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35、归来 我再度

　　我再度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天边亮起一抹金黄的光点，藏在层叠的云中迟迟不肯落在世界里。赛极星从围栏直接翻过跳下，落在地面时发出一声结实的沉闷的响声。
　　“走吧小黎明，我们先去见第一个人。”她嘻嘻的笑着，伸出手将我一把扯下船，“我自己能走。”我用力试图甩开她，却只是被攥的更紧。
　　“小黎明，还记得我一年前和你说的吗？”她瞟了我一眼做出一脸无奈的表情，“你这人记性总是太差了吧，你现在可是A国军队内部的叛徒呀，况且⋯”她歪了歪头，那双黑漆漆的眼彷佛吞噬了所有的光点，那里深埋着恶意的欲望。
　　“况且现在只有我知道他们在哪哦，所以好好跟着我走，这样就不会耽误太久的时间，你还可以见到他们。”
　　从昨天开始赛极星就一直在强调时间，但显然她不是一个会在意这些的人。
　　这一年里我深刻的体会到赛极星就是那种随意的人，她不会和人约定时间，只要她想，她就会去做，无论什么时间无论什么地点。可这种人如今却开始强调时间了。
　　心里那种莫名的慌乱感堆积着，不知名的情绪扼住我的胃部，隐隐约约我再次尝到了那绞痛感反上脑的铁锈味。
　　不会出意外的，都是她故意要这样说的，我不能被她牵着走。
　　我像往常在这里那样躲进阴影，借着模糊不清的黑暗小心的做了几个深呼吸，狂烈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望向走在日光里刺眼的赛极星，我突兀的觉得自己很好笑。
　　明明他们都已经不在了，甚至过了一年我都还是改不掉这种遮遮掩掩的习惯，原地只剩下了我，却依旧如过去走在黑暗里，依旧深深的陷在记忆的漩涡。
　　“喂，躲在身后干什么？”赛极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懒洋洋的靠在路灯下，挑眉望着我，“明明这里你更应该熟悉吧？A国兵。”她冲我吹了声口哨，轻佻的挑了挑眉。
　　“闭嘴。”那幅样子不免让我记起小时候巷子口高声呼喊的吵闹人群，在回家的必经之路那里总是聚着几个潦草邋遢的男人，那时他们也像是赛极星一样，对我和姐姐轻佻的吹着口哨，随后不加掩饰的，恶劣的调笑着。
　　那时姐姐总会将我拦在身后，试图用那比起我还要瘦弱的身躯，遮挡那些人看着我们露骨的视线。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姐姐永远都是会挡在我身前的，即使用她单薄的瘦弱躯干。
　　「我真的值得姐姐这样做吗？」无数次我蜷缩在姐姐的怀抱，抚摸着她的伤口向她询问。然而姐姐从不回答，她只是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尽管那笑的底色是浓重的悲伤。
　　赛极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鞋底摩擦在破破烂烂小路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就着这样的声音她轻声哼起了一个陌生的调子，如同一首曲调极不协调的交响。
　　赛极星站在路边伸手随意的拦下了一辆车，她拉开车门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笑嘻嘻地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黎明先。”已经懒得再和她这种幼稚的行为争执，我没有走到另外一边拉开车门，只是顺着她的意思坐进车里。
　　“去维尔波多。”赛极星看着自己的终端有些别扭的念出了这个名字，驾驶ai连通路线，错综复杂的地图展示在投影上，车也随之慢慢起步。
　　我生活的地方竟然这么大，盯着那张地图我才具象化的感觉到这里的线路有多么复杂，这片土地有这样大。可分明我总觉得这里很小，小到就像是井底的青蛙，只能仰望着广阔的天空去肖想这个世界其实很大。
　　或许这里本来就很大，只是我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我在意的，小到只能承载鲜血与泪水。
　　窗外的景物在极速的倒退，像是摁下了录像带的快进键，所有的一切都在随着时间消逝，只有我还站在遥远的一年前，与现实的所有格格不入。
　　“维尔波多是什么样的地方？”赛极星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扒拉着终端的屏幕，歪头露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只是一片高档住宅区。”准确的说是踩在由垃圾与罪犯堆砌的贫民区上建立的豪华住所，因为维尔波多就建立在那片没有名字的贫民区之上，距离很近，可以很轻易的仰望到那些华丽的房子。
　　可实际距离又很远，因为站在维尔波多任意一栋房子里都不会闻到贫民区里翻涌的腐臭味。
　　傅柏霖一家曾经住在这里，第三十三号独栋。呼吸不由的急促起来，我不敢想像那一座座立在后花园的冰冷墓碑，就像那时的养母一样带着灰白色的冰冷。
　　时至如今我甚至还能记起那时父亲身上渗出的烟草味，宽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机械性的揉乱我的头发，潮湿的雨的气息与死的腐烂一同顺着他的衣袖包裹住我，紧紧勒进喉间夺取了我的一切情绪。
