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39、轮回 黑色的

　　黑色的鸟类展开遮天的双翼，滑推，翱翔，最后消失在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空里。
　　连带着巨大的轰鸣，带走了所有的声响。
　　这个世界，落针可闻。
　　身体倚靠在冰冷的钢铁座椅上，手边座位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奇怪，我甚至都不记得杨明最后是怎么离开的。
　　头脑中一阵又一阵的嗡鸣，天地在眼前盘旋颠倒，意识也随之颠倒着落入漆黑的夜幕。
　　「小妹，不要⋯」姐姐依然站在熟悉的黑暗里，呜咽着重复着。
　　「小妹，不要⋯」她的眼底是熟悉的悲哀，那要掉不掉的眼泪挂在深陷的眼窝里，苍白的、脆弱的，我却又从中望见了不忍。
　　「小妹，不要死。」她终于完整的说出了那句话，那句后半段始终模糊的话，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纤细的手指不安的攥着衣角，鲜血从她的指缝中滴落。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说，连你也要这么说，姐姐？
　　这是诅咒吗？这是祝福吗？
　　这是爱吗？这是恨吗？
　　姐姐，告诉我吧，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说？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说？
　　「现在应该叫你黎明才对，黎明⋯真的是好名字啊。黎明，你长大了。」姐姐露出了一个微细的笑，但底色依旧是悲切的，从始至终。
　　「你长大了，黎明。你看着壮实了，是不是就不会再被欺负了？有没有吃饱饭？胃还痛不痛？」她伸出手冰冷潮湿的触感贴在我的手背上，动作却小心翼翼的温柔，一如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说这种话？
　　我紧紧依偎在她的怀抱，身体遏制不住的发抖。
　　姐姐，为什么？
　　「⋯对不起黎明，姐姐知道你已经很勇敢了，可是，可是⋯」她在眼眶中悬挂的晶莹终于落下，大颗大颗的划过脸颊，消逝在黑暗里。
　　「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来这里，这里很黑，很冷啊，姐姐知道你最怕黑了，我不想⋯我真的不想让你来这里，我不想看着你死⋯」那个存在于记忆中一向坚强的她，终于对我落下眼泪急切的发颤，透明泪滴落入黑夜，世界坍塌着分崩离析。
　　「对不起，对不起⋯黎明，小妹，是姐姐，是姐姐没保护好你⋯对不起⋯」她终于大哭出声，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与疼痛都流尽。
　　一切坍塌瓦解着，彻底碎裂在那永远都化不开的黑夜里，只有她破败的哭声隐约还留在耳边。
　　「对不起，求你活下去⋯」
　　姐姐，这就是你的愿望吗？或者说这只是与父母同源的诅咒？
　　可是为什么，明明已经，明明现在我已经没有理由再活下去了。
　　额头一阵闷痛，伸出手捂住额头，赛极星低低的笑声混杂着夜风从耳边吹来，“呦，睡醒了？”海的潮湿腥咸涌入鼻腔，我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船上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赛极星会做出这一系列的行为，为什么突然好心的将我带回来。
　　头沉沉垂下，盯着自己被完全改造的银色的手指，我的眼睛在流光里扭曲。蓦然，我突然很想笑，而事实上，我也确实笑出来了。
　　赛极星只是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笑，安静的等我笑够了，她才递给我一杯水，那张脸浸染在黑暗中，却藏不住上扬的唇角。
　　“你不是傅令申和黎温雅亲生的吧？”她歪着头看着我，终于卸下了她所有好心的伪装。
　　“嗯，我是从贫民区长大的，我的亲生父母，都是我亲手杀死的，我没有名字的亲姐姐为了我，替我顶罪，自己也死在了审判的路上。”
　　“是吗？这样啊。”赛极星托着下巴咧开，“这些事傅柏霖和他的家人知道吗？”
　　「你的亲姐姐，还有你的亲生父母，那些事我知道你是无可奈何的，我也知道你一直都不想提这些，父亲母亲也总是不要我向你提起。」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为什么我从来都没能注意到？风呼啸着卷起浪徘徊在船边，浓稠漆黑的海仿若泥沼，幽深黏腻，与深不见底的恶梦别无二致。
　　见我沉默，赛极星低低的笑了起来，在浓黑的漩涡里格外刺耳。“我猜，杨明和你说了什么吧？你也应该意识到了，傅柏霖是知道的。”
　　他知道，但他从不向我提起。他只是执着的走进地狱，宁愿一同沐浴在这片罪孽的污浊。
　　我呢？我到底都做了什么呢？
　　我做的这一切到底又有什么意义？
　　“唉，不过看在你已经遵守约定完成交易了的份上，我觉得你也是时候做出决定了，小黎明。”赛极星在衣服口袋里掏了掏，那只银白色的手伸到我的面前，摊开后，一枚银色的芯片躺在她的手心里。
　　“你从哪里⋯这不应该。”望着那枚银色的芯片，我一时恍惚起来，分明我早就已经将它藏在废弃资料库的数据流里了，不仔细去找根本不可能提取出来。
　　“哪有什么不应该？小黎明，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很擅长找东西的。傅柏霖的记忆缺失的很严重，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当然我也大概能猜得到这东西的位置。”她将芯片塞进了我的手里，得意洋洋的哼了声。
