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14、潮湿 只要有

　　只要有很坏的事要发生，这个世界就会一刻不停的开始下雨。
　　所以我很讨厌下雨天，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或许还有未来。
　　人生大概也是由无数个细密的雨幕组出的吧，虽然雨后的晴天也会有，至少也曾有过。但那股潮湿的粘腻却怎么都甩不掉，它会在每一个降临的雨幕中积累，经年累月，然后爬入我的骨缝与我合二为一。
　　即使身体改造了很多，□□部分保留下来的并不算多，可依旧是肉块的内脏也能清晰的辨认出那股粘腻的潮湿。
　　所以下雨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就会是「又是要出不好的事了」。
　　我于无尽的苍白中睁开眼，灰败的天花板隐匿在阴影里，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就先一步感知到空气中飘散着的潮湿。
　　窗户被雾白的水气盖住，勉强听见细微的雨点碎裂在栏杆上。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进卫生间在昏暗里洗漱，随手抬起唤出电子悬浮屏查看今天的天气报告。
　　阴雨天，不过还好只是1级小雨。回到卧室套上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的军服，我站在落地镜前做着出门前最后的整理。
　　与镜中的自己相望，蓦然想起从医院病房里刚醒来的时候，身上连接的凌乱的导线与输送管交缠着压得我几乎直不起身。
　　而这样的狼狈，我是不是也曾有过几次？抬手扣上帽子，帽檐遮起了镜中交汇的视线。
　　下一次失忆，又会是什么时候？不，或者说，我还有能再失忆的余地了吗？
　　走出基地电梯，远远的看见黎明已经在车里等我了。
　　她今天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坐上车的时候这样的念头浮现在脑袋里，系好安全带我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向黎明。虽然还是和平常没有两样的军服，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漠然，可我却能感觉得出来她比平常看起来更憔悴了，像是已经累到极限以后骤然抽空的状态。
　　雨点拍打着车窗玻璃，潮湿的味道在空气中舒展弥漫，她还在像平常一样摆弄着电子悬浮屏里的文件，但明显很心不在焉。
　　“昨晚没睡好吗？”黎明动作微微僵住，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的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弄的一时有些尴尬。黎明从鼻腔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嗯”算是回答，停顿的动作也很快恢复原状，我撇过脸不再看她，原本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也终究没能说出来。
　　我也对她无从开口，就连安慰的话也是。看着她的样子，除了心疼，心底里还添上了一丝隐密的没来由的不安。
　　是因为下雨吧。闭上眼不去看向灰黑的朦胧，我这样对自己说。
　　军用悬浮车照旧停在工厂门前。黎明率先下车像平常一样头也不回的往工位走，我跟在她身后，脚下踩着漆黑的湿漉漉的她。
　　穆特克朗像平常一样靠在工位里破烂的挡板边，嘴里叼着一只未点燃的烟，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运作的漆黑色履带出神，像是失去电力的机械神色晦暗的站在那。
　　直到我们走进，他才机械的扭动脖颈，眼神却依旧直勾勾的，“你们来了啊？”说出话后他才终于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眼神重新聚焦在我们身上，木然的脸重新挂上和平时无差的微笑。
　　然而黎明没有像平时一样微微缓和脸色，对穆特克朗说几句客套话。
