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迎新》芒春

24、缄默 可他们的心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夏杰的数学课，上课铃声一响，闹哄哄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一个国庆没见，感觉夏杰又胖了点，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衣角被塞进了裤腰里，显得他的肚子更加圆润。

　　“上次月考成绩大家都知道了，有进步的，也有退步的。”夏杰语重心长地说着，“进步的继续保持，力争上游，退步的好好反思一下，是哪里没有做好，哪个知识点你没有吃透，下去好好查缺补漏，知道了吗？”

　　“知道了。”全班扯着嗓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们别光知道，你们还得去做。”夏杰看了眼班上的学生，“我们讲试卷，打起精神来认真听，有些同学啊，人在教室坐着，心在教室外头飘着。”

　　“第一题是常考的知识点……”夏杰捏着粉笔，边板书边讲解。

　　一张成绩表从隔壁偷摸传了过来，张迎新在成绩表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沈辞旧的名字。

　　全班第一，全级第一，惹眼到极致。

　　张迎新的成绩不上不下，全班第九。

　　在那张黑白成绩表上，他和沈辞旧的名字中间隔着七个人的名字。

　　张迎新随便扫了眼他的成绩，他考成什么样其实他也不关心，也不在乎。接着他将那张成绩表挪到了沈辞旧的桌上。

　　沈辞旧斜过眼睛看了成绩表，拿起来扫了一眼，眼睛定在了张迎新的成绩上。

　　成绩在国庆假期的时候就出来了，他那时候已经反复看过了张迎新的成绩。现在拿起成绩表，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张迎新的名字。

　　至少，他们的名字还在同一张纸上。

　　他和张迎新的关系别别扭扭的，朋友做不彻底，中间隔着那层抓不住理不清的情感。

　　他很想和张迎新说话，但是心里有个小人一直在摇旗呐喊，说再等等，看看张迎新会不会主动来他。

　　所以他赌气地不说话，赌气地沉默着。他倒要看看张迎新是不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片刻之后，沈辞旧戳了戳前桌陆朝阳，将成绩表递给了他。

　　陆朝阳一开始还以为是聊天的小纸条，开开心心地接过来，定睛一看，是那晦气的成绩表，他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一下放在了同桌徐君文的桌上。

　　陆朝阳刚摸过成绩表，他吊车尾的成绩太晦气了，他暗道：不沾不沾。

　　接着嫌弃地往裤子上擦了擦手。

　　他背抵着沈辞旧的桌沿，小声说：“中午吃食堂还是偷偷点外卖？”

　　“都行。”沈辞旧回道。

　　陆朝阳“哦”了一声，手中的笔转得飞起，暗道辞哥今儿心情不佳啊。

　　陆朝阳和沈辞旧从小玩到大，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考了那么多次试，分了那么多次班，他俩像是“天命之人”一样死死捆在了一起。

　　所以，陆朝阳通过沈辞旧一些语言、表情就能看出他的心情如何。

　　沈辞旧心情好的时候，他能和你东扯西拉，聊个不停。现在沈辞旧的心情就不是很好，他心情不好，就喜欢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陆朝阳叹了口气，今天短短一上午，他辞哥已经对他蹦了好几个字。

　　而且啊，辞哥今儿不爱笑了，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变得蔫蔫的。

　　辞哥平时什么事儿不会往心里搁，今儿一早上心情都不好，那肯定是遇上大事了。

　　他外婆的腰痛是老毛病，一直都这样，昨晚辞哥也说好得差不多了，那肯定不是他外婆的事。

　　那会是什么事呢？

　　陆朝阳课也不听，自己坐着瞎琢磨。

　　他琢磨会儿就回头看一眼沈辞旧，再琢磨一会儿又回头看一眼沈辞旧，如此循环。

　　沈辞旧被看得一阵无语，他伸腿轻轻踢了踢陆朝阳的凳子，脸上里大写着“有事就说。”

　　陆朝阳呵呵一笑，用唇语说道：“没事。”

　　夏杰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捏着粉笔头在数字的末尾使劲儿一点，一个完美句号诞生了。

