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34、再现 悠扬的

　　悠扬的琴音回荡在甲板之上，混合著渐暗下来的蓝紫天色飘摇，我在孤立无援的世界里摇摆起伏，随着这片波涛一同沉浮。
　　赛极星闭着眼，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古典吉他在她的手上奏响，银白色的手指拨动琴弦，熟悉的柔和乐章从她的指尖流出，或许是音调太过清雅，竟也能在此时赋予了她一点温和。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至少是想让她停不下来不要再弹了，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赛极星似有所感的睁开眼与我对视，冲我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讨厌的笑，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
　　又来了，我扭过头不打算理睬她，任由那股始终有些炽热的目光黏在我身上。
　　“怎么样？”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世界只剩海的呜咽，“什么？”我蹙眉扭过脸，她平静的望着我，没有夸张的或是挑衅的笑，只是安静的无意的盯着我。“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像小孩子一样，是在等我的夸奖吗？我不得不认真的打量眼前的女人，脑袋里再次想起哈瓦那糕点店店长的话。「她只是觉得什么有趣才去做什么。」
　　⋯简直和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这是哈瓦那糕点店的店长弹过的吧？”赛极星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嗯哼，看来你已经去过那了。”她将抱着的古典吉他随手丢远，可怜的吉他飞越护栏直接落入海里，发出“扑通”的轻微响声，她又转过头当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你从哪弄来的这把吉他？”上船的时候她分明是没带任何显眼的大物品的。
　　赛极星转了转眼珠，喉咙里咕哝着笑了起来，模糊的听着不真切，直到与此同时身后的船舱里传来模糊的焦急男音。
　　“你们谁看见了我的吉他？！吉他不见了，那是我爸刚去世时留给我最后的⋯”
　　⋯好了，这下我知道为什么赛极星要把吉他扔进海里了。
　　“你偷人东西不会有负罪感吗？宁可直接丢进海里也不还回去啊。”赛极星只是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没必要啊，都偷过来了我也懒得再还回去了，丢了就丢了呗，至于负罪感⋯”她裂开嘴又露出了一个真切的充满天真恶意的笑，“那是什么？我还真的不知道呢。”
　　店长还真是观察敏锐，我在心里暗自腹诽着。海风卷着海水咸涩的气味送进鼻腔，清新舒适，好像我真的就此摆脱了那个猩红的深渊，可我心里清楚，这趟旅程的终点就是通往地狱的。
　　“战争要结束了是真的吗？”我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毕竟新闻和消息推送怎么看都是一副严峻的形势，就像是这场战争终于要到了那个最残忍的高潮。
　　“唉，小黎明。”赛极星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倚靠在围栏的扶手上，“我说过的消息什么时候有假啊？”她朝我投来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谁知道你这样的人还会做出什么事？”我伸手拿过挂在椅背上的风衣，将自己厚厚的裹了起来，夜晚的海面还是有些太冷了。“喂，什么叫我这样的人？”赛极星皱起眉不赞同的向我质问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坏吗？那我也根本没必要带你回去啊，还不收取你的任何报酬，怎么看都是我最亏好吧？”
　　“你可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赛极星。你打的什么算盘具体我不清楚，可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就这么好心。”不过事到如今，无论她再打什么算盘，我都已经无所谓了，毕竟我已经没有可以给她的了，对她来说现在的我就是一个被玩剩下的老旧布娃娃，她带我回去八成也是想再尽力榨取我最后的价值，再给她无聊的生活找点乐子吧。
　　“随便你吧，反正我已经该做的都做了。”她哼了声转过身从兜里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了一只烟。
　　海浪拍打在船身，摇摇晃晃的像是摇篮，晃得我有点头脑迷糊，困意一点一点涌了上来。“赛极星。”她转过身叼着烟，站在漆黑的背景里似乎与那黑夜无异。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向她问出了那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在你眼里，别人的痛苦算什么？”我听见自己和海风一样冷的声音模糊的响起。
　　“哦？”她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再次遮掩了她的表情，“在你眼里，那些痛苦绝望挣扎着的人，对你来说算什么？”迷迷糊糊中我再次清晰的听见了赛极星讨人厌的笑声，“算什么？这是个好问题呢。”
　　“什么都不算吧？但也不能这么说，还是有价值的。”她掐灭了手中的烟，我终于看清了她裂开的嘴角，“我总是太无聊了嘛，这样的人就总能给我一些惊喜，走投无路的人来求助我，不得不来和我交换自己，直到最后⋯”
　　那语调轻快，包含着极度的愉悦，她的话也戛然而止，只是炽热的黏腻目光黏着我，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她迸发的恶意。
