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齐千音

1、第 1 章

　　“不要怪我们，薛家门楣不容败坏，你娘可是犯了大错！”

　　雷声轰鸣于耳边乍响，雨点在急促的呼吸中密密麻麻拍在门窗上，薛凌薇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刺眼的电光照亮她苍白瘦削的脸以及这冰冷的方寸之地，她努力平复下来，雨声与丫鬟小桃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让人睡意全无。

　　薛凌薇盯着不远处的屏风发起呆，那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粉色的蔷薇花，多年过去蒙了尘，可自己却仿佛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的香气，像阿娘身上的味道……

　　薛凌薇的娘亲叫柳云娘，是薛府的妾室，清婉的脸上总挂着笑，可印象中每次父亲来芳菲苑，嫡母就会震怒，好在两个嫡兄会为娘亲和自己说情。这样的日子虽不完美，却也让人安心，直到她五岁，这份安心戛然而止……

　　那是嘉平十二年五月的一个深夜，薛凌薇只记得自己在睡梦中迷迷糊糊被抱走了，娘亲的哭喊声由远至近，那声音如泣如诉，是她从未听过的语气。

　　等指尖一痛才彻底清醒，入目是一碗殷红飞散的清水，娘亲被两个嬷嬷押在地上跪着，泪流满面，表情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嫡母的怒骂和父亲欲言又止的阻拦交织在一起，薛凌薇有些怕了，小声哭起来，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嫡母阴沉如水的一张脸，半隐在黑暗中，鲜红如血的唇一张一合。

　　后来，芳菲苑在夜色中被沉重的锁链紧紧栓死，丫鬟们被遣走，只留下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四岁的小桃。

　　为了生活，柳云娘每日绣些手帕香包，让下人拿出去卖些钱，再换成必需品偷偷送过来，偶尔也会有从前伺候的丫鬟从狗洞里送些吃的用的。三年后，老嬷嬷和柳云娘相继去世，便只剩薛凌薇和小桃相依为命到如今。

　　思及旧事，薛凌薇眼眶渐渐泛酸，忍着泪把脸埋进臂弯中，想起初自己还小，什么都不懂，还会天真地问，父亲什么时候让我们出去？柳云娘就苦笑着摸摸自己的头不说话。

　　后来有一天她从母亲的妆奁里摸出一张纸画，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一副温润的书生模样，才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她和母亲一样，都被锁在了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可她不想像母亲那样被困到死，她得活着，她得想办法离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薛凌薇却翻来覆去睡不好，心里像堵了一块湿冷的泥，沉甸甸地坠着。

　　突然沉静的薛府中突然传来一声哭喊，让人猛然惊醒，她下意识以为是夜枭或是野猫什么的，可紧接着院子外闹哄哄的声音便遥遥传来，有丫鬟在哭，还有人在跑，急促又慌张。

　　小桃也被吵醒了，薛凌薇坐起身和她对视一眼，两个人便迅速披上外衣。

　　门被推开，凉风凌厉灌进脖颈，薛凌薇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二人走到狗洞旁蹲下，却只能看见远处隐隐若现的烛火微光。

　　薛凌薇总觉不是小事，可毕竟夜已深，若是真涉及芳菲苑，这会儿功夫早就来人了。小桃见薛凌薇起身准备回房间，只能一头雾水跟上：“小姐，我们不再看看了？”

　　薛凌薇垂下眼睫，看着小桃关门，轻声细语：“四下无人，除了吹冷风我们也看不到什么，倒不如安心休息，明日白天总能听到些风声。”

　　直到第二日，薛凌薇被小桃叫醒，才知道发生了何事，薛老爷去世了，丫鬟下人们远远看去都是一身白。

　　薛凌薇不知是不是刚睡醒，只觉自己似被一层灰蒙着，呼吸呼出去又弹回来。虽说自己并非薛家亲生骨肉，五岁之前的记忆也在多年中慢慢变得模糊，可那双温暖的手，以及自己坐过的宽阔肩膀却是真实存在过的，一时也不免眼眶酸胀，落下几滴泪来。

　　然而悲伤过后，便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当年若非薛老爷阻拦，薛夫人定要赐死她们母女二人，如今薛老爷去世，薛夫人难保不会借此机会除掉自己！

　　好在薛氏是汴州有名的盐商世家，并同当地许多宦官士族交好，因此设堂守灵后，百家前来吊唁，薛夫人暂时恐怕不会把目光放在芳菲苑上。

　　薛凌薇突然想起她的两个嫡兄，薛清和薛昭。

　　大哥薛清性格温润，是个明事理的人，自小便精通诗书算法，跟随父亲出入盐场店铺，如今算来已有十九，若无意外定会接手家族一切，想来家事上也可言语一二。

　　至于二哥薛昭，虽是混世魔王一个，但却和自己最亲近，如今应该也有十七了，如果他还记着幼时那点兄妹情分，或许也能站在自己身边……

　　不，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身边！薛凌薇眼睛里浮起一抹微光。

　　当年事情败露前日，他因为一件小小的误会便扬言再也不要见自己，小孩子嘛，前一天吵架后一天和好，只不过事发突然，他们果真未再相见。若他有一丝一毫的愧意，断不会放任薛夫人伤害自己……

