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32、痛 “所以

　　“所以今天你有答案了吗？”
　　赛极星用左手托着下巴微笑的看着我，右手又看似好心的将咖啡杯推向我的身前，乳白温热的牛奶翻滚着，随着她的动作洒出一些，泼在了我的手背上。
　　两个月来，这样的对话就是日常，她似乎对此不厌其烦，固执的像一块狗皮膏药。
　　“⋯没有。”她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叹了口气，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切，随你的便吧，反正有需要的人也不是我。”
　　“怎么？你现在就连这点等待耐心都没有了吗？”我嗤笑着抽出一张纸巾擦去手背的奶渍，日光反射在手背上刺的眼睛生疼。
　　赛极星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一番，又歪头对我无害的笑了笑，“哎呀，终于有点精神了吗小黎明？伶牙俐齿，比在军队的时候话都多呢。”似乎我的话没能让她感到挫败，也没能挑起她的任何情绪，看着她反倒是我心里有些冒火。
　　我不再接她的话，将盘子里最后一块煎蛋吃下去，我站起身就要回卧室。路过赛极星身边时，她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扯的我整个人向后倒，“这么着急回房间干嘛，你不想拿回自己的东西了吗？”她裂开嘴笑了笑，从她那双漆黑的眼里我见到了那个皱起眉的自己。
　　“我的东西？”她只是故作高深的笑了笑，转身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套叠放整齐的衣服，她双手呈上递到我的眼前，原本暗色的墨绿经过多次清洗变的有些泛白，洗衣液的味道钻进鼻腔，轻轻拨弄着竖在意识中冷硬的高墙，手臂抬起我不自觉的接过了那套衣服。
　　“这都忘记了吗？黎明下士，我看你已经忘记军人的职责了吧？”赛极星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可惜了，傅柏霖以前还怪喜欢念叨什么职责的呢。”
　　“闭嘴。”赛极星怪笑了一声安静下来，那双漆黑的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我。
　　这是我的军服。手指抚过粗砺的面料细细描摹着里面凸起的纹路，这里曾别过荣辉，也曾沾染鲜红，伤疤与疼痛并存，曾在尘土飞扬的战壕里尖锐咆哮着，握住过命运的宠幸，也流出过命运最后的泪水。
　　一切一切，过往云烟，仅仅在如今只剩下这么一套墨绿色的军服，见证过荣辱与共，承载过哀戚嘶吼，终于只剩下一个载满记忆的空壳再次接过这套衣服。
　　我抬起眼如所想的那样看见了赛极星饶有兴趣的眼神，“这套军服虽然现在对你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但是还是要有点仪式感？”她歪着头露出了一个虚假的温和表情，像是第一天进入军队时那样，“这是你的军服，而你也要记住，这套衣服与你生死共存，荣耀与耻辱皆会加诸于你⋯”
　　「但是黎明，我想对你说的是：恭喜你入选了第十精兵小队，辛苦你了。」日光下傅柏霖神彩奕奕，低声在耳边柔和的呢喃，新衣服独有的布料的味道自他的身上传出，预示着从此开始我们已经真正踏入了地狱。
　　只是当时的我们谁也不曾预料这样的结局。
　　然而傅柏霖已经不在了，只剩眼前这个正在用玩味的眼神看着我的人，肆意的嘲讽着我的一切。
　　“够了！”沉寂已久的怒气喷薄，我终于忍不住伸手重重的推了赛极星一把，将她推的一个迾趄差点后仰栽倒进花盆里。
　　凭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嘲讽我？凭什么要高高在上的戏弄着我？你根本就不会理解我，根本就不会知道我是怎么坚持到今天的，你有什么资格想要知晓我的一切？
　　赛极星稳住身体却并没有发怒，相反她的眼睛亮了，就像是终于捕捉到了猎物的蛇，贪婪的吸食着我的暴怒。
　　“别激动嘛。”她虚情假意的安抚着我，可分明她是最愿意看到我失控的样子的。
　　“你满意了吗？看到我因为你的话生气，被你轻易的调动情绪，你满意了吧？！”再也压不住的委屈、不甘、愤怒杂糅在一团，从大脑里开始燃烧，终于烧焦了我伪装出来的疏离冷漠，我提高声音向她发泄着，可没有丝毫宣泄出去的轻松，只有胸腔越来越憋闷，堵住气管憋的我上不来气，大脑一阵一阵发晕。
　　你根本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根本不知道我活得有多艰难。
