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齐千音

3、第 3 章

　　松风苑里静悄悄的，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的清苦味，两个丫鬟低眉垂首静立房门两侧，薛凌薇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虽做好了心理建设，却也不可避免紧张起来。

　　帘子掀起又落下，薛凌薇抬脚迈进门槛，屋内屋外被再次隔开，药味更浓了，刚才的咳嗽声消失，空气里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嬷嬷引着薛凌薇走进内室，而后对着床上的人恭敬道了一声：“夫人，小姐来了。”

　　薛凌薇没敢抬眼，立刻乖顺地跪下磕头：“夫人。”

　　床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床铺发出一声吱呀，头顶传来闷闷的咳嗽声，张嬷嬷便赶紧将热茶端过去。

　　耳畔是啜饮的声响，薛凌薇依旧俯首在地，只觉有一道沉甸甸的目光沿着自己后脑勺滑过脊背，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又压低一寸。

　　过了好一阵，才听得薛夫人略微沙哑的嗓音响起：“抬起头。”

　　那声音透着一股记忆中熟悉的沉凝，薛凌薇努力镇定，缓缓直起上半身，小心翼翼将头抬起，对上头顶的视线。

　　薛夫人如今刚过不惑之年，母家是汴州有名的李氏米商，嫁给薛老爷后，将家中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哪怕过去十年，如今病气缠身，那股当家主母的威严气势却仍然没变，只是眼尾到底比记忆中多了两条细纹，脸颊也没有那般饱满了，衬得颧骨有些突出。

　　薛夫人将手中茶盏不疾不徐放在床头小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而后居高临下打量起薛凌薇，语气里透着一股很明显的讽刺意味：“十年未见，倒是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不过，你比你娘有福气。”

　　薛凌薇心头一颤，赶紧重新磕了个头，伏在地上瓮声瓮气回答：“承蒙夫人不弃，凌薇感激涕零。”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薛凌薇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只觉有汗珠瞬着额角慢慢滑落，下一瞬，薛夫人猛地将茶盏拂落，碎片伴着热茶崩的到处都是，好在与薛凌薇有一段距离，并未将其划伤。

　　“孽障！当初老爷心善，非要留你们母女二人一命，谁成想如今那死小子跟他爹一个模样，也不知怎的就被迷了眼！早知今日，我断不该心慈手软！”

　　薛凌薇冷汗涔涔，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颤颤巍巍回答：“二少爷心善重感情，是随了夫人，若非夫人这些年看顾，凌薇断不能平安长大。”

　　薛夫人再次咳了起来，方才那一番动怒已让她泄了气，当下便靠在软枕上说不出话了。

　　一旁张嬷嬷重新端了茶水伺候薛夫人喝下，然后才上前扶起薛凌薇，让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小姐宽心，夫人并非有意提起小姐的伤心事。恕老奴多嘴，汴州之中，若是换了另外一户人家出了此等大事，那必定是赐下一杯毒酒、一丈白绫。更何况，两位少爷年纪轻轻，若无夫人点头，小姐的禁足又怎能轻易解除呢？”

　　薛凌薇低眉垂眼，轻声道：“凌薇不敢忘记夫人的庇佑。”

　　薛夫人胸腔里的气似是缓和了些许，她怔愣地看向窗外，眉宇间隐隐生出郁色，嗓音也染上了一股疲惫：“当年你娘已有了婚约，谁知被老爷看中，强行带回了府里，我见她可怜，好说歹说说服了老爷放人，谁知道你娘没过多久，竟又自己跑了回来，说她的未婚夫已经娶了别人，老爷埋怨我当初不该插手，将她重新纳进府中……”

　　言及此处，薛夫人面上浮起一抹讥笑：“到头来，原来还是我帮错了？更想不到她那样大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污了薛府的血脉！”

　　她重新看向薛凌薇，目光尖锐，“薛凌薇，你说事到如今，我凭什么留你呢？”

　　薛凌薇听得怔愣，半晌重新跪下：“贱身微末，得蒙夫人垂怜，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薛夫人面沉如水，身子却微微向前：“继续说。”

