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36、遗物 放下的

　　放下的手臂后在眼中定格的，首先是那套熟悉的墨绿色布料。
　　沾染着光辉整齐叠起的墨绿色军服平静的沐浴在日光里，金色的扣子折射出刺目的光辉，再往上，眼神终于聚焦在了那人的脸上。
　　“⋯哈瓦那。”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安然的坐在秋千上轻微晃动着，褪去了洁白的白大褂，他朴素的与一个普通人无异。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他伸出苍白的手对我招了招，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他总是如此从容淡定，彷佛一切痛苦于他而言都只是云烟。
　　但如今我才明白，他总能温和的微笑着置身事外，靠的只是他的本质——一个没有情感的觉醒机械体。或许他根本就无法理解痛苦，也无法理解死亡，而那幅云淡风轻的模样或许也是由系统设定出来的。
　　一想到这些，我控制不住的愤怒起来，那些曾经称得上天真美好的回忆，在这样的前提下裂开缝隙，从中露出的只有无机质的冰冷机械。
　　“哈瓦那，别再装了。”我攥紧衣角紧紧盯着他，强行压抑着愤怒的情绪，“你是觉醒机械体，你骗了我们。而你现在又回到这里，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过刺眼，我隐约觉得哈瓦那看向我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灰败。他抿着唇将手缩了回去，那幅总是笑着的脸终于换了一副样子。
　　“黎明。”他声音很轻的叫了我的名字，嘴唇嗫嚅着张合了几次，“对不起。”最终他只吐出了这三个字，脑袋低垂着似乎不敢再看向我。
　　“对不起，黎明，如果你愿意听我解释⋯我会把所有我知道的告诉你，好吗？”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自作主张的突然出现在傅柏霖家门口，擅自加入他们的生活，而他们死的时候你却什么都不做，你只是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
　　而现在还要坐在秋千上悠闲的晒太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我笑，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傅令申打扫干净的房子。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再也忍不住的向着他宣泄怒火，分明这样的事并不能怪到他的身上，他只是一个觉醒机械体，在这样的世界本身就是自身难保，我没有资格要求他来帮帮我。
　　可那幅微笑着的，云淡风轻的模样终于激怒了我，早已扭曲腐败的心疯狂滋生嫉妒，凭什么他可以那样轻松的置身事外，凭什么他笑得出来，凭什么他不用背负任何疼痛？
　　“⋯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很闷，“如果你不想听我解释的话也可以，我只是想着把一些东西还给你⋯然后我就永远离开可以吗？”那套墨绿色的军服在他的手中凹陷了下去，金色的反射光点随着他的动作熄灭。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面对他？夜色下冰冷的带着笑的脸，办公室里飘散的茶水香气，糕点甜腻的柔软。不能否认他的温柔，他带给我们的幸福，却又忽视不了他的身份，他的冷淡。
　　或许应该坐下来听听他的解释。
　　深呼吸着像以前那样放松，我平稳了情绪终于找回一点耐心，迈开脚步我向他靠近，直到也同样坐在了他的身边。
　　“⋯不，是我不对，刚才那样说你，对不起。”哈瓦那抬起头对我摇了摇，眼神犹疑着又望向他手中的那套军服。
　　“不要道歉，黎明。我知道这确实是我做的不对，我瞒了你一些事，也没有出手帮助你们，我能理解你的愤怒。”
　　他将手上的军服捧到我的眼前，那里沾染着熟悉的洗衣粉味，还有几乎淡到快要消失的烟草味。
　　“这是你父亲的军服，我本来是想和他的其他物品一起烧掉的，但是我觉得还是要交给你才好，毕竟他是你的父亲，我⋯不能替他替你做出决定。”
　　“而且，他承受了太多荣辱与权责，我不想把这样一件衣服再次送到他那里去。”冷硬的布料在暴晒下变得温暖，与我那身军服有着截然相反的触感，没有粗糙的廉价感，反而像是丝绸一样的顺滑流动。
　　是啊，这承载了太多荣耀与悲伤，权职与利益，这件衣服上充满了计算，但我知道这是父亲一次一次努力，与那些躲在黑暗里的幽邃角逐的结果。只是他太微弱的，即使烧尽了生命也不足以掀起任何风浪。