　　她只是依旧头也不回的，像是没听见一样与穆特克朗擦肩而过，甚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狠狠撞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把本就站的不稳的男人撞的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我赶快上前扶住穆特克朗的手臂，让他恢复了平衡。“嘿，谢谢。”他依旧咧着嘴笑，似乎对黎明差点撞倒他的事毫不在意。
　　“她应该是昨晚没睡好，今天有点不在状态。”即使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但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只好这样解释着。
　　穆特克朗只是摇摇头，将叼在嘴里的未点燃的烟取下别在耳后，眼神微眯的看着我开口，“没事，只是今天真不是个好天气啊。阴的让人没精神，弄的昏昏沉沉的，一不留神就总是摔交或者做错事。”
　　抬起头时，发现黎明正沉默的站在穆特克朗的工位前，手上似乎在摆弄什么。
　　他重重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呵呵的笑了两声，“快去吧，快到时间了。”其他工位的工人也陆续赶来了，我向穆特克朗点了点头，朝着黎明凑近。
　　靠近才发现她的手掌里躺着几个小零件，看样子破损的很严重。可还没等我看清型号，黎明就将那些零件扔回穆特克朗的桌子上，“走。”她机械的吐出一个字，而后走到靠近最里面的我的工位。
　　听着雨点敲击钢板的声响回荡在狭窄的空间，休息时间也如约而至。像是平常一样，所有人走出工位向工厂外走，我从车里取出伞，除了今天因为下雨没有给穆特克朗开了望塔的门，基本就和平常一样要往机械体姐弟的藏身处走，身后却骤然响起了雨水被踏碎的声音。
　　回过头却见黎明不同往常靠在门边打电话，她也打着一把伞与我擦肩而过，在我愣神的功夫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只留给我了一个朦胧的灰色背影。
　　来不及多想我也赶忙追上，踩在湿软的泥土里，不时被脚步带起的泥点溅起粘附在裤腿，粘腻柔软的触感隐隐让我有些泛起了𫫇心。
　　除了经年累月垒砌的雨的潮湿，这种柔软糜烂的触感虽不是堆积，可只要一接触到身体里就会涌起无尽的恐慌，更甚至令我厌恶到反胃。或许，我也曾无数次踩过这样的软烂，与梦里的地狱一样狼狈的只能逃离，将什么“正义”“坚韧”全都抛诸脑后。
　　“您不舒服吗？”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唤回了飘忽的意识，我不知道已经和黎明坐在机械体姐弟藏身的厂房里多久了。
　　“没。”我敷衍的应着她，眼神瞟向身边坐的端正的黎明。她的脸隐匿在厂房的阴影里，看不清任何的表情，也感受不到她的任何情绪，就像是一株彻底静止的植物，能够感知到尚存气息的生命，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啊，那就好。”阿纳斯塔西娅做出了一个松口气的样子，脸上带起一点僵硬却不失温和的笑，“您和黎明小姐都看起来有点没精神，本来以为你们是有身体不舒服，但是想到下雨也会让人没精神，心里还是替您们松了口气。”那双机械的手指轻轻捻着衣摆，将层叠的褶皱拉平又折起。
　　“不过今天天气确实很差。”佐西玛靠在墙壁边小声的说着，“对人类来说下雨会弄湿衣服，而且也会弄的人心情不好。其实对于机械而言下雨也是个坏天气，因为会导致电路故障，型号差一些的也很容易死机崩溃。”
　　是吗？雨滴敲击着厂房的壳子，从四面八方的向我压来。那时那个机械体母亲的型号又是什么呢？盯着灰黑暗淡的墙角，我又一次与那双空洞洞的眼对视上。「求你了。」雨中传出电流的叹息，「放过我的孩子吧。」黑暗里那双眼眨动着，低喃着，哀求着，平静却是无可奈何的向我求饶。
　　那里是罪的深渊，坍塌着向四周扩张的昏暗吸食着我，向我哭诉着那未亡的不甘。
　　“傅少校？”衣角被扯动的感触将我从那无底的黑洞暂时拉出，阿纳斯塔西娅露出了一个担忧的表情，她快速的扫了一眼静默在黑暗中的黎明，“您有和黎明小姐和好吗？”虽然这话是她压低了声音对我说的，可在这间安静到几乎窒息的厂房里，她的声音此刻却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充斥进这狭小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昏暗中她的脸看的不真切，机械的冷硬似乎被隐匿，露出了一张和人无差的担忧的脸。
