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37、无悔 他走了

　　他走了，就那么轻飘飘的离开了。
　　“求你了，不要死。”这是诅咒吗？还是真挚的希望？我已经分不清了，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对我说「活下来」？
　　那把浸透鲜血的刀上刻着飞鸟的纹路，干涸的血描摹了它的型态，展翅翱翔，却永远只能飞翔于这片深褐色的天空。
　　父亲，你自杀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呢？是否有一刻对收养了我们的后悔？那张常带疲惫的脸下隐藏的到底怎样的绝望，父亲，你又是怎样决定用这样的方式离开的呢？
　　刀尖反射出的光点刺的人眼睛生疼，我不敢想像父亲自杀时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勇气。曾在某日的雨夜，脖颈上缠绕的粗砺的绳索，与骤然勒紧的窒息感交叠，世界天旋地转只有索命的窒息拍打在生命的海岸线。
　　生物本能对于死亡的恐惧在那时被无限放大，途中我后悔起这样折磨的决定，拼命的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如果不是傅柏霖即时将我放下，我的死相一定会很难看。
　　“喂，回忆的也差不多了吧你。”赛极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她静静的倚靠在门框边，手中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抹白色，仔细看去那是玉树上开出的一瓣花。
　　“还有点时间，咱们该去下一站了。”她随手丢掉了那朵已经被揉捏破碎的白色，恶劣的用脚尖碾压着，那双眯起的眼饶有兴趣的盯着我手里拿着的袋子。
　　还没有向他们道别。
　　站起身，我走向那些矗立着的墓碑。墓碑上他们黑白色的脸神态各异，却都是生前最幸福的样子。手指抚上那些温和笑着的脸，却只是冰冷的坚硬。
　　那时我没能抚过的脸，却在此刻变得永远遥不可及。
　　“喂，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不耐烦的催促从身后尖锐的响起。
　　将那还带着水珠的袋子塞进衣服的口袋里，冰冷的温度隔着衣服与机械渗透，站起身，我捂紧那坚硬的袋子，走向了赛极星。
　　“去白伊巷。”赛极星拨动着地图，连通系统确认了目的地，车子再次启动，她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靠在了椅背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赛极星偏过头看向我，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别装了，你带我回来见我他们，没有收取那可笑的报酬，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赛极星咧开嘴低低的笑出声，兴奋的眼神来回扫视着我，“我没什么想要的呀，黎明。你把我想的太坏了吧！”
　　她伸出银白色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根手指抵住我的脸，“你好好的再见见他们，然后把我们之间的交易做完，一切就都结束了。我可是说到做到呢。”
　　我拨开她的手扭过头不再看她，当然我也没办法完全知道，她随心所欲的行为究竟代表着什么，或许只是想借此多找些乐子吧。
　　自动行驶的车平稳安静，嗡鸣的轻噪音在耳蜗来回颠倒，我垂下头让自己微微蜷缩起来，脑袋抵在膝盖上，机械转动的轻微摩擦声混杂着，我疲惫的阖上眼睛，放任自己流落未知的梦魇。
　　我们只能这样了吗？
　　波涛汹涌的海浪激烈拍打上沙滩，白色的海鸥在发狂的风中哀嚎，父亲站在边沿，任由咸涩的海水打湿裤脚。
　　我们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声音淹没在风中，父亲像是听见却又像是没听见，他只是将手里的盒子打开，一股脑的翻过，白色的齑粉落入海中，瞬间溶解在退去的海浪中。
　　手中沈甸甸的，一枚又一枚刻著名字的军牌装在塑料袋里，透过缝隙安静的仰望着我。
　　父亲捧着空了的盒子依旧站在那，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风不断的从前面吹来一点水滴，苦涩的粘在我的脸上。
　　我们最后也会变成这样，对吗？
　　「不，或许我们连这样都变不成。」
　　父亲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模糊低沉的。我再次低头望向那些刻著名字的军牌，那些失去了光泽的，还沾染着血色的狗牌。
　　是啊，至少这里还有我们，会为他们再最后做点什么，哪怕没有墓碑。
　　您认为，他们是莽夫还是勇士？
　　「无法评判，但至少他们早早的离开了地狱。」
　　闭上眼睛，我甚至还能清晰的看见，那时他们恐惧到扭曲的神情，那一双双视线绝望的盯着我，带着明晃晃的痛苦。
　　十五队叛乱事件，A国军队内部最严重最重大的一次叛乱事件。第十五队轻型步兵110个士兵集体叛乱，试图掀起一场政治冲突，结局是被集体捉捕，处刑示众。
　　那是一群和傅柏霖相似的热血青年，他们其中的一些人或许是为了生计，或许是为了补贴而进入军队，直到突然降临的战争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作为轻型步兵，在战争没开始前是不用强制进行身体改造的，但在战争开始后，不管体制是否合格，不论是否适配义体，他们被强制改造，只是为了更效率的作战，尽可能的减少经济损失。
　　第十五队的士兵虽然对此深感愤怒，可都或多或少为了家或者其他原因忍了下来，他们训练有素战功显赫，屡屡收到表彰，可以说他们算是精英小队。
　　直到某一天，上面决定将他们调去戈特埃米克第一战线。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去了那里一定就是有来无回，这就是一张通向死亡的单程票。于是，他们开始了抗议，用尽他们能用的所有方式，反抗着游威着，然后被迅速的镇压。
　　他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自杀的呢？
　　父亲终于僵硬的转过身，他将空掉的盒埋进挖好的沙坑里，再一点一点小心的填平。
　　「⋯谁知道呢。」
　　行刑日，他们被压入处刑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的脑袋，可笑的是，他们曾拼命保护过的自己人，反而将枪口对准了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听从命令去乖乖的送死。
