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12、裂痕 于是除

　　于是除了日常的工作，我和黎明还要在闲暇休息时间去看望机械体姐弟。
　　不过说是我和黎明一起去看望，实际大多数时间都是我自己去看他们，而黎明就总是靠在银白色大厅的门口和谁打电话，对我摆着手示意我不用等她。
　　“又是您一个人来的吗？”阿纳斯塔西娅明显露出了一个失望的表情，她身边蜷缩在角落里的佐西玛虽然没什么表示，但肉眼可见的情绪也是有些低落。
　　“？你们为什么这么在意黎明她来不来看你们。”有时候还真是搞不懂这对姐弟的想法，第十次解释了黎明为什么没来后我终于无可奈何的问了他们。
　　“您就是和黎明小姐吵架了吧！”阿纳斯塔西娅极其严肃的盯着我，一板一眼的认真道。“她和您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亲近了，甚至她都有点在躲着您！”阿纳斯塔西娅激动的抓着裤子布料，机械的手指深深扣进衣服的破洞里。
　　“您真的没感觉到吗？”
　　是这样吗？我被问的愣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黎明其实在躲着我吗？
　　其实从失忆的一开始我就隐约注意到过，但我总以为她每一次是真的有事要独自去办才赶我走，其实都只是在躲着我吗？
　　不由自主的又想起那张面无表情到麻木的脸，直视着我的时候那双空洞无物的双眼里真的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吗？
　　脖颈僵硬的垂下，银白的手指深深攥紧军装的衣角，很快又无力的松开。在她抓着我手安抚我的时刻，那与轻声细语的语气完全不匹配的冷漠的脸早已告知我答案，只有我一直在逃避着，以为不去细想我就什么都没失去。
　　「我们离开这里，好吗？」这一次次的请求，就是给我离开的台阶，只有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那固执的冷淡才会有所松动。
　　我失去了所有质疑的力气，既然从一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也是不可能对我不感到厌恶的吧。或许她每一次的触碰，每一次回应我的疑问都是在隐忍着厌烦的。
　　是我太天真了，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她最特别的人，总觉得她也应该是自己最特别的人。
　　可除了无穷尽的伤害，现在的我什么也无法带给她。
　　“抱歉，我姐姐她⋯可能讲的不太准确。”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佐西玛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我，机械的小手想要伸向我的手，却又在即将碰到时迅速的缩回。
　　微微抬起头，佐西玛露出了有些尴尬无措的神情，“傅少校，其实我姐姐的意思还是觉得您和黎明小姐吵架了，但是由于您一直在否认，姐姐有些着急了才说出这些的，您别难过了。”
　　阿纳斯塔西娅也反应过来赶快向我道了歉。日光钻进厂房露出的缝隙里，模糊了我的视线，脑袋无力的左右摇晃了两下，“没关系，我没有难过。”阿纳斯塔西娅轻轻咬着下唇摆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佐西玛则表现出一副担心的模样，就差把“又在说谎”写在脸上了。
　　“或许，也不是在躲着您？”阿纳斯塔西娅小心翼翼的瞄着我，半天憋出了一句这样不确定的话，我能感觉到她在很谨慎的措辞。
　　“我⋯我的意思是，您肯定是和黎明小姐吵架了，因为你们真的比以前疏远了好多⋯测试的亲近程度也比以前下降了5%。”所以以前是什么样的呢？我们以前究竟有多亲密才会让这两个机械都露出这样惋惜的眼神？
　　“我和黎明，以前是什么样的？”两个机械体都微微睁大了眼睛，表现出一副极其惊讶的样子。“您，您真的什么不记得了？”阿纳斯塔西娅像是我晕倒在这里的那天一样疑惑的对我发问，“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失忆了。”讲出了多少有点自暴自弃的话，这还真是不像我，喉咙里苦涩的味道流连，我抬眼看着两个惊讶的机械体，“所以可以告诉我，我和黎明之前是怎样的吗？”
　　“原来您真的是失忆了，怪不得那天反应那么大⋯”阿纳斯塔西娅还在细细品读这个突然出现的信息，佐西玛率先反应过来，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我，似乎有些纠结。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您和黎明小姐的关系完全是我们通过分析你们的日常行为而得出的结论，所以您还是只当作参考好了，我们也不是很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是那样。”“没关系，你们说吧。”因为本来我也没抱多大希望。
