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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复苏.虚假 这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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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空白。
世界太过安静,像是蜷缩在柔软的沙发上,午间的日光倾泻在身上,这份陌生的安宁温柔的几近疼痛。
这里没有机械体母亲空洞灰黑的双眼,也没有终日嗡鸣着的高大机械。一双干瘦的小手轻轻握起我的手,粘着的一点污渍蹭上我的手背,留下一个极浅的黑。
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孩,喉咙干哑的像是一对摩擦在一起的树皮。
黎明?
女孩的脸隐匿在刺目的白里,隔着矇矇灰雾与我对视着,久久的,她似乎露出了一个笑。
「是我,傅柏霖。」清脆的笑音飘渺的传到身边,蕴含着无数缱绻的留恋。「你终于醒来了吗?」温暖的小手里那薄薄的茧轻柔的摩挲着我的指节,刮的手指微微泛着痒。
我到底睡了多久?
包裹住那双小手,纵横凸起的疤痕清晰的剐蹭着手心,心口也不自觉的被刮的生疼。
「我等了你很久,傅柏霖,爸爸妈妈和姐姐也是。」模糊的白里多出了几个人影,是我的父母,还有黎明的姐姐黎安,透过灰败的雾他们也在望着我,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大家都在等你呢,傅柏霖。」越来越多只手握住我,温暖的鲜活的,瞬时卸下了我身体里沈甸甸的所有的重担。
原来我只是做了个梦啊,嘴角微微扯起,灰败的倒影里我看见自己也在笑,透明的晶莹汇聚在下颚滴落,摔落后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那还真的是一个恶梦啊,幸好现在我已经醒过来了。身体靠上黎明窄小的肩膀,贪恋的深深呼吸着独属于她的味道。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甚至要比最开始还要温柔,伸出一点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好像又尝到了幸福的味道。
一切都暖洋洋的,即使这里只有无尽的空白。
「我们回家吧。」母亲牵起我的左手,细腻的柔软包裹住我,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从指尖蔓延,好像只有这一刻我才真正的踩在了这片柔软的土地上,再也不会悠悠的漂浮于虚无。宽厚的手掌覆在肩头,耳边是父亲低低的笑音。
「走吧,傅柏霖,回我们的家去。」
嗯,这样就好,回我们的家去吧。
黎明贴近我的手臂,双手盘旋着缠了上来,那颗苍白的小脑袋紧紧的贴着我,「黎明,不能对傅少爷那么无礼的!」黎安一如既往的嗔怪着黎明,可她也微微的笑着,看起来也是幸福着的乐在其中。
没关系,没有无礼,我们是家人啊。
所以黎安也不要再这样小心翼翼的,恭敬的对待这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
靠在我肩上的黎明抬起头,在一片刺目的空白中看着我,低低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溶解着身躯中所有的不安。
这里就是我的归宿。鲜红,哭号,眼泪都已经不复存在,因为那只是个恶梦。只是个恶梦而已。
「傅柏霖,你带朋友回来了吗?」母亲轻轻摩挲着我的手指,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什么朋友?”母亲放下了我的手,枯槁的指节伸出直直的指向远处,“就在那里啊。”
顺着母亲的手指方向看去,眼神瞥见灰败的雾中似乎藏着漆黑的东西,透过缭绕的薄雾间隙深深的凝望着我。
一双黑洞洞的眼正死死的盯着我,比起身边熟悉的亲人更为熟悉的感觉席卷而来,那是弥留之际的不甘,那是退无可退的恐惧与绝望,那是愤怒的,嘶吼着的。
胃里一阵紧缩,喉口剧烈颤抖着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呕吐,瞬间撕裂了所有雾濛的温和虚像。“别伤害我的孩子,求您了。”暴雨中被打湿的机械音幽幽自那双黑洞里流出,攥紧了那柄从右臂里弹出的尖刀。
“我好痛啊,傅少校。”声音从四面八方拍向我,我退无可退的跌倒在地,身躯穿过了黎明透明的身体。
这不是梦,这是实实在在的背负在这具身躯中的罪孽。“黎明”蹲下身对我探出怀抱,动作轻柔的将我拥入怀中。
「只是做了恶梦,对吧?」窄小的怀抱里却再也没有属于她的馨香,只有承载了无穷尽的死去的灵魂,漆黑的无可逃脱的啃食着我。「只是做了恶梦⋯吗?」
永远也回不去了,不只是我。
空白的天花板隐匿在阴影中,阴暗的环境模糊了黑夜与白昼的界线,我在这里失去了时间的观念。试探的抬起手臂,幽蓝色的电子悬浮屏刺的眼睛不适的眯起,缝隙中勉强看清了时间。
凌晨四点十五分。恢复了一些力气撑起身体,我没有再继续躺在床上,起身走进卫生间,昏暗的镜中影射出人形的轮廓,那双在昏黑中亮着的眼格外突出。
