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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拥抱 在那个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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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课下了之后,沈辞旧看了眼手机,张迎新终于回他消息了。
他低着头,弓着腰,长腿搭在桌腿上,翘着凳子一摇一晃。
等我再睡一分钟:你现在在哪儿?
既然老夏让他看着点儿张迎新,那他首先得先了解一下张迎新的踪迹吧。
过了好一会儿,张迎新才回消息。
XIN:医院。
沈辞旧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愣了一瞬,医院?他在医院干嘛?
等我再睡一分钟:你生病了?
这次张迎新倒是回得挺快。
XIN :没有,我妈摔倒了。
沈辞旧看见后,莫名松了一口气。
等我再睡一分钟:阿姨还好吗?
XIN:还好。
等我再睡一分钟:那就好,下午你来学校吗?
XIN:不来。
沈辞旧:“。”
沈辞旧低声“啧”了一声,张迎新这人真会把天聊死。
这时陆朝阳大声咳嗽了两声,沈辞旧掀起眼皮一看,老师来了,视线死死地盯着他,他对上了老师的死亡视线。
沈辞旧:“!”
沈辞旧立马把手机扔在桌兜里,颇为心虚地翻开书,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站在医院走廊的张迎新看着手机屏幕,手机里再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医院。
就在刚才,张哑的病房里涌进了一群狐朋狗友,狐朋狗友将张迎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张迎新冷着脸,他受不了那股刺鼻的香水味和一直黏在身上的眼神,他转身就离开了病房。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亮得刺眼,张迎新抬手遮着阳光,微眯着眼,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和车水马龙。
他一时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喧嚣的人群和他擦肩而过,他沉浸在自己的悲欢里,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夏末的光景很好,张迎新又想逃离世界了。
他的世界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色。
张迎新的苦难从未停止,他的人生里全是迈不过去的坎,在那一次次的磨难里将他的心气早磨灭了。
他不喜欢社交,不喜欢出门,不喜欢说话,他很多时候都很累,做任何事情都提不上力气,他全凭一口微弱的气吊着。
他那口微弱的心气又散了,他现在好累,累到他想解脱。
绝望和压抑在他的内心生根发芽,直到将他包裹成一个不会呼吸的尸体。
在城西南侧有一个叫凉海的淡水湖泊,景色很美,有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到春天的时候,粉色的樱花会开满枝头。
张迎新打车去了凉海,这个点儿,凉海观景台附近的人不是很多,商贩在树荫底下摆着小摊,几只海鸟盘旋在蔚蓝的天空,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他沿着海一直往前走,海水拍打着沙砾,芦苇荡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在路的尽头是一个荒废了多年的破旧码头。
破烂的木板下是清澈的海水,他踩在木板上,木板发出吱吱声,似乎下一步就会踩空,掉进越来越深的海水里。
他掏出手机,随手拍了张照片,由于阳光过于刺眼,拍下来的照片曝光度很强,一片模糊,能看见模糊的海面和蓝得过分的天空。
他用这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在这个稀巴烂的世界里,我曾存在过。
他坐在大太阳底下,阳光肆无忌惮的打在他的身上,他紧闭双眼,眼底下一片乌青,乌黑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的心稍稍平静了。
在这个枝繁叶茂、生命力旺盛的季节里,有个人在倒数着自己的死亡。
距离下课还剩三分钟,沈辞旧再次掏出手机看了看偷点的外卖什么时候送到,他已经快要饿死了。
他看着送达时间,满意地点了点头,刚好下课就能到,还能吃上个热乎的红烧肉。
最后几分钟他也被饿得没力气听课了,他像做贼一样偷偷偷摸摸地将各个APP巡视了一遍后,最后点进朋友圈逛了逛。
他偷偷摸摸地往下滑,看看他的损友们最近的动态。他看了三四条朋友圈后,就看见了张迎新不久前刚发的朋友圈。
他看着那条意味不明的朋友圈懵了一瞬,照片里是海,四周还有芦苇荡,这一看就知道是在凉海附近拍的。
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凉海?张迎新跑凉海去干什么?
他不是在医院吗?
