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27、空洞 我活着

　　我活着，在记忆的磨盘下粉身碎骨。
　　我活着，在泥沼的深渊中拼死反抗。
　　我活着，带来伤痛。我活着，带来覆灭。
　　“小黎明。”银白色的手指在眼前摇晃，灰败遮掩着午间的光束，强硬的打断了脑仁中呆滞着的虚无。
　　我僵硬的扭头，她嘟起嘴一脸不满的对我哼了声，“最近总发什么呆，太没意思了啊！”赛极星像往常一样收起我吃完的碗盘，不过今天她弯下腰开始摆弄起我的脚链，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着，“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答应傅柏霖做这个交易了⋯真无聊。”
　　赛极星重重叹了口气，直起身恢复了笑嘻嘻的脸，她伸手抓起我的胳膊迫使我站起来，又施力把我往屋外拉，直到畅通的走到客厅脚踝处才感到一丝阻力，低下头那根冷硬的粗黑锁链已经绷直到极限，拉扯着提示我只是一个被拴起的囚徒。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连续多日的空白与回忆反覆消磨着我的一切，所有反抗着的举动一齐掩埋在记忆的最深处。
　　我只是一片空白的任由她拉扯摆弄，不再做出任何回应，每日在虚无的温柔囚笼里守着自己这条将死未死的命，守着迂回轮转着的记忆，守着那些哭叫着的怒号。
　　时间失去一切意义的世界里，我只是安静的活着。
　　手里多出一个坚硬的异形物体，眼神聚焦在手掌中，那里多出一个白色的游戏手柄。赛极星笑嘻嘻的搂过我的肩膀，强行缩短我们的距离，她伸手指了指电视的屏幕，那里亮着多出了一排排的游戏，看的人眼花撩乱。“选一个吧黎明，想玩哪个，嗯？”
　　手指拨动小小的摇杆，我看都没看随便的就选了一个。而熟悉的音乐再度从电视中响起，抬起眼时我才看清选择的游戏。
　　那是一个很熟悉的游戏。傅柏霖曾经最喜欢的游戏，他总会拉着我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偷偷关小声音，塞给我一个大大的手柄。
　　「这可是我最拿手最喜欢的游戏啦！只不过一直没人和我打pk，黎明，我会手下留情的喔！」
　　游戏介面里，我选出他那时最擅长的角色，看着赛极星那边的角色，是张扬的，和她这个人一样惹人讨厌。
　　「黎明！打这种花里胡哨的角色要注意时机，时机！不能一股脑的进攻，要找准后摇，然后打出僵直！」角色在屏幕上轻快的飞舞着，就像是傅柏霖那时握着我的手，一点一点操控摇杆。
　　那双沾着点薄汗的手掌传来的热度，以及在赢得胜利时，他压低了声音却难掩的喜悦。「赢啦！黎明，你真厉害！真的好有天赋！」
　　“哇喔。”赛极星看着自己那边大大的红色失败字样，发出了一声惊叹。
　　“喂。”赛极星用胳膊推了推我，“你怎么这么强？都能打职业了啊。”
　　强的从不是我。
　　白色手柄沈甸甸的，在我的手中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庞大，没有傅柏霖的手再握住我的手，只是因为我的手变得更大了，机械的，有力的。
　　“再打一把呗，我这次要选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角色。”
　　视线晃了晃，我抬手推开了她凑过来的脸。“不打，我要回去。”赛极星反手握住我，那双黑洞洞的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我，似乎里面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黎明？”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僵硬又诡异，“需要我提醒你一下你的处境吗？所有的家人都死了，你也被内部列为叛徒了。”
　　我当然清楚自己的处境，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即使是这样，我也要回到那里。我要亲眼见到他们，无论如何。
　　“你这人也太奇怪了。”赛极星饶有兴致的盯着我，“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你的故事了。”她愉悦的眯起眼低低的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调查过所有人的背景，唯独你的似乎缺少了一些资料，虽然资料库里也算是记载了不少，可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呢。”
　　冰冷的指节贴上我的脸颊，慢慢抚弄起来，仿若阴毒的蛇在用尖利的牙剐蹭着我，“所以，小黎明，你打算什么时候支付代价？虽说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但是我真的还蛮好奇的。”
　　午后的日光温顺的披在她的身上，安静安宁似乎真的远离了那过往的一切，可我知道，这里再怎样温暖都终归还是囚笼，是如今的我逃不出的囚笼。
　　闭上眼，我扭过头背向阴影，尽力不再去看那张扭曲恶劣的脸。
　　“再说吧。”身后的人没有说什么，只用一声很轻的哼声作为回应，蓦的后背被拍了拍，赛极星懒洋洋的推了推我。“你这人还真有意思呢。”她起身拉起我的胳膊将我拽起，踉跄着再度回到房间，赛极星随手把我甩到床边，自顾自的摆弄着我的脚链，直至那条链子再次缩短。
　　她拍了拍我的脸，嬉笑着凑近我，“虽然你这两天表现的还可以，但是现在还不能解开呢，或许等你想开了的时候⋯”
　　冰凉的指腹滑过脸颊，描摹着我的眉眼，“我们或许还能一起出门走走呢，所以好好表现喔黎明。”她的语气里带着点隐隐的期待，像个永远想要玩出点新花样的小孩。
