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10、复苏.拯救 幽深的

　　幽深的蓝褪色着，阴沉的黑灰缚上高空。细密的透明雨滴彷若针尖刺破挤压的云霭，轻声滴落于这冰冷的世界里，在银色的钢板上砸出一片片的池潭。
　　冰蓝的悬浮电子屏上跳出一通来电，还不等我伸出手，系统就已经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接通了，“小傅柏霖，目标应该就在你的附近，找到后就地摧毁，把能用的部件拆一拆拿回来。”
　　是伯勒涅特的声音，带着他一贯的熟悉的嘻笑指挥着。“是。”喉咙里的发声装置吐出迎合，随着电话的挂断世界重新陷入灰败。
　　手臂上的探测装置醒目的标示着两个移动着的红点，大致确认了方位我熄灭探测装置，径直踏破泛着涟漪的雨水向着目标的方向移动。
　　在最新型的义体加持下，视野里很快就出现了两个正在移动的人形黑点，高一点的黑影似乎在用什么为矮小的那个遮蔽雨水。
　　脚下的步伐加快，人形黑影愈发清晰了起来，那是两个机械体，一个是成人体型，一个是儿童体型。
　　成人体型的机械体率先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向我，那双本该无灵魂的眼中迸发出如人类一般的惊慌，他没有犹豫的拉起身边的小机械体奔逃起来，霎时踏起了大片的水花。
　　估计他们的机体型号并不先进，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大机械体不断地回头，甚至一边拉着小机械体跑一边腾出一只手拽倒身边所有能够拽倒的东西，试图以此来减弱我的速度。
　　身上装载的机械推进器灵活的绕过障碍，眼看两个机械体近在咫尺，大机械体竟原地停了下来，但同时他猛的推了一把小机械体，将那本就在全力奔逃的小机械体一下推出去一段不小的距离。
　　就在我伸手想要抓住机械体围在身上的斗篷时，大机械体突然弯下腰率先向我撞了过来，死死的抱住了我的腰。
　　“放过他，抓我走吧。”平稳的机械音从他的喉咙中溢出，却是含着如同人类一般的绝望。他抬起头，那张银灰色的脸几乎要与这片雨幕融合，带着只有从人类身上才见过的决绝。
　　为什么会是这样？几乎是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了这样的疑问，“我们的敌人是觉醒机械，他们妄图抢夺我们的世界，妄图挑起战争，是绝对罪恶的存在。”
　　不论是军事老师，还是更高级军衔的军官，或者父亲母亲都是这样如出一辙的话。屠戮了无数带着杀意的机械体的我也这么坚定地认为，觉醒机械就是挑起战争的罪恶源头，是一群无生命无灵魂的钢铁生出了极端反抗势力，是罪大恶极，是不可饶恕。
　　可眼下，我分明从这张冰冷的机械体脸上看到了如人类母亲保护孩子的决绝，在那双银灰色的眼中似乎隐约迸射出生命的鲜活。
　　“我当然会抓你，但现在，让开。不然先拆了你。”
　　意识中有什么在摇摇欲坠，强撑着捏紧机械体的肩膀，我紧紧的盯着机械体的脸。
　　快一点暴起攻击我吧，就如同以往的机械体一样散发出浓重的杀意，如此我才能如同过往的无数次毫无愧疚的对他下手，继续坚守着“我们的正义”。
　　机械体依旧紧紧的抱住我，没有退缩的意思也没有爆发出我想像中的进攻，他似乎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困住我，为那个小机械体争取更多逃跑的时间。
　　“那就拆了我吧，别去伤害我的孩子！”机械的声音不复平稳，几乎是破音的嘶吼，我竟清晰的从那张占满了雨水的银灰色脸上看见了一滴自眼角渗出的泪水。
　　“放开！”手臂按上机械体的肩膀，我不自觉调动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手上，硬生生的推开了机械体，大机械体被我推的一个踉跄，摇晃着跌倒在地。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不来攻击我？为什么不对我举起武器？为什么就连杀意与充斥着恨意的眼神都没有？