　　薛凌薇抬起头，嗓音轻轻软软，却十分坚定：“如今大少爷年岁轻，刚接手府中一切事务，外界虎视眈眈，定然根基不稳，府上又无未婚女子。凌薇愿来日替府中联姻，以助二位公子扶摇直上。”

　　薛夫人沉默凝视着薛凌薇，似乎想看清她真诚与否，过了好一阵子才恹恹叹了口气，重新靠回软枕上。

　　“当年，薛府对外称你们母女二人因病离世，过几日我会将你记在我的名下，从今往后你就是薛家嫡出小姐。只因幼时体弱多病，一直居住在万寿寺，刚回府不久，把这些记牢，做好自己该做的，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纵然薛夫人是为了她两个儿子的前途，但对于薛凌薇而言也是意外之喜了，庶出变嫡出，未来夫君也定然不是泛泛之辈！

　　她深呼吸一口气，再次跪谢：“多谢母亲。”

　　张嬷嬷重新将其扶起送到门口，待帘子一掀开，薛凌薇只觉后脖颈唰地一下凉了，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出了一身冷汗，但是无妨，她赌赢了！

　　颤颤巍巍出了松风苑，一拐弯，与一脚步匆忙之人险些撞了满怀，她抬起头，却见面前男子一身缟羽白长袍，墨发半束，眉目清润，神色有一瞬迟疑，一开口竟如珠玉落盘：“弯弯？”

　　这是……薛清？

　　薛凌薇愣愣地看着面前人，隐约窥得一点曾经温柔的影子，便主动屈膝：“阿兄。”

　　薛清虚虚扶了一把薛凌薇，并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叹了口气，满眼心疼：“瘦了这么多……”

　　薛凌薇鼻子一下酸了，仅有的一点疏离也渐渐褪去，红着眼圈安慰他：“瘦了才好呀，不是小胖妞了。”

　　薛清回过神，眼神从她头顶掠过松风苑的院门，心下多少明白了些，便将她往远处拉了几步，神色担忧：“你这是已经从松风苑出来了？”

　　薛凌薇点点头，刚要回答，就见薛昭如一道黑色旋风刮过，气喘吁吁看着两个人：“那任老头太墨迹了，大哥，下次你去应付吧，别出府了！”

　　薛清满眼无奈：“你以为我大下午为什么去盐场？”

　　薛昭瞬间读懂了，神色沮丧：“母亲怎么这样？跟防贼似的……”回过神又关心起薛凌薇，“她有没有骂你？有没有打你？”

　　薛凌薇只微笑着摇摇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在两位哥哥面前了吗，母亲同意我留下了，还说要把我记在她的名下。”

　　闻此消息，薛清与薛昭异口同声——

　　“什么？”“什么！”

　　只不过薛清是满眼震惊狐疑，薛昭则是兴奋与狂喜。

　　“太好了！晚上来我枫林苑吃饭吧，哥，一起啊！”

　　薛清回过神，语气却没有表情看起来那样轻松：“不了，我找母亲还有事，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薛昭也不多留他，应了一声，拉着薛凌薇往枫林苑的方向走。

　　薛凌薇看着薛清进入松风苑的背影，总觉得他察觉了什么，直到被薛昭这么一抓才回了神，心下却有些不安，以至于刚进枫林苑就被廊下的砖缝绊了一下，亏得薛昭扶了一把才站稳。

　　他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意味的亲昵：“路都走不好？是不是以后我得背着你了？”

　　薛凌薇还有些不好意思：“许久没出芳菲苑，一时看入迷都忘了看路。”

　　他侧身让出进院的路，手掌虚虚护在她身侧，生怕她再绊着：“菜都摆好了，我让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冰在井里呢，等下吃完饭挖出来吃，败火。”

　　夕阳从廊外斜斜照进来，把他高马尾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薛凌薇的裙摆上晃了晃。他低头看了眼她露在裙摆外泛了白的鞋尖，心里又暗记一笔，打算回头让成衣铺再送几匹新布料过来给她做裙子鞋子。

　　等二人走到枫林苑的正厅，桌上的菜都摆好了，果真有糯米藕和酒酿圆子。

　　薛昭拉过椅子，让她挨着自己，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米粥放在面前，筷子也递到她手里，眉眼带着笑：“我让小厨房熬了粥，你先喝几口暖暖胃。”