　　门再度合拢，我坐在洁白柔软的床垫上将自己缩起，脸颊贴上机械义肢，这具身体冷的像是在替我落泪。
　　闭上眼睛我隔绝了耀目的日光，独自陷入乌黑的旷野，如同总是被对着坐在阴影里的养父。
　　「黎明，你真的做好抉择了吗？」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是已经冷掉了的咖啡，军帽遮掩了他的神情。
　　「是的父亲，我已经决定好了，不会后悔的。」那时的我这样坚定的回答着，「是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黎明。」他直起身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黑色的皮质手套反射不出一丝光亮。
　　「选择了这样做，就意味着你要一直冷漠下去，以利益为优先考量，你会用你的这双手伤害杀死更多可以说是无辜的生命，更重要的是—」
　　父亲微微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对傅柏霖有别样的感情，但如果你选择了这样做，傅柏霖是会恨你的。」
　　「他不会理解你，因为这一切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才清楚，他不会原谅你，因为选择了这样做就一定会给他带来伤害。」
　　「还有，你妈妈和你说过的那些，以及我说过的那些，你都不可能再遵守了。你会向着那些背道而驰，你会和傅柏霖走完全相反的方向。」
　　阴沈的云盖过苍兰，灰黑的阴霾笼罩着整个世界，父亲的嗓音嘶哑沉重，饱含着疲惫与沧桑的风霜。
　　「黎明，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在做出那些事时心里也会感到煎熬，所以我才会反覆向你确认你的决定。一旦真的定下来了，你就不可能后退，只有一直向前走下去。」
　　他微微握紧了拳头，手套轻微的咯吱作响。
　　「你还可能会因此丧命，毕竟上面太有手段了，不是我们能抗衡的。所以说了这么多，即便如此，你也要选择这条路对吗？哪怕是要永远走在不见天日的阴影里，沾满罪与恶意，你也要这样做，对吗？」
　　我早就对她们发过誓了，父亲。这些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像傅柏霖那个笨蛋一样，能正直的，光明磊落的活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银白色的双手，那里光洁的可以反射的出我那扭曲的脸。
　　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在并不遥远的过去，在那破烂发霉的出租房里，我早就已经陷入那血色的地狱了。
　　「父亲，我已经决定好了。我要尽我的一切保护傅柏霖，让他永远的离开这里。」坐在阴影里的父亲安静了一会，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伸手端起手边冷掉的咖啡，慢慢的喝了下去。
　　「黎明，我想听你的理由。」
　　「父亲，我的姐姐死去了，我的母亲也被算计死去了，我已经不能再失去更多了。」那时我只是给出了这样的理由，我不想对任何人说出我过去的一切，我更恐惧如果我说出，傅柏霖、傅令申会用怎样厌恶的眼神看我。
　　如果我能一直留在他们的身边，我可以背起我的一切，只留给他们我最纯良的那个我，直到死去。
　　如果那时没有选择这条路，是不是至少，我现在还能有机会站在傅柏霖的身边，不论是生是死。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连他的最后一面，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心脏尖锐的刺痛起来，有什么在极力否认着这样的想法。「不，不可能。他们才不可能就那样死去。」
　　只要我回去，只要我回到那里。
　　身体蜷曲着收缩，胸腔沉闷的发慌，我极力忍耐着那股席卷而来的，情绪的浪潮。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
　　大脑浑浑噩噩的翻涌着无数过去的画面，灰败的，血染的，温馨的交杂在一起，堆砌出我的骨架血肉乃止经脉。
　　是从我选择了保护他的时候吗？
　　手指微微用力掐进掌心，却没有预想中的能让我清醒过来的疼痛。
　　是从我选择和他一起进入军队的时候吗？
　　夕日的余晖落在手掌之间，虚幻的温馨，就算握紧拳也留不下一点痕迹。
　　不，或许是更早，是蜷缩在阴暗巷子里的我选择牵上他的手那时候吧？
　　那时候如果我没有牵上他的手，是不是我和姐姐就会很快饿死在那里？这样是不是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一切？
　　可是那时候的我不想就这么死去。攥紧的拳头慢慢失力松开，那虚幻日光最后一点微弱的亮点撒在手心，转瞬即逝。
　　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所以我才会一直一直做出那些选择，一次一次的让自己陷入僵局，就算是想要逃避，想要自己吊死也还是被救下了捆绑在地狱里，从那时我就知道，我已经逃不掉了。
　　缩起有些僵硬的身体，我阖上眼任由最后那抹余晖从指尖溜走。
　　对不起，傅柏霖。对不起，姐姐。对不起，父亲，母亲。
　　是我把我的罪带到了你们身边，所以请在那个世界唾弃我憎恨我吧。
　　「对不起。」就像过去的每一次，我对你们说的那样，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