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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佑 耳畔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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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是嗡鸣的嘈杂。眼神聚焦在爬满红锈的暗灰色天花板上,空气里夹杂著灰尘与冗沈的泪水。
好熟悉,熟悉的想要紧握,想要拥抱,想要再次蜷缩在温暖里落泪。双手撑著地板坐起身,阿纳斯塔西娅有些惊喜的机械声透过嗡鸣的混沌勉强传进耳朵,“您醒了啊傅少校!太好了,真是梵多玛大人保佑。”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掌触及,带著些许力道的将我搀起,下意识的我扭头看去,黎明那双空洞麻木的眼正直直的盯著我,微弱的日光穿透眼角细微的残留著没擦干淨的泪痕。
“好些了吗?”她轻声细语的低喃,与那幅冷漠疏离的样子形成巨大的割裂感。“?好些了。”我对这样的黎明感到陌生。
低下头轻轻抽回手,我不敢再去贪恋那柔软的温度,银灰色的双手在黑漆漆的墙角里折射不出一丝光泽,彷若机械体母亲那双已然失去生机的眼,透过深渊的漆黑审视著我。
那只温热的手掌再次抓住了我,带著不容置喙的力度将我硬是包裹起来。“深呼吸。”耳畔温和的声音稍稍令我回神,我不自觉跟著她的指令缓著气,佐西玛好奇的凑过来观察著,时而点点头做出一副深思的样子。
终于再次平稳下来后,黎明凑近我,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起伏。“别想了。”僵硬的扭过头,黎明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她缩回手站起了身向著门口走,“别待太久了,我向上面报的是你的冷却装置出问题了在维修。”
阿纳斯塔西娅赶紧凑了过来,银白色的机械手微微触及我的肩膀,而后又急速的缩了回去,她搓著手调整著姿势和表情,最终摆出一副窘迫的模样。
“傅少校,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她用眼神偷瞄著我,又迅速地收回视线。“你说吧。”只是匆匆看了她一眼,那双深渊中空洞的漆黑就会透过时间的裂隙紧盯著我,甚至于我竟能清晰的感受到,浓稠黏腻的恨与怒从那双黑洞里满溢而出对我伸出手。
我暗自做著深呼吸勉强回应她,“您?您是不是和黎明小姐吵架了啊?”阿纳斯塔娅露出一副羞涩的表情,声音也不自觉地有些颤动。
“没有。”我甚至希望我们只是吵架了,再在某个平静的午后约在一起把话说开,然后重新和好如初。“这,这样啊。”她反而做出了困惑的样子,微微张开的嘴里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我该走了。”用了点力站起身,霎时冲破了空气中由灰尘编织而成的网。靠在门边的黎明见我出来站直了身体,跟在身后的脚步声也在我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身体重新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中,我转过身看著隐匿在厂房阴影里的两个机体,过往的杀戮与庇佑恍若昨日。
雨幕与晴空闲似乎只隔著一道名为存亡的门,离得近在眼前又远如隔世,和梦中如出一辙的光倾泻于我,或许是新生的加冕,又或许是罪的另一种形态。
“傅少校和黎明小姐还会来看我们吗?”扒著门框只露出半个身体的佐西玛有些期待的看著我们,我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黎明,白皙的小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麻木的样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她转过脸和我四目相对,“看我做什么?”我只好尴尬的收回了视线,“嗯……会的。”两张银灰的脸上露出了欣喜,阿纳斯塔西娅弯著唇微微垂下眼,两只冷硬的机械手轻轻绞著衣摆搓起一道道的沟壑。
“太谢谢您了……请允许我再对您说一次,愿梵多玛大人保佑您。”
回工厂的路上,黎明依旧保持著沈默独自走在我身前,一望无际的绿茵原野上似是只剩我们。“黎明,他们的事?”很显然,黎明认识这对机械体姐弟,但她也没有遵照命令将他们供出去,或许她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难道说,其实她只是阳奉阴违吗?
“傅柏霖。”黎明没有回头,即使是走在强烈的日光下,我却总觉得她是一直沈浸在浓烈的阴影里的,那是日光抵达不到的地方。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轻而易举的避开了所有的解释,也堵住了我接下来想要问她的话。
我总在对她期待著什么,可眼下我却觉得不论我期待的是什么,大概都再也不可能实现了。那场暴雨洇湿了奉名神圣的军服,自我的双手流下,淹没了我的一切,而这一切黎明甚至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她什么都没说,没有责备没有厌恶没有质问,她就那样永远沈默的接受著,例行公事般的关心著我,不说恨也不说爱。
“傅柏霖。”走在前面的黎明突然发声,思绪被瞬间打断重新将我拉回现实。
“我们离开这里好吗?”她声音平静,再次像是征求我的同意那样,向我发问。“我们离开这里,带著他们躲起来。”
她在驱赶我离开,再一次。“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要我离开这里?”她在帮我逃避吗?明明知道我不会答应的,可她总是在重复著。
“?为什么?”她喃喃重复著,“为什么?我也想要问你,为什么不愿意离开这里?”