　　赛极星就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结好看似漂亮的蛛网等待着猎物自己粘在网上，再由她主宰着一步一步的吞噬。
　　我闭上眼彻底睡过去，脑袋重重的磕在膝盖的机械上，疼的一瞬清醒，却又很快被更大的晕眩困意覆盖，我沉沉的失去意识。
　　玻璃外的天空阴沉沉的，那股低低的随时都会落下的气压笼罩着整个世界，杨明靠在座椅上，灰色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敲击着不需要手动操作的方向盘，在张在傅柏霖面前开朗健谈的笑脸此刻终于不再绷起。
　　「黎明姐。」他声音很轻的叫我，「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显然他早就已经有答案了，只是在不死心的做最后无意义的挣扎。
　　「我们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吗？」
　　那张青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疲倦、痛苦、挣扎，而这些是本不应该属于他的。
　　空气里只有凝结的沉默，几乎要掠夺我身边所有的空气，攥紧我的喉咙使我窒息。我扭过脸不再看他，当然也不敢再看他，可我又无法再面对玻璃窗上反射出的那张冰冷的脸，索性，我直接闭上了眼睛。
　　我们早就已经山穷水尽了，杨明。
　　我们就是那卧在土里最渺小的尘粒，而这样的我们就算掏出自己的一切，都是不可能撼动那颗扎根盘旋的权利之树的。
　　「黎明姐。」他再次轻声的叫了我，声音像是含着沙子，「你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吗？」天边翻卷着的乌云终于砸下雨点，细细密密织起长帘却怎么都盖不住即将到来的一切。
　　这个问题你也早就有答案了，杨明。可你还在问我，你明知道我不会给出答案。
　　他突兀的笑了，干哑低沉，比那将近的风暴更令人毛骨悚然。「黎明，一定会后悔的，我们一定会后悔的。」
　　站在那间小小的厂房外，我只是盯着那扇灰色的门，手指触碰上又迅速的缩回，彷佛上面如烙铁一般烫。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这是必要的。
　　一次又一次，我伸出手，却一次又一次的缩回，直到那扇我推不开的门自己向里打开了。
　　「黎明小姐，您来了啊。」佐西玛看起来毫不意外，他只是平静的将阿纳斯塔西娅叫了过来，然后很轻的扯上了我的袖口。
　　「走吧，黎明小姐，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杨明为他们打着伞，沉默的跟在后面，雨水顺着伞檐落下，润湿了他整洁的军服。阿纳斯塔西娅好奇的左右张望着，像是第一次出门的小孩，她并不知道这次的目的地是哪里，迟钝的感知力却在此时终于像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胃部。
　　「今天的天气好差喔，我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不过呢，梵多玛大人之前和我们说，下雨也是一种“净化”。有罪的人要在苦痛的世界里不停轮回，在主判定你的罪孽已经洗清了的时候，就要跪在雨中接受洗礼，最后再次轮回成为人类。我应该没记错的吧，当时梵多玛大人的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阿纳斯塔西娅像是要出门郊游的孩子一样，毫无知觉的向我们说着，那张机械的脸上满载着天真。
　　「咦，黎明小姐，你还不知道的吧，梵多玛大人。」她轻轻敲了一下脑袋，露出了一个尴尬的表情，「梵多玛大人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啦！她救了我们，还给我们讲了好多好多的故事，她的书有很多关于宗教的，好像是叫斯普克教。」
　　阿纳斯塔西娅突然扭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那是一个与人类无异的，干净的，纯粹的笑。
　　「梵多玛大人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喔，她就在E国的圣女堂住，您一定要去一次呀！」
　　杨明兀自加快脚步，他的声音极低的略过身边。「我先去开车过来。」可他的背影分明是在剧烈的颤抖着。
　　「黎明小姐。」佐西玛在身后低低的叫我，「我们，是要去被报废吗？」他压低声音，在浑沌的雨幕里不真切的摇曳。
　　「不，不会报废。」可那和被报废有什么区别？在提前了解一番我才知道，所谓的不被报废，是要彻底提取他们的数据，再将已经空了的躯壳交出去，以此保留他们最后的灵魂。
　　「是吗？」佐西玛很低的笑了出来，刺骨的，冰冷的。「谢谢您和傅少校为我们做的一切，黎明小姐。」
　　为什么你要产生人性，为什么要碰见傅柏霖，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现在，说出这种话？
　　胃酸反流上喉管，酸蚀刺痛的扎在身体里，我说不出一句话回应他。
　　「黎明小姐。」阿纳斯塔西娅眯起眼温和的冲我裂开了嘴，扭曲的雨幕下她融化着，一点一点撕裂着，那张机械的嘴角裂开到耳根，黑洞洞的嘴里流出汩汩透明刺鼻的气味。
　　「梵多玛大人保佑，黎明小姐您一定要在这样的地狱里轮回永生永世啊。」
　　“喂，醒醒。”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强行从那混沌的黏腻里挣脱，赛极星拍了拍我的肩膀，随手丢给我几张白花花的纸巾。
　　“啧，你在冒冷汗，赶快擦干净吧。”她有些嫌弃的甩了甩手，随即走向围栏兴冲冲的眺望起来。
　　我伸出手擦拭着，不知道身上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件外套。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我强忍着胃里翻涌的𫫇心感走向她，赛极星伸出手指了指已经清晰可见的岸边，歪着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带满愉悦的期待。
　　“已经到了哦小黎明，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