　　或许你知道，只是你不在乎，也没有人会在乎，只有轻飘飘的一句「活着很简单吧」这种话就要敲定我永恒的痛楚。
　　赛极星没有愤怒，只有肉眼可见的兴奋，她几乎是惊喜的看着我突然的火气，咧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让人𫫇心，精神病。
　　看着她那幅样子，我努力抑制自己压下情绪，闭上眼睛隔绝了那张恶魔般的脸。
　　我早就掉进她准备好的陷阱了，这个疯子，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说不定连傅柏霖都是这样被她绕进陷阱，交易出自己的一切。
　　想到这里，刚刚稍微平息的怒意差点要再次翻涌，我只好深深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戴回那个冷淡的假面。
　　“好了小黎明，不要生气了，嗯？”她轻声哄着我，可语气里是怎么都藏不住的愉悦。“我不会答应你的，你死心吧。”我转过身抱着自己的军服匆忙逃离，将自己再次缩回那个她随时都可以闯进来的、并不安全的空间。
　　我坚持不住了，姐姐。
　　背靠着门板我跌坐在地，紧紧的蜷缩着身体，我抱紧手里的军服，每一个关节都在因愤怒的余韵止不住的发抖。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姐姐。
　　我好想离开这里，我好想见你。我好想傅柏霖，我好想我的养父母，我好想黎安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谁能来救救我？
　　清脆的鸟鸣在窗外响起，远远的隔着窗与高压铁丝网，没有人回应我心脏的嘶吼，也不会有人回应我的求救。
　　「不要想着会有人来救你，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父亲严肃的教导再次回响，那其实是对傅柏霖说的，但这句话反而死死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认命的站起身，就如同那时在军用义肢制造厂背的每一次一样，没有人会回应我，最后只有自己重新站起来，再次面对那个我逃脱不掉的一切。
　　呆坐在床上，盯着窗外刺眼的光晕放空了所有的情绪。已经够了，我不需要依靠她，战争结束我要自己回到那里，我要再回去见他们。
　　不要想著有人会来救自己，何况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来救我了。
　　手指收紧，布料粗砺的触感滑进指尖，“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赛极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她倚靠在门框边，面部隐匿在阴影里，晦暗不清。“如果你是在说气话的话，建议你现在和我说「别在意我刚才说的话」。”
　　“这不是气话，赛极星。”平静下来后我终于再次面对她，我明白此刻的自己已经有了选择的余地。“我不需要你，赛极星，我不答应你提出的要求，你也别想要挟我和你做交易。”
　　她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我能真切的感受到她审视的目光，“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黎明。”她抱着手臂，银白色的手指有节奏的轻轻敲击着胳膊，“但你要知道，这对我不公平。”
　　“随便你，公不公平我也不觉得你真的在意。”我扭回头继续沐浴在日光里，不再去在意她。我要回到那里，我要自己回去，我绝对不会再次将我自己拱手相让。
　　而接下来的日子，赛极星也不再有意无意的挑衅我，她只是沉默着离开又回来，而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每天的餐桌上也不再有准备好的食物，除了显眼摆放的胃药，还有一小叠压在瓶子下的，不知道几个世纪前的纸币。
　　山顶洞人吗？竟然还有纸币这种东西。我倒确实很想问问她到底是这么弄到这么多纸币的。可和她碰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这种诡异的“放养”状态总会让我有点恍惚。
　　那扇始终对我紧闭的大门也终于不再上锁，她放任我自己出门，也不再对我的离开有任何防备，就好像我已经是一个被榨干了所有价值的破布娃娃，现在已经被她玩腻了随意的无视在了角落里。
　　一年半载，我总觉得已经过去了几十个世纪那么长，却又短短的只是一年。
