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29、糕点 再次醒

　　再次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可天气还是阴沉沉的，空气里依旧潮湿黏腻。
　　后背的睡衣已经被渗出的冷凝液打湿，紧紧贴附着弄的很不舒服，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我长舒一口气下了床，冰冷的温度刺的意识完全清醒起来，我知道自己又从最深的地狱里暂时逃出来了。
　　抬手拿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床头上的水杯，我仰头喝下，带着一点温热的水浸润喉腔，身上的不适感也慢慢落回身体的最深处。
　　我打开一边擦拭的干净的衣柜，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挂着几个破旧的衣架，我只好暂时放弃了给自己换身衣服的想法，坐回床上我望向窗外灰濛濛的世界，耳边似乎还能隐隐听到枪炮嘶吼着的轰鸣。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战争还要再持续多久？我还有多久才能获得解脱？
　　日复一日翻涌不息的记忆洪流冲刷着我，我被侵蚀着，慢慢瓦解一切的一切，最后面目全非的死去。
　　战争，快一点结束吧。
　　我低下头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指已经扣紧胳膊，留下一道又一道极深的抓痕。
　　身后的门再次响起，那道令人讨厌的声音悠悠飘出，“呦，早啊小黎明，来吃点东西吧。”我转过身沉默的等待她将饭菜摆在我的眼前，而后伸出手拿起餐具，僵硬的往嘴里塞着早已尝不出味道的食物。
　　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也该习惯了。
　　可脆弱的胃部里翻江倒海，𫫇心感层层叠叠堆积在喉间，我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继续向嘴里塞着食物，用尽全力的不想被她发现我的狼狈。
　　好在今天她似乎没有关注我，那双黑洞洞的眼直直的望着窗外的灰黑，像是在专注的想什么事。
　　许久她才回过神收拾起我吃过的餐具，顺手递给我一粒胃药，像是往常一样，她笑咪咪的看着我吃下去而后再次离开，只不过今天她转过头对我投出了一个笑。
　　「我等着你的回答」那张嘴无声的一张一合，我还是读出了她的意思。
　　再说吧，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在这之中不再总是被控制的那个了，扭过头我继续隔着玻璃与灰黑的世界对望，至少现在，我暂时可以选择不去支付。
　　药效慢慢在身躯中发作，困意塞满大脑阻断我混乱的意识，母亲温和的笑脸，父亲军服外套上淡淡的烟草味，傅柏霖晦暗的眼，黎安倒在废墟上破损的身躯，他们搅成一团揉进更深处，浓重的铁锈腥气从漆黑的无底深渊蔓延，紧攥上脚踝拖着我一起落入地狱。
　　「黎明，黎明！不能在这里睡。」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带着一丝哭腔的焦急，浓重的猩绣味萦绕在鼻腔，呛得我彻底清醒过来。
　　「黎明！」眼前没能立刻聚焦，一个模糊的人影紧紧抱住我，血的味道在世界里蔓延。
　　「没事了黎明，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模糊的人影逐渐汇聚在一起，露出了沾着血的瘦削面容，黎安踉跄的收拾着房间的狼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裂开，从那里溢出的鲜红汇聚成池潭砸落，刺的我眼睛生疼。
　　「别怕⋯姐姐在，别怕⋯」她喃喃着将那把掉落在我脚边的水果刀捡起，干呕着，颤抖着手狠狠向尸体刺下去，一下又一下，直至将尸体后背彻底捅的血肉模糊。
　　她扔下刀跌跌撞撞的坐到我面前，沾着温热液体的手指蹭过我的脸颊，她咬着牙牙关却在打颤，汗珠混合著鲜红顺着她的额头滴落，像是面具印刻在她的脸上。
　　「别害怕⋯姐姐在呢，交给姐姐就好⋯」
　　门外人声鼎沸，模糊的漆黑影子汇聚着，白色的闪光灯一闪一闪的亮起。
　　「天啊⋯那两个孩子杀了自己的父母！」「真是怎么会这样啊！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就说了吧，孩子就是讨债鬼，这不都把刀对准自己父母了？」「真可怕，我以后才不要有孩子⋯」
　　黎安艰难的挪动到我的身前，将我的头按下护在怀里，浓重的铁锈味激的我几乎要吐出来，我死死的捂住嘴，蜷缩在姐姐的怀里，直到有人不容置疑的将她拉起。
　　是警察，他们强硬的抓起我的手铐上铁镣，打算将我拎起带走，姐姐发疯似的扑上来抓着他们，重伤的躯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不！别抓她！是我，是我杀的！是我杀了他们！带我走，她是无辜的⋯」她弯着腰剧烈的咳嗽起来，也许是血液呛进了她的喉腔，可她仍旧没有放手，只是固执的死死抓着警察整齐的衣角。
　　他们立刻也将姐姐拷上镣铐，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受伤，强硬大力的拖拽着将她拽走。