　　“黎明，我想你来到这里不止是因为赛极星送你回来，你是自己带着问题来的。”他笃定的望向我，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你愿意听我的回答吗？”事到如今，我还有能拒绝的理由吗？从一开始我不就是带着那些疑问回来的吗。
　　“⋯父亲真的自杀了吗？”哈瓦那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向那竖立在地里的灰白色墓碑，“我想他们要有个墓碑才好，但⋯我也不想给他们放在军队公墓里，那里太冷了，也太阴暗了。”
　　父亲的墓碑立在母亲墓碑的身边，就像是从前一样母亲总会将头靠在父亲的肩膀，温和微笑着看向她的孩子们。
　　印刻着千纸鹤图案的白色壁炉燃烧着火焰，父亲翻看着手里的终端，不时拿起一边桌上放置的茶饮喝上一口，安静的任由母亲依靠在他的身边。
　　傅柏霖的墓碑立在黎安的墓碑身边，他们安静沉默着，如同过往黎安总会生疏客气的与大家保持距离，但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融入这样温柔的世界，只是在外流浪太久太久，她已经忘记怎样放下自己的戒备了。
　　他们应该已经在那个世界团聚了吧，过的会像以前那样幸福吗？
　　黎安⋯有回到她理想的家吗？有再见到她真正的妹妹吗？她获得幸福了吗？
　　大家都对我很失望吧？我什么都没做到，就连那么坚强的父亲也坚持不下去了，我没能再更努力一点，没能再更坚强一点。因为这个会带来死亡与灾厄的我，没能拼劲全力的弱小的我。
　　现在的他们，只是安静的沉默的，灰败的立在日光下，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这样的我好想你们，你们一定是在生我的气吧？不然为什么，我总是在做噩梦，再也不能在梦中与你们幸福的团聚？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从C国不远万里的来A国？还要恰好倒在维尔波多。”哈瓦那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黎明，我从来没有什么目的。你在C国待了一年吧，或许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从哪里来的，而在那之前，我也只是一个努力模仿人类的觉醒机械而已。”哈瓦那摩挲着苍白的指节，其中交织的细线看起来与人类的血管无异。
　　“我是个流浪者，黎明。在遇见你们之前我四处流浪，我见过E国的圣女，也见过很多好心的人家。我当然可以安定下来，「哈瓦那」糕点店的老板曾经就很希望我能留下来。”
　　“可比起安定我更想到处走走，我想多去见证一些事，即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还是一路流浪一路模仿，直到进入A国时，没有人能再从我的举止里认出我是觉醒机械。”他摩挲着自己的指节，那苍白的仿生皮肤下只有联通的黑色导线。
　　“可是我毕竟和人类不一样，我需要电需要能源，漂泊太久没有得到完整的补充，我很快就因能源告罄关机倒在路边⋯所以事实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倒在那里的。”哈瓦那摆出来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那双灰矇矇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是黎温雅和傅令申救了我，两位真的是一对善良的人。发现我是觉醒机械体也没有排斥，他们把我当人一样对待，或许也是当成家人一起对待了吧。即使是后来战争开始，他们也没有丝毫要交出我或者抛弃我的意思，夫人当时只是说「别害怕哈瓦那，别担心。」”
　　“甚至为了让我的存在合理一些，他们动用了一点关系将我弄进A国军队，留在黎温雅身边当军医⋯”似乎中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抬手打断了他要接着讲下去的话，“⋯你说你是留在了黎温雅身边当军医？”
　　哈瓦那点了点头，“是的，从一开始我就是留在黎温雅的身边，但是你也知道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所以后来你的父亲就把我调到他的身边了，也是在保护我的身份不暴露。”
　　“所以你看着母亲死，然后什么都没做？”哈瓦那低下头沉默不语，空气只剩下院落里偶尔欢声的鸟鸣。
