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38、晨昏线 夕阳落

　　夕阳落下余晖，手中的信纸浸满鲜红，在混杂着烟与恶臭的风中猎猎作响。
　　这就是他的结局，这就是他的宿命。可到底为什么，你要说不后悔？是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假装坚强吗？或者，这就是你对自己宿命的妥协吗？
　　“唉。”赛极星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她不停的抬手看着自己的手表，显得异常焦急，“妈的，能不能再快一点啊？真的要赶不上了。”手中动作不停，她不断调试着车速，而后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到底为什么这么强调时间？为什么赶不上？”赛极星懒洋洋的扭过头望向我，她伸出手指向着天空的方向指了指。
　　“因为很快⋯算了，提前告诉你就没意思了啊。”她笑嘻嘻的歪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信纸从我手中抽走，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借着日光最后的余晖看起了那张信纸。只是随意扫了两眼，她就又丢进了我的手里。
　　“无聊，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她重新靠在座椅里，放松的打了个哈欠，“只有你这种人会这么想。”我将信纸收回信封，塞进大衣的口袋里。
　　“哦？”赛极星反而饶有兴趣的看向我，“那你觉得，穆特克朗的牺牲有意义吗？他的死说实话很自私不是吗？甚至在死之前还带上了他的妻子，他也没有问过他妻子是不是真的想死吧？就这样擅自决定把人杀死，自己再自杀这种天真的做法真的有意义吗？”
　　“还有你，不也一样吗？从没问过傅柏霖想不想，只是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是在为他好，结果呢，最后他还不是死了。”
　　⋯是啊，我从来没问过他想不想。
　　尤其在见过穆特克朗的结局后，我才知道自己又犯了一个多大的错。那张绝望的空洞的眼在雨幕里湿漉漉的看向我，无声的质问着我「为什么」。
　　明明傅柏霖是不愿意的，比起失去记忆他明明更想知道一切，可我总在自以为是的推开他，伤害他，还要说这都是为了你。
　　是我太自私了，是我害死了你，对吗？
　　可我又还有什么办法？傅柏霖，是你总拒绝我，是你总要坚持着，是你⋯
　　扼住那蔓延开来的责怪，眼眶酸涩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怪不了任何人，因为在这里，没有人是绝对错误的。傅柏霖坚持的一切，是因为曾经公正的父亲，是因为良善的母亲。
　　只是这场战争，夺走了一切可以定义正义或邪恶的标准。
　　“还有啊，我还很好奇呢。”赛极星自顾自的说着，“我说，你和黎安真的是亲姐妹吗？你们可长得一点都不像啊，如果你们不是亲姐妹，她为什么这么护着你啊？”
　　“哦，对了，你有必要回答我喔。这可是你没完成的交易的一部分呢。”她笑嘻嘻的看着我，手指戳上我的手背。
　　这是不管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的事实，也是我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我们是在那条充满恶臭的小巷子里相遇的。那时候的我躲在角落里，如果不是她的出现，我恐怕就要饿死在那里，直到腐烂发臭都不会有人发现。
　　而我那甚至没有姓名的亲姐姐受了重伤，她没有及时得到治疗，就那样死在了被拖去警局的路上，倒不如说，那时她能求着警察不要带走我，就已经是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是我害死了她们，姐姐和黎安。
　　我也曾问过黎安同样的问题，「我值得你这样保护吗？」可她也没有回答我，只是对我说起她的家，她意外死去的妹妹，她不负责任的父母。
　　「我会保护好你的。」她只是这样对我说。
　　赛极星露出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她摇摇头又望向窗外几乎要落入地平线的夕阳，“要我说你运气是真差啊，刚好什么事都差一点点，结果什么都没办到，真是徒劳。”
　　而紧接着她又有些得意起来，“要不是我从中间帮你，现在你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不会见到呢。”
　　“⋯所以？”赛极星轻轻哼了声，“没有所以，你要好好履行交易协议就是了。”
　　夕阳沉入地平线，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钢铁浸泡于昏黄里，反射着金色的航站楼立在路的尽头，遮住了那依旧刺目的落日。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跟在了赛极星身后，她看了一眼表冲我摆摆手，“嗯，时间差不多，应该没问题。去吧，小黎明，但愿⋯”她倚靠在航站楼的柱子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里埋藏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但愿你能从最后一场见面会里，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飞机巨大的引擎声在空气里轰鸣，隔着落地窗化作漆黑的鸟类，张开巨大的翅膀飞向天空，慢慢消失在云层里。
　　我知道，我来到这个地方就是要来告别的，最后一个想见到的人也要离开了，好像毫无例外。
　　心里却诡异的平静着，是我的身体先一步说服我认清现实了吗？或许我早就认清现实了，只是直到现在我才愿意承认。
　　扶梯缓慢的上行，机械碰撞的声音落在安静的航站楼里，我才发觉这里竟然是那样的安静，不像是平常会人挤人的航站楼。
