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40、祝圣 圆旋的

　　圆旋的圣堂，你流淌洁白披挂在我的裙摆。
　　烈洁的火焰，你攀上我的身躯，绽开红莲。
　　愚苦悲恨的信徒啊，睁开你的双眼，
　　由我来引领，匍匐在斯塔大人的脚下。
　　追逐，追逐。和平，安宁，真相。—《斯普克之引》圣女新传
　　“前行吧，引领者，带领受尽苦厄灾货的人们走向祂的世界吧。举起那盏炉火在暗夜中绽放，登上改造与圣洁的神位身前，匍匐在祂的脚下吧。”
　　火光跃动于破旧的书页间起舞，融金的橘黄染红了洁白的裙摆。喉间干涩的几乎火燎，即使双膝跪在地毯上，圣女堂冷硬的大理石地砖也刺的生疼，除去面前的火光与巨大的合金雕塑，只剩手中这本来自上世纪的纸质版《斯普克之引》。
　　“⋯埃尔皮斯。”只有柴火的碎裂声回应了我，偶尔蝉鸣低低于窗棂娩唱。
　　深深将混着燃烧气味的气息吸入鼻腔，手指碾过书页，翻开了《斯普克之引》的第四章。
　　“战争践踏在脊柱之中，钢铁汇聚而来的洪流妄图冲垮这个世界，迷惘苦痛的众生匍匐着，直至斯普克大人的现世。”
　　唾液在喉间滚动，却并不足以润湿干哑。
　　“祂只是昙花一现，绽开莲火烧尽苦痛，却又瞬时烟灭，如火之将熄。正在众生一筹莫展之处，圣洁加身的那位圣女落下，于业火中圆旋起舞，挑起生火为众生指引高处。”
　　汗渍滞留在鼻尖，悬挂着摇摇欲坠。我伸手再次拿起身边金色托盘里被汗水濡湿的毛巾，轻轻拭去了缓慢落下的汗珠。
　　夏夜，火炉，与将我点燃无异。
　　僵硬的脖颈微微上抬，斯塔.亚尔落彬的雕塑抿着唇，对我露出一副悲悯的神情。
　　您在为我感到悲伤吗，斯塔大人。
　　垂下头，手指触及泛黄书页，几乎淡不可闻的油墨气，在靠近火炉的炙烤下熏染的人有些眩晕。大理石构建出圆旋阶梯，与沾满尘土的白袍叠影，念诵与祷告比柴炉更为细碎。
　　如果是为幸福的明天，由我承受苦难又如何。
　　“梵多玛大人。”门扉终于裂开一条缝隙，埃尔皮斯灵巧的钻进来，弯着腰靠近了我的身边。“您辛苦了，梵多玛大人。”她用如羽毛一般轻柔的动作将我扶起，又及时靠在我的身前托住身躯。
　　双腿几乎已经失去知觉，我任由她费力的将我拖上躺椅，肢段在重力的引导下几乎要散架，关节连结处隐隐吱裂出酸涩。
　　埃尔皮斯堪称粗鲁的用手背抹过额头，又小步挪向摆放着茶水的皮柜，一杯清冽的水递到了我的眼前。“请用吧，梵多玛大人。”她弯下腰对我轻轻鞠躬，又如以往一般，径直收拾起毛巾与圣典教书。
　　“⋯最近有安排行程吗？”喉间恢复湿润，肺叶向外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我后知后觉的赶忙停止，要是被父亲母亲看见，怕是又要少不了挨罚了。
　　“没有多安排的行程哦，梵多玛大人。”埃尔皮斯迈着轻快的步子靠近我，她将手中托盘里的糕点用纸巾包上，放进了我的手里。“这是芙琳新学的糕点，好像是叫「哈瓦那」，芙琳说是在她老家学到的手艺，您尝尝看怎么样。”
　　乳白色糕点在唇齿间坍塌，淡淡的香甜从舌尖一只蔓延到舌根，先前疲倦困顿的大脑似乎也重新清明起来。
　　“味道很好，让芙琳多做一点给大家吃吧。”埃尔皮斯点了点头，将托盘放在一边，她走进火炉小心的将烈焰熄灭，炙人的温度终于有所下降，在黑暗中似乎她也松了口气。
　　咽下最后一块糕点碎块，埃尔皮斯递来纸巾，擦干净手指，我站起身向着卧室走去。
　　梳洗过后，我躺上埃尔皮斯为我铺好的床铺，柔软绵密裹紧身体，我忍不住再次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梵多玛，还是这样称呼你好一点！”埃尔皮斯卸下成熟的伪装滚进我的被窝，像是顽皮的孩童抓乱了平整的床单。“明天铺床，累的可是你，还有，不能再这样叫我了。”
　　“哎呀，总那样叫你真的很别扭啊！”她嘟囔着紧紧缠在我的手臂上，机械冷硬的凸起抵住她的胸膛。“明天，结束以后我们再去「那里」吧！然后再让芙琳做一点好吃的，我们去那里吃。”
　　埃尔皮斯恳求的盯着我，做出一副可怜兮兮如流浪猫一般的表情，含着水雾的双眼彷佛我不应，下一秒就会掉下晶莹。
　　“⋯你总是这样，埃尔皮斯。”她得意的翘起嘴角，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就算是圣女大人也要注意休息嘛，是他们都太古板了，说什么「圣女就该待在圣女堂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