　　「第十五轻型步兵队，110人。」他们的队长大声呼喊着。
　　「我们会死在这里，因为这群忘恩负义的大人物，因为这群唯利是图的混帐狗杂碎。我们拼上性命的夺取胜利，为了我们爱的人和爱我们的人，110位和我出生入死的战友们，即使身边的你们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现在，至少在最后，再拿出一点勇气来吧。」他们齐刷刷的主动撞上枪口，任由子弹穿过颅骨，任由血液飞溅，任由自己最后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我们该走了。」
　　父亲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前，他的帽檐压的极低，冰凉的海水气从他的身边溢散。
　　父亲，他们的牺牲有意义吗？
　　「⋯谁知道呢。」
　　“喂，该醒醒了。”肩膀被大力拍打，费力的睁开眼，赛极星站在车门外不满的皱着眉，“你觉也太多了吧，这么一会都能睡着？要是再不快点就要来不及了，趁现在还有点时间。”
　　踏上这条混杂着腐败气息的石板路上，浓烈的气味唤醒了我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即使那时我只来过一次。
　　直到再次站在那间破败的房屋前，赛极星随意的倚靠在砖瓦垒砌的墙壁上，她向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进去。
　　破烂的房屋在风中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轰然倒塌，隐匿在高楼的阴影里终日不见日光，阴暗潮湿的霉味与说不出的呕吐气味充斥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说实话，这里很像我以前住的那个「家」。
　　可在门前，我却迟迟没有勇气敲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说“这些不是你的错”吗？说“我也没想到你会这样做”吗？
　　倒是隔壁邻居的门先一步开了，那老人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爬满褶皱的脸慢慢舒展开，露出了有点开心的表情。
　　“你是⋯是叫黎明吧？”我定定的望向他，记忆里我从未和这个老人有过交集，“是我，你认识我？”老人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有东西要给你。”他转身进了房间，很快又踉跄着走出门，隔着一面很矮的栅栏，他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信封，急切的塞进了我的手里。
　　“这是他拜托我给你的。”老人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负担，“穆特克朗⋯他去哪里了？”老人混浊的双眼望向那座破败的房子，他僵硬的摇了摇头。
　　“死了啊，他早就死了。”老人深深叹了口气，用几乎要枯萎手指戳了戳我手中的信封，“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一个叫黎明的人，他说相信你一定会来的，我就在这里等，幸好你确实来了。”
　　“他⋯他什么时候死的？”心脏深处猛的颤栗着，即使已经隐约猜到了这样的结果，“一年前，自杀的啊，唉。”老人叹息着被过手，“他是个好人，但是据说他被开除了，彻底断了经济来源。你要知道，被军队内部开除，再找工作谁能要他啊！何况他都该退休了⋯”
　　“他老婆，疯疯癫癫的，你也见过的吧？因为他儿子死了，听说还是什么「第十五队精锐」？然而什么遗物，什么承诺好的补贴统统都没有！那群狗娘养的混帐东西，硬是要把老穆往绝路上逼啊！”老人肉眼可见的愤怒起来，甚至能细微的听见他的骨头咯咯作响。
　　而显然，这个老人不知道穆特克朗儿子是叛徒的事。
　　“老穆那么好一个人，唉⋯我都不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给自己老婆用枕头闷死了，然后自己也上吊了，说真的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只是备受打击，需要自己静一段时间，很快就能坚强起来。这可是贫民区，不坚强点怎么生存？”老人再次深深的叹了口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眯起眼睛望向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高楼。
　　“过了太久我们才觉得不对劲，打开他家门，这夫妻俩已经在家死了有半个月了，尸体腐烂的味道发酵的⋯唉，孩子，只能说幸好你那时候不在。”老人伸手下意识的想要拍一拍我的肩膀，却又很快的缩回手，显得有点局促。
　　“孩子，你走吧，就别进去了。里面我们都看过了，基本什么都没剩，我这老头⋯呵呵，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晦气，就不送你了。”他笑呵呵的对我挥了挥手，背过身自己离开了。
　　这就是你选择的结局吗？这就是你儿子作为叛徒的报应吗？
　　「黎明，谢谢你把这样的任务交给我。」委托他稳住傅柏霖的时候，他连连点头对我道谢。「我一直都想做点什么，赎我儿子犯下的错，那个混小子，做出背叛的事，这叫我怎么面对我的祖辈？」
　　他叹着气，塞进我手里一包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烟，「我们祖辈的训诫，都是叫人忠义，明善，出了这样的逆子，唉⋯」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了一个灰扑扑的诚恳的笑脸。
　　「总之，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办好的。」
　　我呆站在原地，盯着那封和穆特克朗一样破旧的信封，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赛极星的催促从终端里不耐烦的传出，我才慢慢抬起脚离开那里。
　　坐上车，借着夕阳余晖，我颤抖着打开信封，那张破碎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谢谢你，黎明。你还年轻，好好活着。」
　　已经干涸的水渍模糊了后面的话，我仔细辨别着那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的字体。
　　「还有，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