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31、梦 世界混

　　世界混沌阴郁，一切都褪去了颜色。
　　空气里是沉重的湿气，智能系统播报着天气预报，一遍又一遍，机械的播报。
　　「是坏掉了吗？」父亲坐在办公桌后放下手中的茶杯，皱着眉看向我的电子悬浮屏上那个不停播报的系统。
　　「或许吧，我会很快找人修一下的。」我伸手将那个不停播报的系统从屏幕里卸载，缩回手指攥着父亲的外套，烟草的香气包裹着我，很有安全感。
　　天气真的很差，看起来随时都会下雨一样。我抬头望向窗外黑压压的世界，有些担心起傅柏霖来。
　　「黎明。」父亲一如既往的背对着我，高大的椅背遮住了他的身形，如端坐在王座上的国王，看起来庄严肃穆。
　　可只有我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国王，他只是坐在这个座位上，沉默的独自背负着难以想像的痛苦与绝望。
　　「军用义肢制造厂第十间房里的两个觉醒机械体，你要交出来。」心脏被重重捶打了一下，我惊讶于父亲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明明我认为我们已经藏的很好了。
　　「父亲，那是傅柏霖⋯」银白色的宽厚手掌伸出，制止了我的解释，「我知道，他们是傅柏霖救下来的，对吧？」父亲的声音低沉，仿若埋藏在乌云中的闷雷，随时都会伴随闪电劈下，「黎明，连我都知道这件事了，你认为他们会不知道吗？」
　　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冷气钻进机械的缝隙，刺的我微微发抖。分明已经瞒了这么久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工人的身上都装有监管系统，有人不止一次的去过那里。」父亲语气平静的陈述着，彷佛真的对此事毫不在意，他就是这样一贯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能再等一等了吗？」我不想傅柏霖就这样突然就失去他们，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对我也是如此。
　　「黎明，是已经瞒不下去了我才告诉你的。事实上，两个月前他们就已经知道了，如果不主动交出去，那两个机械体只有被报废这一条路，傅柏霖也会被查处。」父亲叹息着转过了椅子终于正视着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黎明，我们已经没办法了，傅柏霖会死的，像黎温雅和黎安一样死去。」
　　像母亲和姐姐一样死去⋯吗？无论如何都不该变成那样，但真的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再让傅柏霖失忆一次⋯」父亲摇了摇头，端起桌上已经冷掉了的茶慢慢喝了下去，「黎明你忘记了吗？傅柏霖已经失忆过很多次了，不论是我们的刻意为之还是在战场受到损伤，他都不能承受再次失忆了，他的记忆元件本来用的很勉强了，再来一次他会脑死亡的。」
　　真的已经没办法了。
　　寒风呼啸着拍击在玻璃上，巨响听得人惊心动魄，像是一场迟迟无法落下的雷雨。
　　我要再次成为罪人了，我要再次杀死生命了，我低下头盯着银白色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沾染着怎么都洗不掉的血污与机油。
　　「那两个机械体，交给信息部的赛极星吧。交易给她，或许还可以保住。」父亲抛下最后的办法，闭上眼转过了身再次背对着我，他重新陷回那片黑暗的泥沼，独自承受着。
　　或许只能这样了，也只有这样了吧？
　　紧攥的拳头死死捏着衣䙓，傅柏霖空洞麻木的脸隐约的闪过，那是他杀死机械体母子后唯一的表情。
　　他还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是由我亲手夺走的「救赎」与「新生」，他会恨我，他一定会恨我的。
　　可是我只能这样做，只有这样才能改变他死去的命运。从坚定地选择了这条路开始，我就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天地是一片灰黑几乎融合，我站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压扁了的面包，很快就会有一群华贵的候鸟来啄食我的尸体，津津有味最后扇扇翅膀就轻易的飞走了。
　　傅柏霖还是像往常一样准时的坐到副位，脸色看起来有点憔悴。
　　是因为阴天吧？空气里潮湿的和下雨一样，一直以来他都很讨厌。
　　我不敢再看傅柏霖，伸手故作镇定的操作系统发动车子，向着那条不归之路驶去。
　　我像往常一样打开悬浮屏调出早就已经处理完的文件翻看，但我根本看不进去任何东西，文字突然变得陌生，排列组合叠加，最后只组成了三个字。
　　杀人犯。
　　「昨晚没睡好吗？」身体猛的僵住动弹不得，再次看着那些文件才发现那三个字早已不见踪影。
　　我太想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想告诉他现在的我有多么害怕，我想告诉他我并不想做这样的事，我想告诉他我承受不了这样的谴责。
　　我不想你讨厌我，我不想你恨我，傅柏霖。
　　可终究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只从喉管中挤出一个浓重的「嗯」。
　　注定要这样的，我不能再失去你。
　　即使你会讨厌我，即使你会恨我，傅柏霖。
　　直到再次走进那间熟悉的工厂，穆特克朗站在阴郁的灰色里，一如既往的皱着眉。
　　「工人的身上都装有监管系统，有人不止一次的去过那里。」父亲的话莫名的浮现心头，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好的预感上涌，是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感受过的不安。