只是做了恶梦吗。梦中黎明的低喃穿越时空萦绕在我的耳边,微微低下头看着抬起的银白色手掌,由于昏黑的环境,那里占满了黏稠的黑,可这里没有永不停息的雨幕,冲刷不掉那染满痛楚的黑。
当然不是恶梦了,我怎么会,又怎么敢说,我只是做了个恶梦。
身体蜷缩在沉闷狭小的车里,靠在脆弱透明的玻璃上,呼出的气息模糊了急速倒退着的银白色基地,手指蜷曲抠弄着军服上金色的钮扣。
依旧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电子屏里画过的微弱电流声昭示着身边的人还存在。悬浮车如往常一样停在了军用义肢制造厂门口,银白色的宽阔大厅屹立在水洗的蓝色中,沉默的,永恒的。
又是一天的中间休息时间,为穆特克朗开完了望塔的锁后,黎明如同往常一样接起了电话,另一只手对我摆了摆示意我不用等她。
绿茵的原野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折断声,轻柔的微风带起断裂的草叶飞向湛蓝,消失在这片永恒的池潭里。
已经快走到那间狭小的偏远厂房了,灰色的陈旧的在这片天地间是那样格格不入,「您可以具体看看黎明小姐拒绝您的时候到底在做什么,或许您可以帮她一起处理,完成任务后您就可以借机把吵架的话和她说开了。」阿纳斯塔西娅激动的声音蓦然响彻在脑海里,反射出刺目的日光里似乎映射出两个机械体期待的眼神。
或许我真的应该试一下他们的方法?
可笑的是明明对他们的分析嗤之以鼻的我竟然真的这么做了,我真的就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直到看见依旧倚靠在制造厂背后墙壁上的黎明。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左手摁在耳朵上似乎还在打电话的样子,我下意识躲在了她附近的视野盲区。
偷听别人打电话确实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可是那一瞬间我只想知道黎明到底每天在和谁打电话,更重要的是心里那点隐密的,虚渺的期待。听觉系统开启了人声捕捉模块,仔细的想要记录那电话里的人声。
然而,听觉系统没有捕捉到任何声音,哪怕只是微弱的电流声。黎明也自始至终的保持着沉默,只有风卷落草叶的沙沙声贯穿始终。她根本就没有打电话,甚至根本就没开启那个接听装置,她只是在装作一副在打电话的样子。
是因为不想和我接触所以找的借口吗?心中那点仅存的期待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沉默的碎裂开来。明明已经知道了结果的事,我却还是不死心的想要去确认。
身体弯了下来,双手机械的抬起掩住了脸颊,心脏深处扭曲的绞痛着让我真的很想大哭一场,脑海里已经想像着眼泪砸落在地时的簌簌声,以及酸涩的双眼与窒息的抽泣。
甚至我竟然开始可笑的幻想,如果我这样在黎明面前落泪,她会不会心软的抱着我像梦里那样安慰我。“姐姐。”人声捕捉模块里划过一声颤抖的声响,我吓了一跳,本能的放下了双手。
我从墙角里探出一点头,黎明跪坐在草地上身躯蜷缩成一团的样子清晰的倒映在眼底,“姐姐⋯我真的能一直这样下去吗?”即使是机械稳定了声音,她的声线却依旧能听的出一丝微弱的颤抖。
“他还是那个样子,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不答应我⋯”没有声音回答她,也不可能有声音回答她。
就算是大部分记忆都丢失了,我也还是隐约的记得黎明的姐姐黎安是去世了的,当然从昨晚的梦里我也不难想起黎安,只是我已经不记得她到底是怎么去世的了,或许是和大部分的战士一样在战场上消逝了吧。
她口中的「他」是我吗?是因为我总是拒绝她要带我离开的提议吗?一直这样下去,是因为要维持着对我的接触吗?可或许是我误解了她呢?万一,万一不是这样的意思呢?
大脑再次开始可笑的幻想起来,却始终是不愿意接受黎明厌恶着我,躲避着我的事实,就像是我不停的逃避着杀了机械体母亲的事实一样,甚至在傅上校面前还装成一幅要维护觉醒机械们的正义样子,那样的场面,只是想想就觉得有多荒唐。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黎明迅速用手背擦过眼睛从地上站了起来,在她看向这边之前我已经快步走到工厂正门,像是往常一样在门口等她。
她又恢复成那副空洞木然的样子,与跪倒在地的脆弱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极具割裂感。
我不敢去问她到底是怎么想我的,也没有资格向她质问。但如果厌恶就是最终的答案,我宁愿当一切都没发生过,继续维持着这段平静虚假的亲近。
这样就足够了,我是对自己这么说的。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或许就还能贪恋到一点点温存,哪怕是厌恶至极,哪怕是极力维持的假象,现在的我也只有她了。
再次坐进悬浮车,天边鲜艳的几乎能滴出血来。依旧是长久的沉默,反而沉重的心里却稍稍有些释怀了。
或许并不是不愿意和我说点什么,而是我们都在对彼此无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