　　她从鼻腔里挤出哼声，眼帘垂下将脑袋贴在机械构建的手臂上，“明明你根本就还没成年，为什么要叫你担这么多责任？那些人就只要跪在脚边，将愿望交给你，再说上一句「斯塔大人保佑」就将所有重担甩给你了！”
　　“⋯埃尔皮斯。”我叫停了她的喋喋不休，“不能这样说，这是我的责任。”
　　这是我的责任，为了幸福的明天。无论是怎样的因果，都要由我承受。
　　“可你付出的已经很多了啊⋯甚至为了教义献出了一条手臂，这难道还不够吗⋯？”她的声音渐渐混入低低蝉鸣中，天鹅绒花极淡几乎消失的味道弥漫开来，唇舌深处隐隐蔓散出苦涩。
　　够不够，谁知道呢？但总有一天，也会像那时一样，再次见到斯塔吧？或许再次见到斯塔大人后，我的职责也就该结束了。
　　“梵多玛。”埃尔皮斯放低声音，叹息似的钻进我的怀里。“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已经很晚了，埃尔皮斯。”她贴上我的胸膛，声音闷沈的哼唧起来，“求你了嘛，梵多玛，就讲一个，就一个。”
　　她甚至不知道从哪掏出我的终端，半撒娇半强硬的塞进了我的手中。
　　“就讲一个。”低低的笑声钻进耳蜗，埃尔皮斯拉了拉轻薄的毯子，做出一副随时准备入眠的样子。
　　手指滑动荧幕，搜索网页中繁多的小故事看的人眼花缭乱，我随意点进一个网页，密密麻麻带着幼稚插图的文章跃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关于自由的故事。
　　一只雪白的鸟类从它精致的窝巢中诞生，未能丰满的羽翼教不会它飞向高空，于是日复一日，它被困在精致的鸟巢中，等待着父母的喂食。
　　直到有一天，暴风雨席卷而来，它那精致的窝巢被掀翻在乱流中，幼鸟在狂烈的飓风中晕头转向。
　　「我要活下去」，幼鸟努力煽动翅膀，在怒吼的空风中试图稳住身形。
　　“然后呢？”埃尔皮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着眼睛好奇道。“你该睡觉了，埃尔皮斯。”我关上终端闭起了眼睛，头脑中隐隐的痛感攥紧眉间，我还是没能忍住小声的叹了口气。
　　“可是你没有讲完呀，梵多玛，做事情要有始有终才行⋯”她倚靠在身边，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与永不知倦的蝉鸣混杂在一起。
　　这个故事不适合你，埃尔皮斯。也不适合所有在这里跪拜的人。
　　幼鸟努力稳住身形，在狂风中苦苦支撑身体，可它终究是幼鸟，羽翼未丰的幼鸟。
　　洁白的幼鸟落入一处火堆，在劈啪作响的烈柴中被炙烤的焦黑。坐在火堆边取暖的灾民，则惊喜的从火堆中取出了那只焦香软烂的生命。
　　「感谢神明，神明在上，终于可以吃到食物了！」他叼着熟透的飞鸟，油脂从咧开的嘴角滴落，他跪在沙地上，拼命的向天的方向磕头。
　　人们钟爱希望，尤其是在感受到痛苦时。
　　「圣女的职责就是为生活在痛苦中的人指引希望。」母亲指着老旧书页上模糊不清的文字，对我解释着，而从始至终她僵硬着脸，双眼却如烈焰一般炙热，几乎要将我从中引燃焚烧。
　　我见到了她眼中的希望，炽烈的希望。
　　而所有跪于我脚边的信众，也无一不是如此。
　　人人都想过上理想中幸福舒适的生活，最好是裹在蜜罐里被厚实的蜜油封成永恒的琥珀。那么如此，谁来承担痛苦呢？又有谁来承担责任呢？
　　「你，梵多玛。」银白色的飞鸟吊坠套进脖颈，沈甸甸的垂悬于胸前。
　　「作为被斯塔大人选中之人，你的职责，就是要为人们带来希望。遵纪斯普克的教义，用你那崭新的，强化的躯体，去抵御黑暗，去守护我们所追逐的幸福。」
　　圣洁之火鼓动于裙角，津液润透了牙齿间的布条，左手臂躺在祭坛之上，整齐的切口处流出的与业火无异。
　　银色机械构成的手臂挤压着新鲜的断口，骨髓中，血液沸腾着几乎炸碎。意识混沌之际，我只看到无数个我扑在我身上。
　　我扯出我的眼球，痴迷的吮吸着其中的希望与绝望；我砸碎我的胸腔，将心脏连根拔起，享受的吃下痛苦与欢愉；
　　我撕开我的头皮锯下头骨，贪婪的舔食着未来与过往；我将双臂翻折做骨翼，鲜血凝结为利羽将无数个我撕碎。
　　而又从胸腔中破膛而出，无数个我见证着我的诞生到毁灭，见证着混沌世界的衍生与崩塌。
　　我，灭亡。
　　我，新生。
　　由我，引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