　　「不，不是她⋯」后颈被重重击打，在那瞬间意识瞬间切断，血的地狱，她的哭泣，人群的嘈杂，一切都归于了漆黑的平静。
　　我睁开眼坐起身，身上的睡衣已经被渗出的冷凝液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像是那个带着铁锈味湿漉漉的姐姐在抱着我。
　　天气依旧阴沉沉的，几乎分辨不出时间，我挪动着身体下床，双脚触及地面猛然一软，我狼狈的重重跌倒在地，只有耳畔回响着沉闷的嗡鸣。
　　眼前阵阵发黑，胸腔里憋闷的几乎喘不上气，窒息的恐惧涌进身躯，被替换成机械的肢体不受控的到处乱抓，企图去抓住什么。
　　呼吸好沉重，脑袋里也像一团浆糊，只会爆发出一声声无人听见的呐喊。
　　好害怕，我好害怕。谁来救救我？
　　呼吸愈发粗重，意识沉沉浮浮，红色的健康警告弹出，一个接一个挤在我的视线里。
　　我要死了吗？
　　可是这样不就是我想要的吗？死去，逃离，再也不要这样活下去。莫名袭来的对于死亡的恐惧包裹心脏，像是无数沾着猩绣的手捂住我的口鼻，勒着我的生命。
　　明明死去就好了，可是为什么现在当死亡真正来临时，我却又想活下去了？是我也在这平静的空洞里变得脆弱了吗？
　　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一只冰冷的手捂上我的嘴，像是灌满了水的耳朵里模糊的传进声音，“用鼻子呼吸，慢一点。”
　　不由自主我跟随那个声音一点一点的调整起自己的呼吸，仿若溺水的人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即使那根稻草上长满了刺会把人划的鲜血淋漓。
　　「用鼻子呼吸，慢一点。」我也曾经这样对傅柏霖说过，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掌心里的温度，似乎还能透过冰冷的时间传递进如今。
　　眼前慢慢清晰起来时，被捂住的嘴再度被打开，有什么东西塞满了口腔，熟悉的香甜味蔓延至喉咙深处。
　　是哈瓦那曾经带来的糕点的味道。
　　眼神聚焦在那团模糊的人影上，赛极星正蹲在我面前愁眉苦脸的往嘴里塞着糕点，左手捏着一套崭新的睡衣。
　　“唉。”她深深的叹了口气，站起身将手里的衣服扔在我身上，“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这样的体格都能被批准进军队吗？”
　　她带着那盘糕点绕过我走出房间，重重将门甩上，手指还在微微打颤，我费力的控制自己完成换衣服的动作。
　　喉咙干的发痛，我站起身摇晃着打开门，晦暗的世界里我投下的影子被时间拉的极长，穿过了遥远的过去与现在却通不向未来。
　　客厅里烟雾缭绕，赛极星背对着我站在窗边吸着烟，一闪一闪的火星在这片灰黑里尤为的鲜明。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拿着杯子打算回房间，赛极星的声音混着寒风传来，冷的刺骨。“明明身体差的不得了，为什么不做完整的身体改造？你和傅柏霖俩很会给我添麻烦啊。”
　　她转过身背靠在窗边，缭绕的薄雾掩住她的脸，朦胧的看不清表情。“搞得我现在都有点后悔答应他了。”
　　或许不管到了哪里，我都会是被厌弃被遗留的那个，我早就该接受的。我这种人，总会给人带来诅咒。
　　“那就放我回去。”可如果是给赛极星带来诅咒，似乎也不错。心里几乎是有些恶趣味的想着。
　　我扭过头不再看她，手中的水杯里映出我一如既往的冷漠的脸，随着晃动再被绞碎成一块又一块。
　　“那可不行。”她的语气里微微上扬，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嘲弄，“我可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答应了可要好好做到，而且⋯”她随手将烟按灭在一边的窗框上，那张淡淡笑着的脸从烟雾里露出，“我们的交易，你还欠我你要支付的东西呢，希望你能好好遵守承诺。”
　　我抬脚想离开，赛极星以更快的速度拉住了我，那张脸染上虚伪的温和，她强行将我拉到沙发边，摆上了一盘罗列在一起的糕点。“吃一点吧，省得你又再犯什么病。”
　　手指捏起糕点，塞进嘴里咀嚼，那股熟悉的味道蔓延开来，莫名的我又在这种时候想起了哈瓦那，那张永远都是温和微笑着的脸。
　　“你认识哈瓦那？”意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很微小的别扭感隐隐约约露出，赛极星眯着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当然，我们可不止是认识这么简单。”
　　“他是C国人？”赛极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差不多吧，「哈瓦那」⋯这个名字还真叫不习惯。”赛极星提着一壶热水给自己泡了茶，蒸腾的热气依附在手指上，凝结后又缓慢的划开，滴落在桌子上。
　　“你怎么会认识他？”那种奇怪的感觉更甚，似乎在引导我向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迈进。
　　“我怎么会不认识他？而且他以前也不叫这个名字呢，或者说那也不算名字。”赛极星将一杯倒好的茶推到我眼前，嘴角勾起笑意，“哈瓦那⋯他到底是⋯？”
　　赛极星耸了耸肩，看起来有点困惑。“嗯？他没和你们说过吗？”
　　“他是觉醒机械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