　　机械体都是罪恶的。老师激愤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腿上猛然传来重力，我低下头，那被我推倒的机械体紧紧的抱住我的小腿，脸上是几乎耗尽了力气的疲惫与未曾改变的决绝。
　　“放开！！”我尖叫着用另一条腿踹上机械体紧抱着我的胳膊，机械碰撞在一起的巨大声响撕碎了寂静的雨幕。
　　机械体没有生命，本质就是一堆会动的充斥着毁灭我们程序的空壳。军官冷漠的指着悬浮粒子屏上的话语一字一句的对着我们念，带着高高在上的威严与轻蔑。
　　视线猛的歪斜，我被机械体猝不及防的拽倒在地，雨水打湿了军服，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彷若一只只冰冷黏腻的手攀附上身躯，几乎要将我坚守的某物彻底撕碎。
　　“?别伤害我的孩子！求您了！！”机械体呜咽一声，混杂着雨水的脸上多出了如同被逼入绝境了的母亲一般的恳求，沾在那张银灰色脸上的泥泞竟在一瞬隐去了机械的冷硬，呈现出人类最原始的充斥着绝望的脸。
　　“放开我啊！！！”军官冷漠的蔑视的眼神、老师激愤的声音、父亲不苟言笑的脸爬满裂隙，而后轰然炸的粉碎，压藏在心底坚守的“我们的正义”终于轰然崩塌。
　　倾盆的雨模糊了我的视线，双手无意识的再次按上机械体冷硬的肩膀，拼命挣扎着的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腿能够抽离开了。
　　抽回左手一把抹掉眼前的雨滴，机械体瞪大的双眼里不知何时失去了生机，漆黑的空洞满溢着不甘与绝望死死的盯着我。而在我右手臂里装配的全息刀不知何时弹了出来，直直的插在机械体的后背，贯穿了他胸前的核心。
　　身躯突然的轻盈起来，空旷到似乎所有的脏器都消失了，空白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杀人了，一个承装着生命的灵魂被我亲手杀死了。手臂僵硬的收回，身躯摇晃着站起，空寂的世界里只剩下暴雨拍打建筑的嘶吼声。
　　我杀人了，一个想要保护孩子的母亲被我亲手杀死了。双手不知何时举到了眼前，银灰色的手掌心里只有澄澈的雨滴流过，锃亮的银白反射出一双黑洞洞的眼。
　　我杀人了，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意图的手无寸铁的平民被我亲手杀死了。
　　“军人就是要保卫手无寸铁的平民，保护弱者最坚实的存在。傅柏霖，我们军人是为了保护而存在的。”母亲柔和轻快的声音穿过遥远的过往，透过雨的缝隙劈向我，砸的我几乎要再次跌倒。
　　头顶投下一片阴影，一把伞隔绝了朦胧的灰雨。“呦，傅少校，发什么呆呢？这么帅的军服都被弄的湿透了哎！”我机械的扭过头，一张带着天真无邪的笑脸凑的极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引起身体一阵战栗。
　　“?你是？”空白的大脑失去了任何辨认的能力，疑问已经先思考一步溢出。“我说，傅少校。”那人不满的嘟起嘴，温热的指尖戳上我的脸颊。“虽然咱们见面次数不多，但是好歹你得记住我的名字吧？”他故作难过的叹了口气，又迅速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心，简直和那个伯勒涅特一样?心。
　　“我是赛极星，信息部的赛极星。您可要记住喽。”脖颈僵硬的上下摇晃了几下，我扭回脸继续盯着那具早已没了生机的尸体，“哦，对了！您还忘了一个小的喔，不过我还是捉回来啦！您就好好感谢我帮您圆满完成了这次任务吧～”金属的躯体落在地上，将地上的雨水激起极高的浪花，那具小机械体的尸体被赛极星随手丢在了大机械体的身上，白花花的交叠着。
　　喉咙深处突然涌起一股?心感，我迅速转过身干呕起来，眩晕感强烈的撕扯着大脑，恍惚间一具温热的躯体托住了我，“傅少校您可欠我个人情呢，这两具机械体我会告诉上面都是您做的哦。”赛极星嬉笑着的声音钻进耳朵，尖利的划开盛满了苦涩的心脏。
　　“所以您呢就请好好休息吧，毕竟我舍不得看着您这样有趣的人这么早的就被弄死?”恶魔一般的低喃回响在狂躁的雨幕中，最后一根维系着我的长弦“啪”的绷断，意识终于跌下敞开的深渊的入口。
　　我于水洗的天蓝下睁开眼。温和的光晕闪动着拢盖带着暖融融的温度，我坐起身向四周张望。