　　直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我才猛然清醒过来，赛极星粗暴的抓着我的胳膊将我拽下车，抬眼看去熟悉的景色就矗立在她的背后。
　　“你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啊。”她不耐烦的靠在白色的墙壁上，顺手为自己点燃了一只烟。“时间快到了，我劝你动作快一点。”
　　再次站在这里，记忆里的那座白色的二层小楼静静守候在日光下，前院那颗在记忆里一直光秃秃的树上长满了繁盛的绿叶，一切似乎回到一切平和的那时，熟悉却又陌生。
　　我迈开脚步终于踏进院子，脚下草地柔软细腻，一如过往母亲总会打理的那样，有人还在维持这里的生机，即使这里早就已经没有人了。
　　站在那颗生长繁盛的玉树下，茂密的枝叶里藏着洁白的小花，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棵树开花的样子，明明之前父亲母亲都努力了很久，谁都没有办法让它开出花来。
　　仰起头视线飘落在仅仅一墙之隔的杨明家，比起这片还算得上有生机的世界，那里似乎就是这里本该有的样子。
　　荒芜的，苍白的，那些本应开的很好的树萎着身子，只有零散的几片叶子挂在树枝上，与这座已经空无一人的房屋一样脆弱。
　　如果没有精细的打理，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也会被死亡一同吞噬，是父亲吗？
　　或许他在自杀之前，也有一直偷偷地回来精心的照顾着这里，或许他会蹲在母亲与黎安的墓碑前仔细地擦拭，或许他会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的收拾好院落里的一切腐烂，尽可能的保留那个最温柔的世界。
　　推开那扇狭窄的白门，预想中浓厚的灰尘没有落在鼻尖，只是脚下的木质地板已经有些承受不住的开始吱呀作响。有人把这里收拾的很干净，那些本该覆满灰尘的角落整洁干净，就像那个有点洁癖的父亲一样。
　　踏上高高的楼梯，钢质的扶手上还印刻着凌乱不平的花纹，而那些刻痕里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留下，崭新整洁。手指不由自主的抚上，细细擦过那些凸起，傅柏霖在黑暗中低低的窃笑似乎还环绕在这里。
　　那时傅柏霖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视频，半夜来敲我的门，非要扯着我在这里留下一些痕迹，「求你了嘛黎明！刻什么都行呀，很快的不会被发现的啦！」他急切的握上我的手，将另一把刻刀塞进了我的手心。
　　「为什么要这么做？明天爸爸发现了会骂你的吧，还有为什么不要叫上黎安一起来啊？」傅柏霖只是神秘的对我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凑到我的耳边。
　　「这个嘛⋯等下次我们去那种大的许愿桥再带上黎安啦！这个楼梯上刻下的，就只有你和我喔，在家里这种最熟悉的地方，一定可以收到祝福！」
　　直到后来我才搞清楚，他所说的其实是E国斯普克教会发布的文章里的内容，「据说两个相爱的人在共同最熟悉的地方留下印记，就会受到斯塔大人的祝福。」
　　也只有他才会信这些话了。回过神我移开手，那些因为着急而显得凌乱的刻痕印在栏杆上，而如今我终于才看清了他在那里刻着的到底是什么。
　　一只歪扭展翅的千纸鹤，外面嵌套着一个巨大的爱心型，就像是无论那只千纸鹤怎么飞都飞不出名为爱画出的牢笼。
　　就在这幅牢笼的左边，属于我刻出的千纸鹤冷漠的独立着，彷佛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哀婉。
　　困住我的牢笼从来不止是那所谓的爱，只是他们一层一层的叠加，终于将我压进这无门的深渊，我解不开，也没有人能解的开。
　　收回手我走上房子的二层，白色的三扇小门矗立在阴影里，狭长幽深。站在傅柏霖的房间门前，我还是没能有勇气打开，无论生前死后我始终如一的胆怯着，可我也不明白，我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我还是打开了自己的房间门，这里还是和那时一样，一切都落在阳光里渡上温和的色泽，我也曾在这里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这里就是教堂的忏悔室，我真的能有机会洗清自己的罪吗？
　　可答案从来不需要谁来言说，有些东西是心知肚明的，想象这样的事毫无意义。
　　环顾四周，这里太过干净了，我甚至再次开始怀疑赛极星到底是不是骗我的了。
　　父亲其实根本没有自杀，他一定还活在这里，像过去那样安静笨拙的一点一点打理这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家」。
　　我走近窗户，那里可以清晰的看见后院，而晃眼的日晕里有谁正坐在那破旧的秋千上慢慢摆动。
　　心口猛的一窒，我转头推开门急切的冲下楼，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门，我不适的眯起眼，手臂的遮挡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可那声音却比眼神的聚焦先来。
　　“欢迎回家⋯我应该这么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