　　我加快脚步，就连撞到了老穆我都已然无暇顾及，绕到他的那间座位前，桌子的角落里果然放着一小堆零散的零件。
　　手指不自觉捏起一枚，放在眼前扫描一番，而那枚破旧的螺母内圈赫然刻着「E-J46」。
　　那种不安的情绪彻底落入灰烬，身体里嗡鸣一声，一切都变的空白了。
　　是穆特克朗，父亲说的那个去过小厂房数次的工人，就是穆特克朗。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连我都没能注意到？我望向那个正皱眉叹气的人，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
　　我又没能注意到，又要有无辜的人受到牵连了。我完全能想像的到他的下场，穆特克朗本身就属于底层工人，离了这个岗位不会有人要他的，尤其还是被主动开除。
　　这样的结果都还是多亏了他的儿子，在十五队叛乱时率先投降，背叛了他反抗着不公的队员们，虽然最后他也还是死在了战场上。
　　如果不是他儿子，穆特克朗的下场就远远不止开除这样简单了。可即使是已经减轻了许多惩罚，对他来说也是勘比地狱。
　　他的妻子是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的，我曾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见过她。那时是一个休假，为了帮傅柏霖打点好在军用义肢制造厂的工作，我去了穆特克朗家拜托他，就是那时我才发现，他的老婆是被锁在床上的。
　　「对不起啊黎明，让你看见这幅样子。」那时穆特克朗深深的叹息，挡住了我望向那安静躺在床上女人的视线。
　　「我只能这样做了，我的妻子⋯她现在已经精神错乱了，放开的话会无差别的伤人，我也只能给她注射一点药让她安静下来，不然她每天大喊大叫对邻里也不好⋯」
　　雨幕终于在压抑的黑云中落下，软烂泥泞的草地在脚下黏连，与那最深深渊里的父母一般，向我伸出𫫇心黏腻的手拖拽着我。
　　我几乎可以想像得到失去工作的穆特克朗会是怎样的窘境，可我更对他的行为感到悲哀，他的怜悯他的善意在这个会淋湿所有人的雨里被冲刷抹除，最后统统化作烙印在身上的「罪责」。
　　向这样的世界献出善良，得到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我才总是在担心你啊，傅柏霖。
　　阿纳斯塔西娅天真的声音在狭小厂房里回荡，傅柏霖也罕见的话少，他是不是也会预感？预感接下来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是会恐惧起来。恐惧到手指都在发抖，牙关都在控制不住的打颤。
　　「唉，下雨的时候总有不好的事发生呢，心里总是会觉得不安。」很小的时候我们躲在屋檐下躲雨，他望着灰濛濛的天空这样对我叹息。
　　「别害怕，傅柏霖。」那时我会给他一只折好的千纸鹤，叫他丢进滂沱的雨里。「叫千纸鹤飞出去，替我们探探路。」
　　可这里没有千纸鹤，没有人能替我们去探探路，因为那个未来是注定的。
　　不好的事会发生的，傅柏霖，你的不安会成为现实。手指攥紧衣角，我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们，彷佛只要不去看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傅柏霖，是因为你，你总是拒绝我带你离开的请求，都是因为你。
　　我想这样责怪你，如果这样能让我好受一点。可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只是我真的，已经没办法了。
　　如果这次，你能远离这样的生活，你愿意离开这样的地狱。
　　「傅少校，我总觉得⋯我总觉得核心的位置好痛，我扫描了身体数据但是没有发现报错⋯这是不是就是人类说的「心痛」呢？」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模糊的在雨幕里响起，似乎有些发颤，钝刀一样的砍在心脏上，无时无刻不凌迟着我的良心。
　　「傅少校，我们还能再见吗？」是佐西玛的声音，那里清晰的蕴含着悲哀的情绪，彷佛已经预感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我还是忍不住转过头，隔着烟雨的朦胧，佐西玛露出了和人类一样的像是要哭了的表情，明明他是在望着傅柏霖，可我总觉得他是在直直的看着我。
　　杀人犯。我低下头背过身不再去看他们，是啊，我是杀人犯，从前是，现在是，未来还会是。但这是只有我才能做的事，只有我才能。
　　「你觉得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又在用什么身份来质疑我？朋友，同事，战友，军人？可这些你都不是。」
　　那张于灰暗中褪色的脸不可置信的发抖，漆黑的空洞中影射出面目扭曲的我。
　　「你只是个失了忆的人。」
　　即使是表演，即使是为了应付那个无处不在，监视着每一个人的巡监仪。即使声音照常的对他念出这样的台词。
　　「我只能这样做」，这样的理由是安慰不了自己的。
　　再次睁开眼已然是晴日，刺目的日光落入房间，却依旧不能普及我的身上。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银白色的手掌反射出我扭曲的脸，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只有我明白这双手的掌心里握过多少生命，又是多少次的日夜凌迟着我。
　　雨已经停了，而我也终究不会迎来属于我的雨后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