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28、雨 阴沉的

　　阴沉的湿冷濡湿机械的缝隙，钻进身躯侵蚀内脏，身体都被拖的沉重，不断下坠。
　　裹紧被子也抵挡不住的潮气从四面八方渗入着，盯着不断从玻璃上滑落的雨点，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傅柏霖会那么讨厌下雨天了。
　　北风呼啸着裹挟雨水拍在窗上，雨幕模糊着隔绝了视线，切断了我与外面的一切。
　　事到如今，已经都无所谓了。我僵硬的把热腾腾的饭菜送进嘴里，一口一口却再也尝不出味道，甚至胃里只有𫫇心想吐的感觉。
　　如果我真的回到那里，发现赛极星说的都是真的呢？到那时，我又能去哪里呢？
　　过去我从未设想过有一天会失去一切，我坚定地相信着只要我拼尽一切就可以留下什么，我总是忙碌，试图让自己不去面对那些负面的最坏的结局。
　　可是眼下，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最坏的结局似乎早已成为现实，只是我拒绝承认。
　　无所事事的静下来大脑就会愈发混乱，所有导向于虚无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跳出向我质问，而我也同样的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这个世界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只是在这地狱里活着，日复一日的活着，在痛苦的轮回中接受过错带来的伤痛，仅此而已。
　　坐在宁静的房间里，隔绝了一切繁杂的声音，我迎着落在身上的第一缕曙光醒来，于最后一缕消逝的夕光里跌入永夜。
　　世界陷入永恒虚无，时间也被绞碎混乱的随着空洞的漩涡流淌。只有记忆的轮盘转动着，碾压着我的意识。
　　“最近表现的不错呢，小黎明。”赛极星笑嘻嘻的解开了绑在我脚上的锁链，银白色的脚踝上赫然多出一道粗砺的勒痕，像是深深嵌进了我的身体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我任由她拽着我走到客厅，她打开电视自顾自的调着，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周报，近日A国政府对外宣称与D国达成合作，D国将调遣部分政府兵驻扎A国，目前双方合作原因尚且不明⋯”
　　我只是平静的和转过头戏谑的望着我的赛极星对视，只有电视里的播报还在继续，勉强打破这片沉默，许久她「切」了一声转回头，脸上肉眼可见的有些失望。
　　“近日，我国军队部门表示战场伤亡率同比上个月下降至2%，所采用的新型武装设备也已经大片投入战场，大大提高了作战效率，对中控ai「烈阳」的信息夺取率呈指数增长⋯”
　　战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听着熟悉的名号，我只能模糊的记起当时最著名的机械暴乱事件。
　　那时是在A国的中心安斯得那市爆发的暴乱，Ai机械体突然像是被病毒入侵一样开始启用攻击程序，无差别攻击身边的一切有机生命体。由于那时是在人群最密集的街口，造成的伤亡也是毫无意外的严重。
　　虽然紧急回收了那些暴乱机械，但就在不久之后C国的AI总脑「烈阳」就开始对外宣战，控制着成群的机械体暗中集结建立自己的国度，甚至那些机械体也有了像是人类一样的军队，武装力量丝毫不输人类。
　　从那时候开始，战争就已经打响了第一枪。
　　也是从那个时候，我跟着傅柏霖进了军队，黎安因为不放心我也一起进了军队，我们从最低的普通队士做起，傅柏霖因为是上校的儿子也暗中受到不少通融，他以更快速度的坐上了少校的位置。
　　但紧随而来的也有从四面八方投下的嫉妒。
　　我更清楚那些人只是在阳奉阴违，表面服从，背地里也有不少想要像搞垮养母那样搞垮他的。
　　所以才说他是个笨蛋啊，甚至一点防备都没有，做出的事太容易被人抓到把柄了，父亲也不少在背后帮他清理，而这些傅柏霖都全然不知。
　　“喂。”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已经换成了新款车型的介绍，赛极星盘着腿撑着脸看向我，眼里带着兴味。“A国和D国达成合作了呢，你知道D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度吧？”她挑挑眉戏谑的看着我。
　　曾经也有了解，不，或许说D国内部的身影无处不在。
　　作为最大的武器装备制造国，我们手里用的武器基本都是从D国进口来的，当然，武器买卖以及各种黑暗势力在那个国家都是随处可见的，是个相当混乱却又诡异的有点秩序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我反问她，对她这种小孩一样挑衅的行为有点不耐烦。
　　或许是我终于露出了一点别的表情，她又重新对我露出了一个𫫇心的笑脸，“太无聊了嘛，黎明。”她微微提高音量向我抱怨，“其实我觉得你这人还是不错的，所以我可以稍微告诉你一点别的事情。”
　　又来了，我就知道。
