的，梵多玛，你太不懂发散了！”
　　她换了个方向躺下，脑袋用力仰着，仿若一条搁浅的鱼类。“你看，如果你这样看这个世界，就是颠倒的呀！你说，如果天空是海洋，人类走在海洋里，那扮演的就是鱼吧？”
　　随身终端仪里传出信息提示音，埃尔皮斯立刻坐起身掏出终端，摆弄几下后她飞快弹射起身，努力拖拽拉起我的手。
　　“我们得回去了梵多玛，芙琳说你的爸爸妈妈要回来了，可不能叫他们发现我带你出来玩。”她急匆匆的拉着我奔跑起来，披风敞开着抖落泥土。
　　不知怎的，我回过头再次望向碧蓝的高空，晃动的视野中，一抹洁白的鸟类正游移于剧烈摇晃的水蓝里。
　　晕影重叠下那抹洁白，似乎真的如她所说颠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