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齐千音

2、第 2 章

　　薛昭看着薛凌薇这副吓傻了的模样，还以为是受宠若惊，立刻叉腰仰天大笑，挂着一副得意洋洋的神色向她邀功：“是不是没想到？你二哥我对你好吧～”

　　薛凌薇只觉天都塌了，半晌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声音有气无力地嘀咕了一小声：“我不要继续做薛府小姐……”

　　薛昭眼里的笑意渐渐散去了，他越过她去看墙头上的麻雀，声音比刚才低了点，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发紧，像是在逃避：“……晚上我让小厨房给你炖个银耳百合羹送过来吧，这院子偏，平时厨子肯定懒得给你弄这些，以后你想吃什么就……”

　　“阿兄。”

　　薛凌薇的嗓音依旧是轻轻软软的，可却透着一股不容插科打诨的坚定，她鼓起勇气抬头重复，“我说，我不要继续做薛家小姐。”

　　薛昭肉眼可见地泄了口气，表情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与沮丧：“为什么呀？”

　　薛凌薇垂下眼，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受，五味杂陈的，毕竟这么些年被磋磨下来，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追在他身后的小丫头了，也不会受了一点甜就扬起笑脸。

　　十年间的风风雨雨让她只想远离未知的恐惧，那个曾经天真快乐的薛凌薇，早就连同五岁前那些美好的过往，一起在无数个芳菲苑的日夜中化成了飞灰。

　　眼前人这副小心翼翼拒人千里的样子，让薛昭心里揪了一下，当即急哄哄开口：“柳姨娘是有错不假，但罚了这么多年，人也去世了，还要怎样？何况稚子无辜，你当时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就跟着吃了这么多年的苦，难道要把你也折磨死？”

　　薛凌薇有些心累，小声求情：“阿兄，你让我走吧，我不想留在府里。”

　　薛昭愣愣的看着她，眼睛突然瞪大，一副被伤了心的模样，嗓音控制不住提高：“你要走哪儿去？不许走！你是我妹妹你不在我身边你要去哪儿？！”

　　薛凌薇在心里嘀咕，谁是你妹妹……

　　便见薛昭又上前一步，自知理亏似的降低声音：“你是不是怪我没来看过你？”

　　问完他又忐忑不安地解释起来，生怕被她误会了：“我其实来过好多次的，可每次偷跑过来就会被母亲安排的人发现，打也打过，跪也跪过，怎么都找不到机会……不过现在好了！我长大了，如今家中大小事务都倚仗我和大哥，我有能力保护你了！”

　　薛凌薇看着他又笑起来的模样，一时也心下踌躇，然后她就看见薛昭迅速伸手指向院子角落那片空着的泥地——

　　“你看这儿空着，等我闲了给你搭个小花架，你喜欢什么花，月季蔷薇还是茉莉？让人给你搬几盆过来种上，开花了看着也舒服。还有你这窗子，都快裂缝了，我瞧着风都能吹进来，一会儿让工匠来给你换个新的棂格，再糊上新窗纸，不漏风。”

　　他说着说着，就把这些年没管她的愧疚都揉进了这些细碎的小事里，越说越停不下来，还转身往她房间里走，把男女有别都忘了，一进去就开始比划起来。

　　“还有你这屋里的桌椅，都磨旧成什么样了？府里刚得了一块好楠木，我让人给你打张新梳妆台，再给你做个带抽屉的妆盒，放胭脂簪子正好……”

　　他这么大剌剌地进去，把屋里小桃都吓了一跳，最后只好缩着头离开房间，给两位主子腾地方。

　　薛昭还在侃侃而谈：“我已经让疏云调了一批新的丫鬟来，马上就到，以后你就安心做你的小姐，吃饱穿暖，高高兴兴，什么事儿都不用操心！”

　　他一句接一句，薛凌薇根本找不到插话的空隙，听着听着，只觉得仿佛是寒冬里有人递来一盏热乎乎的茶，她不敢伸手去接，那盏热茶就被人一勺一勺喂进嘴里，暖得她不知所措。

　　然而冷静下来后，薛凌薇也动摇了。

　　一是薛昭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看样子他这份心意也不似作假，若是一味抗拒，说不定会适得其反，伤了曾经的情分。二是她事先未曾想过，就算她离开了薛府，也只是顶着一个普通女子的名头，哪怕银钱再多，在汴州内终究也是无根浮萍，说不定要比之前的日子还要惨！

　　事已至此，不如先留下，安安分分做好这个薛府小姐，等日后遇见了合适的郎君，再想办法出嫁，离开这座牢笼……

　　薛昭心里直打突，见薛凌薇一直不说话，以为她恼了自己，赶紧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佯装轻松：“哎呀，桂花糖糕放久了就不好吃了，你尝尝嘛，张记的糕蒸得软，不粘牙的！”