“既然你已经想起来一些了,那为什么还是不选择离开?”她始终没有回过头,平静没有起伏的反问一个接一个的迸出,愈发急促的语气却暴露了她的急切。
“?黎明。”她的话戛然而止,紧绷著的身体明显松散下来,呈现出一幅颓然的姿态。“抱歉。”她低低的道了歉。
“没事的。”就像她说的,为什么我还是不想离开这里呢?或许她也是真的在为我好,离开这里,不再深究那些漆黑的过往,保护好阿纳斯塔西娅和佐西玛。
这样不是很好吗?心底里的「我」这样说著。
黎明又一次沈默了下来,不再给予任何的回应,而我也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追问,空气再次恢复冷漠,略过原野的风也不再吹开几乎凝结固化的空寂。
一直到了空旷整洁的银白大厅,黎明也没再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做出什么表示,她就那样淡漠的背对著我独自走向最深处的黑暗。
再度从阴暗逼仄的狭小工厂里走出时已经接近傍晚,夕阳融化出刺目的鲜红浸透了半边天空,浓稠的流淌著向地平线蜿蜒爬下,直至与焦黑的地面融为一体。
坐在黎明的悬浮车里,她依旧如往常别无二致的在悬浮电子屏上翻著一堆文件,表情自始至终的冷淡,靠在柔软的纳米硅胶座椅上,身体不自觉的感到疲倦,眼皮也在激烈的挣扎著不去陷入睡眠。
“各位晚上好,欢迎收听今日军事新闻播报。”一道突兀的机械音挑破了沉寂,困意瞬间荡然无存,心脏不可避免的颤了一下。“今天怎么突然有军事新闻播报了?”往常在出发和返程的路上都不会有,我甚至一度认为那个车载多功能小屏是有故障的,毕竟我从没看到他亮起来过。
“这是军队的车,有军事新闻的时候会自动调频播放。”黎明眼都没抬一下,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了。“近日,我方在正面主战场获得了基本碾压性的优势,为彻除敌对觉醒机械做出了极大的贡献,据战后统计本次战役我方伤亡比率仅在0.7%-1%之间浮动,牺牲比率成功比上次减少了1.18%,这是军队的一小步,人类反击的一大步!在此请允许我代替他们感谢科技部与研发部?”
广播还在继续播报,但剩下的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礼仪话了,我忽然觉得无比刺耳,每一句都像是在凌迟著过去的我,自以为坚守著的正义。
干脆关闭了听觉模块,暂时隔绝出去一切声音。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基地门前,我重新打开听觉模块,风撞击在钢铁上疼痛的呜咽,机械运作的电流摩擦声还有黎明低声到几乎溶解于风声中的低喃一齐灌入鼓膜,杂乱的拧巴著原本就低沉的情绪。
「傅柏霖,自己犯了错就要自己承担。」叹息著的声音在苍白的回廊中游荡,「你的梦想不是军人吗?就算不是,男子汉必须要承担的起责任,逃避可不对。」
有谁在严肃的对我教育著,严厉却又温暖,似乎还能触摸到他宽厚的肩膀。
「你记住傅柏霖,不论发生了什么,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逃避绝对不应该是应对问题的答案。」
苍白的光束映射著银灰色的廊道,单一的总会给人视觉上带来晕眩感,几乎要将来往的人卷进永恒无尽的冰冷。
我还要继续下去吗?
失忆后大脑第一次不由自主的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以往固执追寻记忆的我,只是恢复了一点记忆就已然产生了想要退后的想法,我真的还能再继续承受吗?
身体撞上了低低的阻碍,我踉跄著后退一步,好在身体上的机械部件迅速调整恢复平衡,我才不至于直接摔坐在地上。
黎明正安静的盯著我,漆黑的双眼倒映不进任何明亮,直勾勾的像是完全看清了我的心理活动。
“我不会逃走的,黎明。”顶著她淡漠的视线,我这样回答了她。“做错了事就要自己承担责任,我不会逃避,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他们,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是吗。”她还是淡漠的样子,仿佛早已听腻了我的回答。
我赶快扭过头不再和她对视,而也是这一扭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我房间的门前了,我只好尴尬的对她说一句“我先回去休息了。”
一只坚硬的手拉住了我的手腕,钢铁冰冷的触感即使过了这么久也依旧会让我感到一点不适,身体下意识僵住一瞬,我只好背对著黎明站在原地。
“对不起。”久久的沈默后她冒出了这么一句,我看不见黎明的表情,或许在说这话的时候她也依然是一副冰冷的样子,可这样的道歉又算是什么?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那只手放开了我,身后的门自动闭合,彻底隔绝了一切。房间里的的灯自动感应亮起,窗户的玻璃上倒映著我与黎明越发相似的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复杂的潮汐退去,莫名的露出了平整淡然。
你本来就没什么好对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