　　几乎是瞬间，阿纳斯塔西娅的脸与机械体母亲被暴雨冲刷的狼狈的脸重合叠影，那张与人无异的脸上嘴巴一张一合，在暴雨中卑微的祈求。大脑嗡鸣着，心脏剧烈的疼痛起来，窒息感几乎要将我绞杀。
　　“呃。”鼻腔里挤出的声响替我掩盖了剧烈的疼痛，身体微微蜷缩在一起，我低下头将脸埋进腿间不再去看那张机械的脸，试图以此甩掉那双漆黑的空洞。
　　“您真的不要紧吧？”冰冷的气息凑近，佐西玛小心的把手搭上我的胳膊，温热从他机械的掌心里流出，令人不自觉的想要去贴紧依赖。
　　“和好了⋯⋯可是总觉得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阿纳斯塔西娅大著胆子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黎明，脸上露出了一副既恐惧又难过的复杂表情。
　　“姐姐！”佐西玛忍不住稍微大声的叫她，带着些斥责的口气。“哎？啊，对不起傅少校！没及时注意到您的状态，您不舒服吗？”阿纳斯塔西娅惊慌的凑近我，扫描仪的幽绿色在脸上明明灭灭，刺的人很不舒服。
　　“⋯我没事。”烦躁的拂开贴在身前的阿纳斯塔西娅，经过她这么一番折腾那股疼痛感倒是减轻了不少，我稍微放松身体而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傅少校，我姐姐的型号其实比我还要差一些，大部分时候只能处理单个事件⋯我的意思是她总会给人添乱。还请您别和她一般见识⋯”佐西玛收回手，很认真的对我解释着。
　　抬手左右摆了摆示意他们没事，不过我反倒是因为佐西玛的话认真的分析起他的型号来。C-B26，勉强算是个不新不旧的型号，但对比阿纳斯塔西娅真的好太多了——E-J46，这种已经在机械体里算很差的型号了，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拼合的这个型号零件还是本身出厂设置就是这样，真的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怪不得佐西玛看起来能比阿纳斯塔西娅更聪明，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手臂上早已设定好的闹钟响起，今天的休息时间再次结束，我打算站起身离开。黎明没有再像以前一样独自走在我的身前，她反而行动迟缓的跟在我的身后，一点点从厂房的阴影里走出。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天很阴沈的缘故，她的脸看起来比平常还要苍白，像是纸一样又薄又苍白。
　　感觉到嘴唇动了动，我却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是沉默的看着她慢慢撑开伞走进雨幕中，阿纳斯塔西娅攥着胸前的衣服，面上依旧是一副难过的模样。
　　“傅少校，我总觉得⋯我总觉得核心的位置好痛，我扫描了身体数据但是没有发现报错⋯这是不是就是人类说的「心痛」呢？”雨幕模糊了她的身影，灰暗与他们融合在一起，潮湿的，泥泞的。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回应的话。
　　“傅少校，今天的天气不好，您和黎明小姐在回去的路上要提起精神，别摔交了。”阿纳斯塔西娅又摆出一个认真的样子提高声音对我们的方向说着。
　　勉强抬起手对他们挥了挥手，转过身抬脚想要就这样平静的离开。
　　“傅少校，我们还能再见吗？”佐西玛的声音穿过雨的缝隙模糊的钻进耳中，我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他。
　　那是一个很扭曲的表情，像是在哭着，又像是在恐惧着，我甚至无法分辨他到底是在看我，还是我身后的黎明。
　　我不明白为什么佐西玛会突然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像是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心脏不受控制的狠狠抽动了下。
　　与我对视了几秒后，佐西玛突然像人类一样叹了口气，而后重新挂上一个标准的微笑，他伸出手也对我僵硬的挥了挥，机械的嘴巴张张合合，我读出了他的那句话。
　　“再见，愿您能早点迎来雨后的晴天。”
　　收回目光我迈开脚步，还是踏进了那潮湿的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