　　“⋯对不起，我确实没能保护好她，我也知道一句道歉没什么用。”他抿着唇目光落在了那些矗立的墓碑上，漆黑的石碑反射不出一丝光线，“我记得你们小时候一直都想看门口的那颗玉树开花。”
　　那颗从不会开花的玉树，却在如今枝繁叶茂开出了茂密的白花，“不是父亲栽培的？”哈瓦那摇了摇头，“你的父亲在你被送走后的第二天就自杀了，我知道他是个有点洁癖的人，所以这一年里也就常回来打扫一下。”
　　“这颗玉树⋯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它开花，杨明家也有一颗，但是不用说那颗，那些树都救不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被列为叛徒的，杨明还好吗？你还在那里做军医吗？”哈瓦那再次抿唇低下头，“在你离开A国的第二天，那天傅令申先是亲自确认了傅柏霖的死亡，下午就收到你的追踪器丢失的信息，内部知道你离开了就立刻给你按上了一个叛逃的罪名。”
　　“杨明不是很好，但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只知道他昨天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军队了。”哈瓦那伸出手在大衣内兜里掏了掏，闪着白色光点的证物袋卧在他的手中，里面夹着一把被鲜血尽头已经泛着褐色的小刀。
　　“黎明，这个我也还给你，这是你父亲自杀时用的那把刀。理论上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但是⋯”他望向我脸上露出了我从没见过的，极度悲伤到扭曲的脸。
　　像姐姐临死前绝望的崩溃，也像是黎安那样恐惧的颤抖，可能还有更多人的。一个铁壳做的机械体，对我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求你了，黎明。别死好吗？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我不应该劝你留在这样的世界里再次自己受苦，但是⋯”
　　他捂住脸用力的上下搓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可浓稠的悲伤还是从他的身上自内而外的流出。
　　“傅令申死的时候，他⋯他在最后的时刻也不忘完成我的愿望。”哈瓦那微微张着嘴，身体不受控的颤抖起来，那双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任何情绪的眼里，透明的水凝液滚下脸颊，落在透明的袋子上重重滑落。
　　“⋯求你了黎明，不要死，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这样说，但是求你了，活下去好吗？我还想再见到你。”他将那沾满水珠的袋子塞进我的手里，苍白色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眼泪滚滚流落，他像人类一样深深的深呼吸着。
　　日光点缀了他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哈瓦那微弱的抽泣。他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只是那双眼里还是盛满了极度的哀伤，相比于人类，机械似乎能更快的处理好自己的程序。
　　“为什么哭？”为什么像人类一样痛苦？明明你只要做一个只会模仿的机械就好了。
　　“⋯我舍不得，黎明。”他看向那些灰色的墓碑，一字一句的确认着。“我舍不得他们就这样死去了，可我又能做什么？甚至这么多年，我的立身之本也是你父母给我的。”
　　“现在，他们给了我最后的礼物，我也要走了，黎明。我真的希望我们能在某天某个角落再次见面，我不会忘，我永远也不会忘。”他自顾自站起身就要离开，无名的恐慌使我立刻反应过来攥紧他的手臂。
　　“你要去哪？”就连你也要离开了吗？
　　哈瓦那盯着我拽着他手臂的手，他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覆盖在我的手背上，就像是多年前的夏日，他握住我的手教我叠千纸鹤的那样。
　　“黎明，我是流浪者。在这里停留太久了，我也该继续启程了。但我不知道我的下一站是哪里，抱歉我不能带上你。”身体慢慢的被抽干力气，他轻松的抽走了那留有一点温度的手，只留下我还呆坐在原地。
　　“对不起，黎明。我知道我这样对你来说太自私了。”那只苍白的手轻轻搭上我的头，和过往无异，带着温和安抚的力度，却在如今如尖刀戳进记忆。
　　“我终究不能停留在这里。所以，再见，希望我们还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