　　薛凌薇坐在秋千上发着呆，那是小桃用麻绳和木板给自己扎的，头顶满树白白净净的杏花，风一吹便如雪洋洋洒洒飞落。

　　幼时，她最喜欢爬上这棵树，遥遥便能望见整个汴州最高的逐月塔和川流不息的汴河，而这时候，薛昭就会站在树下破坏气氛：“等你长大了，我天天带你去看，让你看腻为止。”

　　薛昭……

　　薛凌薇弯起眼睛，二哥，小妹能否活下来，可就仰仗你了……

　　五月初，薛老爷丧事毕，薛凌薇早早洗漱沐浴，望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瘦削的脸，深呼吸一口气。

　　午后，院门外忽有锁钥碰撞之声，她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透过棂纸往外看，便见那合了十余年的门被从外推开，如沉睡多时方才苏醒一般，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薛凌薇屏住呼吸，听见了胸腔里传来的急促心跳，下一瞬便见一团黑色的影子被绊进院中后迅速稳住身子，但这一下颠簸还是略显狼狈。

　　薛凌薇没出声，就这么怔怔看着，等到那人站直了身子，便见一张俊美的脸映入眼帘，剑眉醒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一身窄袖黑袍衬得肩宽腰窄，一时间她竟不敢认。

　　那少年见院子里没人，这才把马尾往脑后甩了一下，低低骂了一句，浑身都透着少年的莽撞。

　　是他，薛昭！

　　薛凌薇回过神，深呼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

　　对方听见这轻微的开门声，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门缝里露出了小半张怯生生的脸，有个姑娘站在屋里一声不吭地打量着自己，她身上白色的裙摆垂下来，被风扫得蹭过浮灰的门槛。

　　二人目光交错，薛凌薇就见他肉眼可见地卡了壳，但也只是一瞬，看样子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是他隔了十年没见的妹妹。

　　最后还是薛昭率先打破了略有些怪异的气氛：“怎么？不认识我了？”

　　那声音里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清朗，还掺着点不易察觉的尴尬，却让薛凌薇定了心，于是她慢吞吞把门打开，走了出去。

　　等到走近了，薛昭才看清她如今的模样，面前少女只到自己胸口，头发简简单单编了个麻花辫，一张脸只有巴掌大，眼睛湿漉漉的，指尖也紧张地攥着袖子，整个人瘦瘦小小，像只没断奶的猫，浑身透着一股病态。

　　薛昭忍不住蹙眉，怎么瘦成这样了？

　　薛凌薇察觉到他一闪而过的神色，不免在心里松了口气，至少到现在，他的反应都让自己很满意。于是她乘胜追击，小心翼翼开口叫他：“阿兄……”

　　听见那一声软怯怯的“阿兄”，薛昭僵了一下，他看着薛凌薇这副眼尾泛红的怯懦模样，只觉得和记忆里那道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摔疼了也只是立刻爬起来的影子根本无法重合。

　　薛昭局促地抬手挠挠头，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然而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当初对小姑娘发脾气的场景……

　　气氛有些僵硬之时，小桃抱着后院晾干的衣服绕过廊檐准备回房间，余光看见大门开了，再仔细一看，自家小姐面前站着个陌生男子，眼睛都瞪大了。

　　薛凌薇细声细气解释：“小桃，这是二少爷。”

　　小桃心如电转，便明白了薛昭来此用意，登时笑开了花：“见过二少爷！我们小姐可算熬出头了！”

　　薛昭抬眼扫了一眼小桃，小桃赶紧识趣地抱着衣服回房间了，他才又转回头看着薛凌薇，语气迟疑：“你院子里就这么一个丫鬟？”

　　见薛凌薇牵强笑一下，薛昭才觉得这突然的关心有点生硬，只好用眼神扫了一圈这院子。

　　院墙爬着青藤，院子里除了这棵杏树就是几盆开得蔫蔫的茉莉，连个像样的石桌石凳都没有，陈设简单得过分，哪像个小姐住的地方？

　　他眉头微微皱起来，那点不悦在脸上格外明显，视线又落在绑秋千的麻绳上，看着那粗糙的绳结，语气又沉下去：“这麻绳磨手，你坐久了裙摆都能勾出丝来。等我回去让人给你打个铜链的，再配个软垫，坐着舒服。”

　　说着他从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是早上让人从西市买的桂花糖糕，此刻下意识就递了出去：“刚从外头回来带的，甜水巷张记的，你应该没吃过，你……还喜欢吃甜的吧？我记得小时候你总抢我蜜饯吃。”

　　话说完，两个人一起顿住了，原来分开这么久，他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薛凌薇才到他腰那么高，穿着红肚兜，跟在薛昭屁股后面转，他偷摸藏了蜜饯在袖子里，转头就被她摸出来抢了一半，沾得满手都是糖，还往他新做的袍子上擦……

　　薛凌薇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晰，一时有些怔愣，但见薛昭嘴角不自觉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她才回了神，却并未伸手接过去，而是急于知晓自己的去处：“阿兄，母亲是不是让我离开？”

　　薛昭一愣，以为她是在忧心，语气便放得比平时对谁的都软了点：“你别怕，芳菲苑禁足解除，以后你还是薛家小姐。”

　　薛凌薇猛地抬头，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错愕，她留在薛府，就是要在薛夫人眼皮底下惶惶度日，这不是她想要的……不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