　　薛凌薇应了一声，一小勺一小勺往嘴里送，看得薛昭忍不住嘀咕：“喂猫似的，瘦得风一吹都能倒，哪像个十五岁的姑娘……”

　　薛凌薇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薛昭没怎么动筷，大多时候都是看着她吃，时不时给她夹菜，搞得她都有些不自在了。

　　等吃到一半，薛昭终于盯着她忍不住问：“这些年你都在芳菲苑里做什么？”

　　薛凌薇只好回答：“洗衣做饭，打扫房间，得空时绣帕子，看诗书。”

　　她看着薛昭越来越紧的眉头，忙换了说辞安抚：“大部分都是小桃在做的，有时候她实在忙不过来，我才会上手，而且这么多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觉得也很好。”

　　“从前是从前，以后可不许你再亲自动手了，听见没？”

　　见薛昭又皱起脸，薛凌薇只好给他夹了一筷子炖得酥烂的茄子表示妥协。

　　“二少爷。”

　　疏云在门口行了一礼，看起来欲言又止，惹得薛昭一头雾水，“芳菲苑打扫完了？”

　　疏云看了一眼薛凌薇，眼神有些担忧：“院子里在做收尾了，只是东墙外总有人上跳下窜，那边住的都是些市井之徒，奴婢担心会影响小姐的生活……”

　　薛昭刚因为薛凌薇给自己夹菜而浮起的的笑瞬间消失，指尖“咔”的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芳菲苑在薛府的东侧，一墙之隔就是三文街，周边多为市井人家，经常有不学无术之人爬别人家的墙偷鸡摸狗。

　　薛凌薇禁足后衣着梳妆寡淡得很，便被外面的人误以为是犯了错看守闲院的丫鬟，没事儿就爬墙吹口哨扔石子，每次都是小桃拿着棍子把他们赶跑。

　　薛昭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冷得像冰：“好一群狗东西，竟敢摸到我薛府来了，真当我们没人了是吗？”

　　他想起那一片是有不少偷鸡摸狗的，路上但凡经过个漂亮姑娘，眼睛直勾勾地黏在人家胸口上。但他没想到还有人敢直接爬墙，这要是一时疏忽让人闯进来了……

　　薛昭想想就后怕，心口那股火气蹭蹭往冒，当即就要起身去叫人来，把三文街翻个底朝天也得打断那些流氓的腿！

　　刚站起来，就感觉到手腕被轻轻拽了一下，回头就看见薛凌薇怯生生拉着他的衣袖，小声说没事了，他才慢慢坐下，但语气还是沉得厉害：“不行！你不能住芳菲苑了，搬出来，搬到我旁边的听雨阁！”

　　薛凌薇固执地摇摇头：“芳菲苑挺好的，我也不想住人多的地方，如今增添了人手，他们也不会再来了。”

　　薛昭还觉得不够解气，干脆吩咐疏云：“让人把东墙再砌高一点，顶上种满茨藜，扎死他们！”

　　波折连连地用完了晚饭，薛昭拉着她在院子里说话，仿佛想把她错过的时光一字不落地讲给她听。

　　他说薛清这两年一直泡在盐场和商铺，说他自己不愿意在书堆里呆着，如今天天对着算盘头都要大了，还说西市那边比小时候更繁华了，吃的玩的数不胜数。

　　刚聊到有一家糖水铺子的荔枝饮好喝，就见薛清疾步走进来，手里似乎还攥着一本书。

　　薛凌薇赶紧起身打招呼，薛昭则被他手上的书吸引了注意力，呲个大牙凑过去抢到手里翻起来，还以为是什么好看的话本子：“啥呀啥呀？”

　　薛清眼神里透着些苦涩，看着薛凌薇，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了：“我就知道母亲不会轻易允许，你答应她什么了？”

　　薛凌薇欲言又止，便见薛昭眼睛瞪得像铜铃，面色惊恐地把书摊开给两个人看，活像见了鬼：“这什么？”

　　薛凌薇看见那上面清一色的男子画像与密密麻麻的文字，而后是薛清恨铁不成钢的回答：“还能是什么？汴州世家公子名册！给弯弯相看夫家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