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33、往世 今天的

　　今天的药瓶下没有压着纸币。
　　看样子赛极星昨晚没有回来，不过好在身上剩下的钱足够我再吃一顿饭。我穿好衣服像往常一样推开门，走上错综复杂的贫民区的街巷。
　　这里没有剧烈恶臭的环境，也没有随处可见的犯罪，和我记忆中的贫民区相似却又陌生。邻里没有冷漠与吵嚷，只有三三两两结伴的妇女围在一起，热切的讨论著八卦，孩子们欢笑着在街巷的角落玩着游戏机，不时从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闹的声音。
　　这里和我记忆中的贫民区相似，却又是那么陌生。
　　似乎除了贫穷，这些人的生活并没有与那些生活在市中心的人差多少，是平静平凡的生活，是安稳普通的每一天。
　　曾经的曾经，我也期待过这样的生活，和黎安，和傅柏霖，和我的养父养母，只是那也只能是曾经的期待。
　　脑袋重重的低垂着，心脏空落落的，曾经装满繁重情感与责任的我，在如今也只剩下了一具行走的空壳。
　　穿过一条又一条错综复杂的路径，导航系统也显示不出具体的地图了，望着周边灰濛濛的小楼我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迷路了。
　　周围的店铺也消失不见，只有单元楼黑漆漆的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国度，一切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有些恐惧，失控的恐惧。
　　强忍着打颤的身体，我尝试着向前继续走，侧身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终于视野里捕捉到了一家隐藏在贫民区最犄角旮旯的小店铺。
　　店铺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整个铺子破烂却又收拾的干净，“⋯您好，有人在吗？”我尝试性的对里面喊了一声，空荡荡的没有人来回应我，我只好出门打算继续向外走，身后却有人在急忙忙的喊着。“请等一下！”
　　我转过头，一个看起来苍桑的男人费力的钻出那条狭窄的巷子，手里还拎着一袋食物。“不好意思，我刚才出去买东西了，让你久等了。”他满脸歉意的对着我，又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是来买东西的吗？”男人系上围裙站在木制柜台前搓着手，看起来小心翼翼的。“你这里卖什么？”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的打量了我一次，“咦？啊⋯我这里是卖糕点的，「哈瓦那」糕点，你要来一份吗？”
　　「哈瓦那」，我在这个陌生的国家再次听见了这个熟悉的名字，以及眼下男人抬出的一块摆满白色糕点的板子。
　　“你从哪里进货的？”我紧紧盯着那些印刻着「哈瓦那」字样的糕点，向店主追问。
　　“呃⋯没有进货啊，这是我家原创的糕点，你要说原材料的话⋯”男人的话戛然而止，他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自顾自的为我装了五块糕点，将包装简陋的小盒子递给我。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是不是来躲战争的？这些糕点你先拿着吧，别饿肚子。”男人又一次叹了口气，对我摆了摆手。
　　“我还有钱的⋯”我掏出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柜台上，男人只是摇了摇头退回给我。
　　“收下吧孩子，不过别担心，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到时候稳定了再给也不迟。”收下那破烂的盒子，熟悉的糕点香钻进鼻腔，不受控的我又一次记起那个温和递给我糕点和茶水的哈瓦那，“谢谢您⋯这个糕点的名字和我一个朋友的一样，为什么要给糕点起这样的名字？”
　　男人低下头呆呆的望着手里还端着的糕点，沉默了许久，“是我儿子的名字。”他的声音沉沉的，像是落满了灰尘。“我的儿子已经死了，妻子也是，一尸两命。”他坐下身拿起一块糕点向嘴里塞，眼神越过我望向店外，却没有聚焦。
　　“你说的那个朋友⋯也是叫「哈瓦那」对吧？”他拍了拍手掌将糕点的碎屑拍掉，那张爬满皱纹的沧桑的脸平静的望着我，“是的，您认识他吗？”男人点了点头，“是那个觉醒机械体啊，这么说他还活着？他和赛极星以前经常到这里来吃糕点。”
　　“只不过那个时候⋯这个糕点还没有名字，那个机械体也一样。”男人眯起眼睛像是回到了很久的过去，那个他还年轻还有完整家庭的那时。
　　“赛极星？她也来过这里吗？”那张总是带着无所谓笑脸的女人，与这周围居民口中的可以相信矛盾着。
　　她似乎是那个很坏的人，是那个可以玩弄生命对别人的痛苦不屑一顾的赛极星，但又似乎是那个可以信任说到做到的赛极星，不论怎样我都想多知道一点关于她的事，那些怪异的荒诞的，构成她这个人的真面目。