　　我数着日子，每天都要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视看里面播报的新闻，期望着能看到关于一点战争要结束了的消息。我要回到那里，我要回那样的地狱，我还有想要见的人，我还要做一点什么。
　　坐在花坛里的秋千上，我摇晃着眯眼晒着太阳，曾经对于这种求之不得的片刻安宁，如今也已经是家常便饭，即使恶梦依旧缠绕着我。
　　很久的那时，我和黎安在养父母家那样，在日复一日恐惧的夜晚里醒过来，又在白昼之中蜷缩在傅柏霖或是养母的身边贪婪的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那时我以为，这种安宁就是永恒，直到这战争，这不公的，烂透了的一切夺走了他们。
　　现在，这里也只有我了。
　　“你，你是谁啊⋯？”稚嫩的童音在身边没有什么力气的响起，我扭过脸，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站在围栏边，怯生生的望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与不安。
　　那时的我是不是也是这样呢？这样的念头突然的浮现，那时的傅柏霖看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只是路过来这里坐一会。”我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她满脸警惕的向后退了退，“⋯是吗？可我从来没见过你，你不是这里的人吧？”她皱着眉，更加警惕的后退了一点。
　　“是，我是A国人，但是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摸了摸口袋，翻出了我刚在零食店买的巧克力递给她，小女孩眼睛放光的盯着我掌心里的巧克力，她很用力的吞了吞口水，却又小心翼翼的抬眼看我。
　　我又将手向她伸了伸，示意她拿走，小女孩总算肯拿去巧克力，但矜持的没有立刻就撕开包装吃掉，而是收进了她腰间挂着的一个破烂的口袋里。
　　“好吧大姐姐，我相信你不是坏人了。”小女孩纯真的望着我，大大的眼睛里终于褪去了警惕，“可是，你是A国人为什么要跑来C国呀？”她歪着脑袋有些不解的望着我。
　　“这个⋯”这种解释可不是一句两句就可以说的清的，我思索着该怎么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小女孩却抢先一步给了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啊，大姐姐你是不是也是来躲战争的呀？”
　　“嗯，对啊。”我应和着她，小女孩却露出了一脸无奈的样子，她对我摇了摇头，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怎么都这样啊？”
　　“怎么了吗？”小女孩嘟起嘴轻哼了声，“大姐姐你真是的，战争都快要结束了才跑过来躲吗？我看你只是来旅游的吧。”
　　战争，要结束了？呼吸一滞，我呆呆地盯着她，“战争要结束了？你从哪里听说的呀小朋友？这种话不能乱说的。”
　　“我才没有乱说，你可不要不信呀。”小女孩有些生气，“是赛极星姐姐说的呀，我们都知道了呀！”“为什么？她说的话那么可信？”心里有些讽刺的嗤笑起来，为这番从根本上就不靠谱的消息感到可笑。
　　“大姐姐你认识赛极星姐姐吧？”她紧紧的握着拳，看上去真的很生气，“你既然认识她，应该更相信她才对吧！”
　　“为什么你会那么相信她？”小女孩认真的盯着我，她扯上我的衣角轻轻拽了拽，“因为赛极星姐姐以前在军队里呀，她好像还是信息部，听妈妈和周围的邻居阿姨说，她什么都知道的。”
　　“可是你也说了，只是以前不是吗？”小女孩摇了摇头，“她现在虽然不是了，但是她还总是能往军队跑呀，什么事她都是优先知道的哦。”
　　“要说为什么这么信她的话⋯赛极星姐姐每次告诉我们的消息都应验了呀，她没有必要骗我们的。”
　　「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那时赛极星的话回放在耳边，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碎裂，露出藏在黑暗中的一角。
　　信息部，C国军队，赛极星。握紧的手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张总是笑的𫫇心的脸扭曲着。
　　告别小女孩转过身，我向着夕阳的背面走去，向着那个漆黑的布满铁丝网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