　　“作为一个下级，你能藏东西的地方可是屈指可数，更不用说那可是个充满眼睛的地方，除了废弃资料库这种地方，你也无处可藏了吧？”
　　赛极星推了推我的手，凑近我的身边压低了声音。“我猜，你也没看过这里的内容吧？毕竟你可是自以为对他了如指掌呢。”
　　“这里是十五队叛乱事件后到傅柏霖儿时的记忆，但也就到这里。傅令申和黎温雅早就知道你的故事，不如说从你进家门的那时开始，他们就已经把你的背调做的明明白白了，不然你想怎么凭你无权无势的身份压住那些事？”
　　“不过真可惜，最后他们都死了不是吗？不论是傅柏霖的执着，还是傅令申的付出，或者是黎温雅的温良，倒也全都团聚了，也算是个好结局吧？”赛极星肆意的笑了起来，那双银白色的手掌拍合，大力的鼓掌声在风浪里突兀的响彻，比嘲笑更加刺耳。
　　“喔，对了。”她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对我歪了歪头，“傅柏霖确实到死都没拿到那块记忆板块，就是他过去的那段记忆，所以哦⋯”
　　“他到死都以为你是那个纯洁无瑕的单纯小女孩，不过这样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成功隐瞒呢？”
　　成功⋯吗？可现在要这样的成功有什么意义？
　　在他还有完整记忆的时候，即使这样，也还是接纳了我吗？身体蜷缩到极致，骨骼拉扯的生疼，那枚银色的芯片里的内容在义眼中一幕一幕显示着，像是电影的倒叙，终于让我看完了他完整版的故事。
　　那是傅柏霖视角里的我，沉默，阴郁，即使站在充满色彩的背景板下，也依旧是苍白的褪色。
　　可就是这样的我，傅柏霖的感受却是疼痛，是我也能感受到的心疼。
　　在他杀死机械体母子时，傅柏霖在恢复意识后看见我，最先感受到的竟然是庆幸。
　　「现在的我也应该和黎明一样了吧？似乎，我也与她站在同一片深渊里了。原来她所感受的过去是这么痛苦吗？」
　　十五队叛乱事件时，那颗因为自己犯了大错而空白的心，终于再次被愤怒填满，他记得黎安，也记得那个在吊绳上摇摇欲坠的我。
　　「我会保护好你的，黎明。所以放下心吧，不会再痛了，你已经有家了。」
　　“老实说，在这样的时代还能有傅柏霖这样的傻子也挺不容易的，不计代价不收钱的追着你跑，甚至愿意为你付出自己的一切。当然，他的父母也差不多，至少死前也算做了点事。”
　　赛极星轻松的吹了个口哨，她揽过我的肩膀，手指恶劣的按了按我放在风衣口袋里的，属于我父亲的那把刀。
　　“赛极星，到现在做了这么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到现在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想要的？”赛极星抿着唇思考着，但她的脸上却是不出意外的戏谑。“我想要的和哈瓦那没什么差别，只是想把故事读到最后一页，见证可怜主角的结局罢了，再说，阅读的过程不是很有意思吗？”
　　“所以，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好玩？”赛极星用力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恭喜你猜对了！但是很遗憾，没有奖励喔。”
　　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在脸边，赛极星将我拉起拽进房间里，她皱着眉，盯着淅沥的雨滑过玻璃，有些抱怨的哀叹起来。
　　“你后悔吗？”
　　赛极星擦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喂，你怎么和杨明一样到处喜欢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啊？”她切了声，脸上的表情变的有些嫌弃。
　　“这还用说吗？当然肯定是不后悔喽，毕竟你们的故事我也看的挺开心的，而且还收获了不少纪念品。”
　　是吗？我盯着渐渐倾盆的雨幕，不由自主的站起了身。那把尖锐的刀抵在腹部，又随着我的动作无力的垂下。
　　“说了这么多，这个故事也是时候该有个结局了，太冗长的情节，读者可是会读到厌倦的。”
　　结局吗？
　　迈开脚步，我伸出手握住门把，在海浪的托举中再次走上甲板。暴戾的雨砸进身躯，重的我几乎要被压倒。
　　我张开手臂，任由他们在我的躯体交加。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愿望，如果这就是你们的希望。如果，这就是爱。
　　雨水冰冷黏腻，又如泪水一般苦涩，攀爬着渗透了身躯的每一寸角落，我与他们站进了同一片雨中，却又好像不是同一片。
　　这就是结局吗？
　　背负着积压的罪与爱，灰黑压迫天际流转着，向前走是看不到头的雨幕。
　　斯普克教的一本书好像曾这样写过，「莫比乌斯环的命运纽带交缠，迎来毁灭后我们还会在他的起点重新开始一切，轮回往复。」
　　如果真的会如此，在我们覆灭的尽头就会再次相遇吗？
　　“真不错啊，真不错啊！”赛极星模糊的笑声沉默在雨幕里，“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是那时候的交易，而现在以另一种形式终于彻底的完成了。
　　翻涌的浪潮在狂风中降下甘霖，在风浪中砥砺的白色海鸥拼命挣扎着，试图冲破那层细密的深渊。
　　如果我们的命运真的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我会存在于这苦痛世界，走向崩毁的尽头与你相遇，直至永恒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