　　“她啊。”男人托着下巴眼神游移着，“她是个坏孩子，小的时候就经常来偷吃我的糕点，还是那个觉醒机械替她付的钱，后来长大了她甚至还杀了人，从哪里看她都是坏孩子啊。”
　　我就知道。这样的确信刚刚冒头，男人就摇了摇头，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
　　“但是她又偶尔进入军队，给我们带来的一些对我们有帮助的情报，而且我听说她后来被革职到处流浪，不知道是不是做的恶报应到了⋯”
　　“总之，她不是个好人，但也不能算是真的坏到骨子里的坏人吧？要我觉得，她根本就是觉得什么有意思才做什么。”男人伸出手指了指外面，“从这里可能看不到，过了这条巷子再拐两条街就是她现在住的地方。那里原来住着的是个雇佣兵，手段狠辣也在片地方有点名声，赛极星就是被他收养的。”
　　男人放下手再次长长的叹了口气，“结果后来这个有点名声的雇佣兵死了⋯当然就是赛极星动的手，我见过她处理那个尸体的时候一点情绪都没有，好像还有点开心的样子，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做法⋯”
　　“她是个坏孩子，但也没受过任何正经的教育，据我所知她来到这里时可能才六岁上下，她倒更像觉得什么有意思就去做什么的小孩。”
　　是这样吗？赛极星那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挤满记忆，我似乎从没看过她除了开心和烦躁以外的情绪。
　　所以或许她只是一个纯粹的乐子人吗？
　　男人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再次上下打量我一眼，而后站起身走进里屋，不过一会他抱着一把老旧的吉他走出来。“嘿，我说小姑娘，别说那么沉重的话题啦。你着急离开吗？愿不愿意听我弹一首？”下意识的我点了点头，男人咧开嘴终于冲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谢谢赏脸，我⋯我想这个曲子能让更多人听到。”
　　男人安静下来，灰色的手指拨动琴弦，生硬的弹动这片世界里的灰尘。悠扬缓慢的吉他声流动着，编织出一个僵硬却又柔软的乐调，如同温和女人会为孩童哼出的摇篮曲，也如养母一样温柔的安抚。
　　“这把吉他很旧了，琴弦有点松了⋯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放下了吉他，很勉强的对我勾了勾嘴角。“不，你弹的很厉害，但是我没有具体听出来是哪首歌。”我有些急忙的对他说着。
　　“这是我妻子总是哼的调子，当时她说等孩子出生就哼着个哄他入睡。只是⋯”他抿了抿唇低下了头，“我们连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
　　“是「哈瓦那」对吗？”男人点了点头表情有些迷茫地看向店外，“是，但这个名字现在已经不属于我还没出世的儿子了，我擅自把它送给别人了。”
　　哈瓦那知道自己背负的是一个未出世就已经死去孩子的名字吗？哈瓦那，你也在背负着什么吧？那么对于你来说这个名字，我们一家，战争，这些又算是什么呢？
　　“嘿，小姑娘，你是认识哈瓦那的吧？可不可以和我说说他现在怎么样了？”男人带着点期待的望着我，眼里流转着点点光晕。“他⋯他在A国的军队里当军医，不过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不知道现在他在哪。”
　　“是吗。”男人沉吟了一下，“那时候他还说自己要一直流浪下去呢，看来最后也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稳定的生活了吗。”
　　告别了哈瓦那糕点店的店长，我终于再次找到路向着赛极星家走去，老旧的房子显得摇摇欲坠，下雨后残留在墙壁里的潮湿的霉味飘散在空气中，龟裂的爬满鼻腔。
　　打开房间老旧的门，屋子里很暗，正是傍晚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氤氲的蓝色填满房间，赛极星就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烟雾在她的身边弥漫开来，模糊了她的身影。
　　“回来了？”她的嗓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因为烟还是怎么，“去收拾收拾自己想带的东西吧，小黎明。”她转过身倚靠在克莱因的蓝里，声音里似乎带着点笑意。
　　什么意思？“你要带我回去了吗？”心脏深处有什么在快速的跳动，杨明苦涩勉强的笑脸，哈瓦那温和平静倒茶的样子，我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已经什么都不剩的，空落落的地狱里去了。
　　“嗯哼，是这个意思。”她将烟头摁进手掌掐灭，从烟雾里走出对我扬了扬下巴。
　　“就这样走吧。”当初到这里的时候我也没什么都没带来，现在我又能带什么回去呢？
　　赛极星没有再说什么，她侧身从我身边走过打开门，夜晚的冷风灌进衣领，冻的我身体抽痛。
　　“那就快点动身吧。”赛极星对我露出了那个熟悉的，挑衅的笑，“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