　　这里是我杀死那两个觉醒机械的地方，不过那日连绵的雨已经在温暖的日光里彻底干涸，交叠在雨幕中的两具机械体也荡然无存，只剩下辽阔无边的宁静。
　　摇晃着站起，机械义体支撑着身躯在这片荒原上平稳的移动，略过淹没小腿的野草，直到机械耳蜗加持下增强数倍的听觉里传来一丝轻微的草叶折断的声响，僵硬的扭过头，机械义眼迅速锁定了埋藏在草丛中静默的深灰。
　　身体已经先一步转过向着那块微微颤动的野草里走去，眼看距离越来越近草丛里的机械体率先窜出，猛的向后逃去，在大脑宕机空白的时间里身体已经再次做出反应对着两个逃窜的机械体追去。
　　几乎相像的场景重叠交错，相同的地方，相同的一大一小两个机械体，相同的追逐，唯一不同的是世界不再是褪色的灰暗，没有连绵黏腻的雨幕。我咬咬牙用上推进器猛地加快了速度，距离瞬间缩短，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明显力不从心的机械体。
　　将大机械体转过来的瞬间，不知为何心口颤抖起来，雨幕里机械体母亲那张恳求的脸浮现在眼前，带着泥水的污秽，还有那双没能来得及闭合的充斥着绝望的眼。
　　大脑嗡鸣着几乎要再次将我拖回那片永无天日的地狱，由细密透明的雨点织起的迷网再次将我淹没。
　　手腕上冷硬的触感勉强将我的神智拽回，“求您了，放过我弟弟吧。”机械体脸上满溢的恐惧与灰败再次重重的砸在了那日的记忆里，身躯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我松开了捏着机械体后颈的手，机械的喉管再次发出了声音，但却已经不似那时的声嘶力竭。
　　“这里不安全，我带你们离开。”
　　这里离军用义肢制造厂很近，为了不引起关注我带着他们徒步穿过广袤的原野，最终将他们安置在场子里的其中一间毫不起眼的杂物房里。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大机械体满脸感激的望着我，我却再次想起那机械体母亲那张绝望的面容，失去生机的双眼透过时间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猛的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时，那双温热坚硬的手再次拉住了我的手腕。
　　“请您告诉我您的名字吧，这个对我们很重要。”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过头，“傅柏霖，叫我傅少校就行。”望着两张干净的欣喜的银灰色脸庞，心底突然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奇怪的感觉。
　　“你们也有名字吗？”两个机械体用力的点了点头，大机械体率先出声，“我叫阿纳斯塔西娅。”她指了指身边的小机械体，“这是佐西玛，我弟弟，我是他的姐姐。”佐西玛有些生涩的躲在了阿纳斯塔西娅的身后，露出半张孩童般好奇又羞涩的脸。
　　“你们自己取的名字吗？”阿纳斯塔西娅摇了摇头，“不是的傅少校，名字是一位很好很好的大人为我们赐予的。”
　　“谁？为什么取这个名字？”藏在阿纳斯塔西娅身后的佐西玛张了张嘴，小声的向我解释了起来。
　　“我们的名字是从《斯普克之引》第九卷中的故事来的，那是一个很特别的故事，梵多玛大人就像斯塔大人一样，为我们赐予了这样的名字。书里说姐姐的名字意为「复活」「重生」，代表着精神救赎。”
　　佐西玛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的名字意味「生命」「新生」，代表着通过救赎获得新生。”佐西玛低下头声音讷讷的，“我知道成为人类很不容易，我们还要继续学习更多，就像我们的名字一样「通过救赎获得新生」。”
　　阿纳斯塔西娅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恍惚间我竟觉得那笑容与黎明孩童时期有些重影。
　　“您救了我们，用人类的话祝福您，也希望您可以重获新生，在这样的世界里获得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