　　他瞪着双眼，将手里的粉笔往陆朝阳那儿一扔，精准地落在了陆朝阳的桌子上。

　　“陆朝阳，我已经看你好几次了，一直扭着脑袋看沈辞旧，你脖子不酸我都替你酸。”夏杰叹了口气，乐道：“怎么着？喜欢沈辞旧啊？”
　　陆朝阳不怕死地回道：“喜欢！谁不喜欢沈辞旧啊。”

　　“哈哈哈哈～”

　　班上爆发出一阵狂笑，全部扭头看向陆朝阳和沈辞旧。

　　姜月笑得直拍桌子，她瞅了眼想笑又不敢笑的陆朝阳及一脸黑线的沈辞旧，她笑得更大声了。

　　姜月扯着许芳菲的袖子摇着，狂笑道：“老一辈的下手就是没轻没重。”

　　许芳菲笑得很温柔，和笑得颠来倒去的姜月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陆朝阳死死压住嘴角，他把人生里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最后还是压不住那疯狂往上翘的嘴角。

　　“都精神了是不是？打瞌睡的醒了是不是？接着讲题！”夏杰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撸了撸袖子，继续看着试卷的题目，“给我认真听啊，这道大题错的人很多……”

　　沈辞旧翘着凳子，一摇一晃的，也扯着嘴角跟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他偷偷看了眼张迎新，张迎新还是那副面瘫脸，盯着试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辞旧心里叹了口气，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一伸手就能够到。可他们的心又离得那么远，一颗在北极，一颗在南极，两者遥不可及。

　　下课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活了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打闹声，嘈杂又喧嚣。

　　“瞧你们那猴急的样，赶紧去吃饭吧。”夏杰见有些同学腿都已经伸到走道上了，他好笑地说。

　　“张迎新，你跟我出来一下，耽误你两分钟。”夏杰拿起保温杯和试卷，冲张迎新招了招手。

　　张迎新站了起来，对着沈辞旧和陆朝阳的方向说了句“你们先去吃饭，不用等我”。

　　张迎新说完就走了，沈辞旧“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新儿，那我们给你打饭？等会儿你去食堂只剩剩菜剩饭了。”陆朝阳扯着嗓子说道。

　　张迎新回过头，一眼就看见沈辞旧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墙，姿态很散漫，那双桃花眼不经意地看着张迎新，他的眼神很随意，但张迎新还是看见了一丝……期盼，如果那算得上的话。

　　张迎新终究狠不下心来，他犹豫了一瞬，说：“好，谢谢。”

　　“三楼，老地方。”陆朝阳笑道。

　　张迎新“嗯”了一声，就随着人流缓缓出了教室。

　　夏杰站在走廊的窗下等他，和上次沈辞旧说话的地方是同一个位置。

　　“你这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的。”

　　夏杰盯着张迎新看了几秒，一时沉默下来。

　　“真的是摔的。”张迎新见夏杰不信，他极其肯定地说道。

　　“怎么摔的会摔成这样？”

　　“骑电瓶车。”张迎新看着夏杰的眼睛，一脸诚恳。

　　夏杰看了看张迎新，“姑且信你一次，以后注意安全。”

　　“你觉得这次考得怎么样？”夏杰看着张迎新。

　　“还行。”张迎新如实回道，他觉得真的还行，他的成绩一直都是这样，不上不下。

　　“是还行，各科成绩也还可以，不偏科。”夏杰认同地点了点头。

　　夏杰话锋一转，“但是你上课不认真，课后的作业也半斤八两，你敷衍的不是我们老师，而是你自己。你晓得不？”

　　夏杰课上课下经常留意张迎新，上课不是发呆就是打瞌睡，课后作业敷衍得不像话。这孩子家庭情况特殊，他终归要多费点心。

　　张迎新点了点头，一副知错的样子。

　　夏杰最怕学生这副三棒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样子，这种最难搞了。话多的学生，他还能套一套话，遇上张迎新这种话很少的，他的脑袋着实有点疼。