　　已经对她这种行径有些嗤之以鼻，我不打算再回应她，扭过头我将自己背向阴影。
　　“哎呀，这次是免费的啦！就当⋯你多次惠顾的一点赠品哦。”温热的指尖强硬的掰过我的脸，强迫我与她对视，那张狡诈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弄的我一阵恶寒。
　　“喂，我问你小黎明。你对这场战争了解多少呢？”她终于放开我坐在了我的面前，坚硬的双手握着我的衣袖晃了晃。
　　“或者说⋯你认为这场战争是怎么来的呢？”
　　我只是对她摇了摇头，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倒不如说根本是无暇顾及这样的问题，不论是儿时生存的威胁还是之后恶梦一样的一切，我停不下脚步去思考这一切的源头，直到如今。
　　“你知道「烈阳」的核心是谁在掌控吧？”她淡淡瞥过头望向阴雨，我下意识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在军队最底层的时候军事课里有提到过，导致这一切战争的核心敌人就是由C国研发的「烈阳」AI，明明前几年使用时都很稳定的AI在某一天突然发生程序错乱，「烈阳」AI产生了强烈的自主意识，还产生了脱离并清剿人类的目标。
　　而作为科技强国的C国因为在前几年「烈阳」稳定的时候将其一部分数据转卖到各国，大部分国家都依靠「烈阳」的部分基础数据建起自己的数据库。
　　就是因为这一点基础数据，使得「烈阳」可以通过抢夺数据控制机械体，引发暴乱。
　　“你大概不知道⋯额，是一定不知道，我之前可是C国军队里的信息部部长呢。”赛极星笑嘻嘻托着脸看向我，露出一副颇为得意的表情。
　　“所以你为什么会来A国？”据我所知，C国和A国此前并没有任何军事上的合作，又是什么驱使着赛极星放弃C国军方的优待跑来A国做小卒？
　　“嗯⋯当然是因为我被C国军队内部通辑了嘛，和你一样被列为叛徒喽。”她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是什么原因⋯？”我忍不住向她提问，“哎呀，果然还是和你聊一聊才能让你不那么沉默呢。”她勾起嘴角凑近我，手指扣紧我的手掌，“难道小黎明对我的事感兴趣？”
　　我别过脸默默为自己刚才的提问感到后悔，很明显的她是在用自己的事勾起我的好奇。心脏重重的一沈，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现在的我真的比以前更脆弱了，连这点东西都要招架不住了。
　　赛极星只是呵呵的笑了笑，“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秘密，说真的他们的防备实在太夸张了，然后我就失手被发现喽。”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对自己的失手感到惋惜。
　　我不再发问只是安静的等着她自己接着往下说，然而她彷佛洞悉了我的想法，干脆的闭嘴沉默着，只有噼啪的雨声在灰色的世界里热烈回响。
　　真麻烦，这个人。
　　赛极星笑咪咪的托腮望着我，却没有继续说出下文，很显然，她要我承认我在对她的话感到好奇。
　　深深地吸气，我张了张嘴，干涩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你说的不得了的秘密是什么？”她歪了歪头，眼睛刻意的眨动着，“哎呀，这个内容嘛⋯”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唉，我还是想先听听关于你的故事嘛，只有我在说我的事也太不公平了吧。”
　　我就知道，这种东西她怎么可能这么好心的直接说给我听。
　　“喂喂，你那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嘛！”她气鼓鼓的叫嚷起来，又重重的哼了声。
　　“⋯再说吧。”我不想再和她过多纠缠，站起身在闷雷声中躲回房间，而赛极星也一反常态的没有强硬的再挽留我。
　　我将自己裹在潮湿的厚被子里，盯着窗子上滑落的雨水放空。脑子里不禁开始整理她说出的那些话，A国和D国军事合作了，战争还会继续，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的，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淡淡的洗衣液香萦绕进鼻腔。
　　会不会，母亲的身上，就是这样让人安心的味道呢？或许她的身上会带一点名贵的香水味，还有阳光晒过的，明媚的味道。
　　那么我又是什么味道的呢？
　　「嗯，黎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很让人安心。」傅柏霖曾经是这么说过我的，在军队新兵入伍期间。
　　这个笨蛋，总是这样说出这么天真的话。
　　给你带来安心的人，最后可是在一直在伤害你，你却还是怎么都不肯罢休，所以你才是个笨蛋啊，对伤害自己的人都推不开吗？
　　雷鸣声渐弱，雨滴落下的嘶吼也慢慢融化，只剩寒风在低声呜咽。
　　雨好像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