　　薛凌薇在此刻也终于想通了，她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拆开纸包，指尖捏住一块最边缘的糕，轻轻咬了一小口。

　　桂花的香和蜂蜜的甜在嘴里融成一团，那滋味让人想哭，可她还是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弯起眼睛含糊着夸赞：“真甜……”

　　看着她终于肯接受自己的好意，薛昭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愧疚不免散去了一大半，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一抹笑，露出两颗虎牙：“我说甜就是甜吧，张记做的桂花糖糕，整个临安城找不出第二家……”

　　可话音刚落，薛昭就看见她眼尾红得快要滴出水来，便猛地停住嘴。

　　他是不是太急了？这么多年没亲近，一下子凑这么近、说这么多话，会不会吓着她？他只能放缓了语气，轻声说：“我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不容易，也习惯了把苦往肚子里咽，但是弯弯，我回来了！以后有我呢！不会再让你被磋磨了！”

　　听到弯弯这个称呼，薛凌薇只觉得心被人戳了个洞，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不是感动，只是因为那是阿娘给自己取的小字，太多年没人叫过了。

　　薛凌薇刚出生的时候，柳云娘险些难产，不免疼爱至极、顿顿足奶，等到满月的时候，已像个糯米团子了，柳云娘就给她取了“弯弯”这个小字，希望她日后纤瘦苗条。

　　谁知适得其反，薛凌薇越来越爱吃东西，四五岁的时候就变成了小胖妞，胳膊腿白白胖胖的，像一节一节莲藕，直到被禁足，她才终于如柳云娘最初所愿那般，慢慢瘦了下来，而且再也没长肉。

　　薛凌薇一边狼狈地用袖子胡乱擦脸，一边用发颤得有些可怜的声音反问：“可是母亲那儿怎么办？她会生气的，我不愿你为难……”

　　看见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滚，薛昭一下子慌了神，他长这么大，受过罚、打过架，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会儿站在她面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伸手想给她擦眼泪又怕唐突了她，只能干巴巴站在原地，声音发紧：“你别哭啊……”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轻轻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但也只是用指尖勾住她的袖子，没敢真碰她身子：“哭成花猫了，不哭了好不好？母亲那边你别怕，如果她要赶你走的话，我和你一起！”

　　打完包票，他又放轻声音安慰：“你放心，不会的啊。且不说她顶多骂我一顿，最重要的是如今大哥主持家业，家里少不得人来人往，你一直禁足在芳菲苑，被人发现了说出去也不好听啊，是吧？”

　　薛凌薇低着头小声吸着鼻子，终于点了头。

　　薛昭见她肯松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这院子闷死了，一点儿都不好玩，走，去我枫林苑！”

　　话音刚落，只见张嬷嬷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屈膝行礼后开口：“二少爷，夫人有请小姐。”

　　事发突然，薛昭也没预料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还想着先把薛凌薇带回自己院子里，起码能横七竖八挡一阵。

　　看着薛昭僵硬的表情，薛凌薇却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悬得没有那么高了，毕竟这一天早晚都要来，早点过去就能早点把心揣进肚子里。

　　薛昭迅速做出反应：“别怕，我跟你一起去，有我在，母亲不会……”

　　“二少爷，”张嬷嬷微微弯着腰打断，“任老爷刚到前厅，夫人的意思是让您去接待一下。”

　　这是光明正大准备调虎离山了，他立刻蹙眉反驳：“接待客人有我大哥，我去做什么？”

　　张嬷嬷依旧恭恭敬敬：“大少爷去盐场了，并不在府中。”

　　看着薛昭气冲冲地想要发脾气，薛凌薇赶紧扯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软声安慰：“没事的，你快去吧，一会儿来接我，我晚上想吃糯米藕。”

　　薛昭紧蹙的眉头微微松了些许，轻声叮嘱：“母亲的话你就当耳旁风，什么都不用在意，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

　　说完他便急匆匆朝前院跑去，似是想缩短耽搁的时间。

　　薛凌薇回过神，对张嬷嬷轻轻笑了一下，跟着她出了院子，往长廊另一边的松风苑去了。

　　一路上，薛凌薇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她想，或许自己会被骂得毫无脸面，或许还会被罚跪被掌嘴，可无论如何都得忍住，只有在薛夫人面前温顺得像一只羔羊，任打任骂，让她知道自己并无任何威胁，才有资格和她谈条件……

　　她可以忍，忍到自己光明正大离开薛府的那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