　　拖着身体，我终于还是见到了那个安静的坐在晨昏线中的身影，倚靠着，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生命力，沉默的被那道地平线一分为二。漆黑的，昏黄的，空白的，混沌的。
　　我坐到他身边冰凉的椅子上，听着他脖颈处传出机械的咯吱声，那张平静木然的脸扭了过来，苍白的嘴微微张开，从中漏出一点干涩的音节。“⋯你来了啊黎明姐。”
　　他微微侧过身，努力想要对我露出一个笑脸，就像从前那样。可嘴角只是牵强的扯了扯，又很快恢复原状，我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再露出那样的笑了。
　　“抱歉啊。”他垂下眼低声对我道歉，“抱歉，黎明。抱歉，对不起。”他反覆的重复着，嘴巴张开又合上，却始终除了道歉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似乎也终于放弃，闭上了嘴沉默下来，手指扶上面前的行李箱，可连一声叹息都被他咕哝着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
　　为什么？为什么向我道歉。
　　明明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傅柏霖好像也是这样问过我的，已经逐渐褪色的声音落在晨昏里，一点一点的烟灭在时间中。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那时他匆忙的逃离了我，灰色的房门隔开了并肩而行的我们。
　　不，不对。我几乎要对自己的想法笑出来了，并肩而行？并肩而行？
　　我们从来都不是对等的，我高高在上剥夺了他的记忆，撕咬着他的热情。而他又是那个幸福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对在小巷中对身处底层的我伸出他的怜悯与善意。
　　“杨明。”
　　你为什么向我道歉呢？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向我道歉呢？
　　明明做错事的，从始至终都是我啊。
　　他望向我，嘴唇蠕动了几下，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汗珠从他的额头细密的滚落，那张平静的脸终于一点点的皱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黎明，对不起⋯”那只银灰色的手里，裤子的布料被他捏紧，机械骨骼发出轻微的颤抖。
　　“我⋯没能，没能带回⋯”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向外迸出。“我没能⋯没能保护好他，我⋯我甚至⋯”他将头埋进手臂间，手指紧紧抓住发丝扯的凌乱。
　　“我甚至没能带回，属于他的一件遗物。”
　　杨明低低的哽咽着，却又明显的隐忍着，似乎是不愿意在我面前落泪。
　　我说不出没关系，也说不出别自责，我甚至说不出任何话来，想要开口却又无从开口，所以我才总是选择沉默。
　　杨明搓了搓自己的脸，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平稳下来情绪，他望向已经慢慢溶于黑夜的晨昏，手指扣紧了行李箱的银白色拉杆。
　　登机广播机械的响起，在这空荡荡的航站楼撞出一声一声的回音。
　　“黎明，我要走了。”他艰难地转头看向我，脸上是纠结的，我甚至看不懂这个原本心思单纯的他此刻的复杂。
　　“嗯，我知道。”他低下头沉沉的点了点，“黎明，需要回去。我爸的葬礼需要我来办，我妈⋯也快了，我得回B国，抱歉。”
　　视线左右晃了晃，我知道他也是无可奈何才会这样决定的，可这种事分明不需要道歉。“你是B国人，为什么来A国？”
　　杨明愣了愣，“傅柏霖没和你说过啊，我的父亲是B国外交部官员，母亲是政府官员，我们战争开始前来A国进行交涉，但战争突然爆发，我们就都留在这里了。”
　　“你明明是官员的儿子，为什么要进A国军队？”杨明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黯淡下来，“因为傅柏霖啊，那时候小，总跟傅柏霖玩。他说他要进军队保护所有人，问我要不要成为他的部下，我就同意了，哈⋯后面我还为此和父母闹了好久。”
　　杨明翻过手腕看了看漆黑的手表，又很快放下手臂，目光沉沉的溺在逐渐覆盖天空的黑里。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认真又僵硬的转过身望向我。
　　“黎明，傅柏霖在你走的时候做了身体改造，那个时候⋯他的记忆已经混乱到极点了，但是，他对我说了一些话⋯我觉得他可能是在对你说的，我应该告诉你。”他的喉咙滚动着，眼睛再次垂下去，躲避着我的视线。
　　「黎明，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是那样沉默，我没办法劝解你不要责怪自己，但我不想看见你死去，我也没办法看着你死去。你的亲姐姐，还有你的亲生父母，那些事我知道你是无可奈何的，我也知道你一直都不想提这些，父亲母亲也总是不要我向你提起。」
　　「可看见你独自忍耐的样子，我总会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窒息着，我也会感到难忍的疼痛。原谅我，擅自做了一个这么自私的决定吧。」
　　「对不起，黎明。」
　　杨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溢满痛苦的眼盯着我，银灰色的手紧紧攥住了我。“黎明，过去我总在问你们同一个问题，明知道是个无解的答案，可我总是想要固执的听到什么，哪怕只是谎言。”
　　“对不起，黎明。”他再一次向我道歉，“我知道这对你太不公平太残忍了，可⋯我也和傅柏霖一样，我忍不下心看到你死去，是我太自私了，但是⋯求你了，黎明姐。”
　　水雾模糊了他的脸，我拼命的眨眼，那层水雾却越来越厚，只有他的声音清晰的落入耳道。
　　“求你了，黎明姐。”他像小时候向我撒娇那样，叫我黎明姐，分明他的年龄比我要大。
　　“求你了，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