　　“我们觉得黎明小姐可能是喜欢你，应该是属于单恋吧？至于你们的关系⋯我认为更像是很好的朋友。”佐西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因为您和她以前只要来看我们就一定是一起来的，从没见过您或者她一个人来过。可是现在您更多都是一个人来，您和黎明小姐一起来的频率比以前整整下降了3%呢。”
　　喜欢⋯我？心底里发出近乎绝望的冷笑，果然是机械体的不充分观察所以才不可靠。如果过去是与黎明一起去看望这对机械体，那相反更能说明黎明早就知道了我做的一切，包括杀死了机械体母亲和间接害死小机械体的事，对着一个失忆后满嘴讲着执行正义的杀人犯，她怎么可能喜欢的起来？
　　可那苍白回廊深处似乎隐隐跳动，有什么在否认我的自暴自弃。
　　「即使这样，她也还在和我接触，其实她也没那么讨厌我吧？」
　　阿纳斯塔西娅在一边认同的点了点头，继续佐西玛的话补充着。“而且，那个时候黎明小姐和您虽然不经常露出很多表情，可也有2%的概率会露出一些笑，也会讲一些有趣的事，尤其是黎明小姐还会有1%的概率很温柔的对着您笑，但是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完全冷漠麻木的样子。”
　　佐西玛犹豫着伸出手拉起我的衣角，“数据总结下来得出的结论是您有92%的概率是和黎明小姐吵架了，她也⋯总是看起来特别难受的样子，姐姐也很心疼她，当然我们没有不心疼您的意思！”他慌张的强调，眼神不安的盯着我。
　　我不觉又回想起了那天回基地路上听到的军事新闻，在这样的时代里什么都能用数据的形式呈现，是战场上逝去的生命，是流水线边的工作效率，更甚至是我与黎明的私人关系都能分析出比率与数据来。
　　关闭了听觉系统，那些嘈杂的分析终于化作虚无尘土，在静谧到空洞的无声里，我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晃了晃脑袋，我将那自我安慰的想法甩出脑袋，即使我还是想要挣扎着对此有那么一点点的期许。
　　深沉的无力感漫遍四肢百骸，我真的已经受够了，可背负着那样罪重的我也更没资格去愤怒质疑。这大概就是对我的惩罚吧，不论是愤怒亦或者质疑都被扼杀在心底，杀人犯是没有资格有多余疑问的。
　　见我久久没有回应，阿纳斯塔西娅也轻轻扯上我的衣角，那只粘着尘土的手指上纵横布满了裂纹，破旧的简直可以与工厂里工人的座位相提并论了。
　　“对不起，请您原谅我们只能这么说，可能很多事件分析的有误，实在抱歉。”由于没有开启听觉，我只能通过他的口型判断出他在说什么，抬眼对上佐西玛扫视着的眼睛，很明显他在用扫描仪分析我。
　　“没关系，不用向我道歉，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么多。”语气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或许是因为机械发声部件稳定了我的声音的缘故。觉得差不多要到时间了，我再次开启听觉系统，世界重归嘈杂。
　　佐西玛关掉了扫描系统，犹豫的还是开了口，“真的对不起，傅少校。我们确实还没学会怎么用更靠近人类的语言去向您表述，虽然作为觉醒机械，但我们还不算是模仿的最像人类习性的那种机械体。所以用数据分析还是我和姐姐最主要的解读方式，恳请您原谅⋯⋯”
　　细微的光束中跃动着灰白的尘埃，世界似乎也随之褪色成为灰白。“没事，你们不用向我道歉。”
　　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我站起身打算回到工厂继续工作，阿纳斯塔西娅和佐西玛照常跟着我到厂房门口，就在我要像往常一样向他们道别的时候，阿纳斯塔西娅率先打断了我。
　　“傅少校！那个⋯我还是想您和黎明小姐和好如初的，原本我总结了好多个方案，最后还是只选了一个，您可以试试看的。”她轻轻扶着门边，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抠弄着衣服上的破洞，露出一点里面灰色的机械结构。
　　“您可以具体看看黎明小姐拒绝您的时候到底在做什么，或许您可以帮她一起处理，完成任务后您就可以借机把吵架的话和她说开了。”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睛迸射出激动的光彩，似乎是真的很满意这个方案。“我会试试的。”我朝他们点了点头，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根本不是能用一两句话就说开的事，我不禁再次希望我们只是吵架了，如果真的只是这样就好了。
　　“我也希望您能和黎明小姐和好如初。”佐西玛缩在阴影里对我挥了挥手，告别之际，他用很认真的语气对我讲。
　　“我和姐姐都希望您能够顺利的获得幸福。”
　　当然也只有我明白，他们口中的幸福早已与我无缘。矗立在无尽原野之上，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泛着银光的双手，那里映出的漆黑的双眼，正在向外坍塌吸引着我的一切。
　　垂下手臂，原野呼啸的风声略过耳畔，夹杂着钢铁卷动的锈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