　　“张同学，咱们要向前看，别困在过去，凡事总会过去的。”夏杰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说的很婉转，就像一碗再简单不过的心灵鸡汤。

　　“你的学习底子很好，就不是认真，好好学，考个好大学不是问题，考出去，走出去，别把自己总留在一个地方。”

　　张迎新的眼里划过一丝动容，心里一阵温暖，夏杰算是他遇上的老师中为数不多的好老师。

　　他看向夏杰，说道：“知道了，老师。”

　　夏杰拍了拍张迎新的肩，“你们才十几岁，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去奋斗，去努力，为自己博一个光明的未来。答应老师，好好学习。”

　　夏杰很喜欢当老师，他可以一直接触到十几岁的孩子，十几岁是最纯粹最干净的年纪。

　　跟这群十几岁的学生待久了，他也觉得他还年轻，还可以充满干劲地和这个世界宣战。

　　张迎新看着说着说着就激动兴奋起来的夏杰，他笑了笑，说了句“好”。

　　“去吃饭吧”夏杰笑着说。

　　“老师再见。”张迎新嘴角上扬，说道。

　　“好，快去吧。”

　　张迎新快速地下了二楼，他走的很快，和一众学生擦肩而过，风吹起了他的校服衣摆。

　　张迎新到了三楼食堂，放眼望去全是人，吵吵闹闹的，位置上坐满了学生，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他往里边一直走，过了个弯，就看见了围坐在窗子下的沈辞旧等人。

　　这个位置背后是墙，右边是窗子，他们几乎把这个位置当成了固定餐位，每次吃饭都是坐在这儿。

　　“新儿，你可算来了，再不来黄花菜都要凉了。”陆朝阳边嚼着饭，边冲着张迎新挥了挥手。

　　食堂里的餐桌是六人为一桌，平时都是张昭和楚怜坐在一起，他和陆朝阳、沈辞旧坐在对面。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陆朝阳和楚怜他们坐一块了，只剩下沈辞旧一个人坐在一排。

　　一个人坐就算了，他还坐在了中间，这也就意味着张迎新不管怎么坐，都还是要和沈辞旧坐一块儿。

　　张迎新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就是个座位嘛，和谁坐不是坐，干嘛搞得那么敏感。

　　沈辞旧见人坐了下来，他的眉毛轻轻一挑，越是不想和他在一起他越是要把人绑在一起。

　　他就是这么心机。

　　他余光瞥着张迎新吃饭的动作，原本难以下咽的饭菜倒也不是那么难吃了。

　　陆朝阳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将这两人看了一圈，心里琢磨着，果然有猫腻，新儿一来，辞哥的话更少了，这俩人八成闹矛盾了。

　　饭桌上突然沉默了下来，沈辞旧低着头自顾自地吃着饭。

　　从张迎新来了之后，沈辞旧就没有说过话，一时之间气氛有点诡异。

　　这俩人有点不对劲啊。

　　坐在中间的楚怜看了看右边的陆朝阳，又看了看左边的张昭，三人大眼瞪小眼。

　　“你俩看我干什么？”楚怜说。

　　陆朝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是你先看我们的吗？”
　　陆朝阳懒得理楚怜这傻缺，他看向张迎新，好奇地问道：“新儿，老夏找你什么事？”

　　张迎新咽下嘴里的饭，想了想，说道：“请我喝心灵毒鸡汤。”

　　陆朝阳哈哈一笑，拍了个巴掌，“老夏还是这样，我们班基本上每个学生都被强灌过毒鸡汤，管他有用没用，先喝下去再说。”

　　“夏杰都算好的了，只是喝点毒鸡汤。我们班灭绝师太那才叫一个不做人。”张昭扒拉了两口饭，边嚼边说，一脸的生无可恋。

　　陆朝阳叹了口气，挑起一筷子米饭，看着筷子上的米饭感叹着，“读书就像吃屎一样，难吃还又不得不吃。”

　　“……”

　　楚怜一巴掌拍在了陆朝阳的背上，乐道：“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