还有他发的“在这个稀巴烂的世界里,我曾存在过”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到夏杰交代的事儿,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张迎新想不开了吧?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一阵忐忑,这时下课铃声刚好响了起来。
他祈祷着老师千万不要拖堂,千万准时下课。
万幸,老师踩点下课,跑得比他还快。
沈辞旧将手机揣在兜里,跑出了教室。
“辞哥,你去哪儿?”陆朝阳大声喊道。
沈辞旧只留给陆朝阳的只有一个头也没回的背影。
陆朝阳撇撇嘴,小声嘀咕道:“拿外卖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沈辞旧边走边打了个视频电话给张迎新,铃声响了许久,对面迟迟没有人接。
一中的午间校门是封闭的,不让学生出去,沈辞旧边往后门走,便发了条语音过去。
等我再睡一分钟:你在我哪儿?我过来找你。
语气里尽是他都没有察觉的焦急和担忧。
后门旁边有一堵围墙最矮,哪里是一中学生翻墙出校的最佳位置。
沈辞旧往前冲,双手抓住围墙,一个用力整个人就翻上了围墙,他单手撑在围墙上,纵身往地上一跳,人便稳稳地落在地上,他的校服衣角被风吹得四处飘荡。
他打了辆出租车直达凉海观景台,凉海观景台很大,到处都是芦苇荡和游人。
他焦急慌乱地四处寻找,观景台周围没在,樱花公园也没在,所有没人的地方他都找了个遍,可就是找不到人。
张迎新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太阳越发毒辣,沈辞旧跑得满头大汗,他停下匆忙的脚步,弯腰喘着气,他将张迎新发的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他的眼睛使劲儿瞅着每一个细节,终于在照片的最底下看见了一块不起眼的木板。
如果不是放大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那块木板。
他把自己想象成张迎新,如果他要自杀,一定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那里肯定人烟稀少。
这样就可以排除人多的地方。
人烟稀少加上有木板的地方,凉海那么大,像这样的地方有很多,根本就排除不了。
他顿时有点丧气,他找不到张迎新了。
“如果我来到海边自杀,那我会跳海……”沈辞旧低声念着,他的眸子一下亮了起来,“跳海!”
他想到了跳海,瞬间就想到了星海码头,那个荒废了多年的观景台。
他不确定张迎新是不是在哪儿,但他也只能赌一赌了。
希望上天让他赌赢这一次吧。
少年在海边奔跑起来,黑白色的校服里灌满了海风。
他一路狂奔,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稍长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那张五官俊朗的脸在太阳下泛着红。
他跑过种满樱花树的公园,跑过潮湿的海滩,跑过长满芦苇荡的草地,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破旧的码头。
他刚越过芦苇荡,抬腿往前跑时,一声落水声就前边传了过来,他看见一个身影一跃而下,水花在阳光下泛着波光,又瞬间落回到水里,消失不见。
“张迎新!”
他三两步往前冲过去,破旧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他毫不犹豫地跳下码头,一阵泛着波光的水花再次消失在阳光下。
那一刻,沈辞旧什么都没想,他只知道,他不想张迎新死,他想要他好好地活着。
沈辞旧屏着呼吸,水模糊着他的视线,他在一片朦胧之中看着那个一点也不挣扎的身体直直地往水下沉。
他拼命地往下游,想要拉住那双不断下沉的手。
张迎新,你可千万不能死。
海水涌进张迎新的鼻腔、口腔,他本能地呼吸着、挣扎着。
在混乱之间,他一眼就看到了拼命游向他的沈辞旧,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水中的人。
他怎么会来?
海水不停地灌进他的眼里、鼻里和胸腔里,他不停地吐出水泡,他胡乱扑腾了几下,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
沈辞旧一把拉住了那只手,死死地拽着人往上游。
这一刻,沈辞旧是张迎新唯一的救命稻草。
游出水面,沈辞旧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红着眼睛看着拽上来的那个人。
“张迎新,你他妈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话还没说,就见张迎新已经晕过去了,他顿时慌了,“张迎新?张迎新!”
他立马抱着人往岸上走,海水从他们的身下往下滴,一时分不清那水是从谁的身滴下来的。
沈辞旧将张迎新放在岸边的草地上,他他跪坐在一侧,按压着张迎新的胸腔,一下接一下,张迎新咳嗽了几下,吐出了大口的水。
“张迎新!你醒醒!”
沈辞旧见人没反应,他眼一闭,心一横,轻轻捏着张迎新的鼻子,开始做人工呼吸。
沈辞旧的嘴碰上张迎新的嘴时,他听见了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风吹过芦苇荡,海鸟盘旋于高空,阳光影影绰绰地照在他们的身上,这一刻万籁俱寂,只剩下芦苇荡里的两个少年。
沈辞旧下意识地舔了舔唇,他看着地上的人,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视线会一直停留在张迎新的身上了。
他的眼神慌乱了片刻,他呆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人,时间开始变得缓慢,十秒过去,二十秒过去,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好像喜欢……
张迎新的咳嗽声一下将他拉回到现实。
张迎新咳嗽了好几下,他吐出了许多的水。
沈辞旧轻轻拍着他的背,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醒过来就好,你他妈再不醒我就要被你活活吓死了。”
张迎新咳嗽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扒拉了一下脸上的水,他的眼睛通红,他看着沈辞旧,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救我?万一你也死了怎么办?”
他不想在死的时候还要牵连到别人。如果沈辞旧出点什么意外,他怎么办?那样他死了都不安心的!
“张迎新,那我看着你去死吗?”,沈辞旧蹙着眉,他质问着张迎新,“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
“沈辞旧,你不懂,你永远也不懂。”,张迎新苦笑道,“我只有死了才能解脱,活着太痛苦了。”
他的眼里一片死寂和黯淡。
沈辞旧的心狠狠一缩,他不知道张迎新经历过什么才会觉得只有死了才能解脱。
他一定过得很苦,要不然活着怎么会痛苦呢?
明明活着多好啊!
沈辞旧弯下腰来,眼睛直视着张迎新的眼睛,“张迎新,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就变成一捧黄土了。”
沈辞旧想到了三年前去世的老妈,三年前他见证了一个人的死亡,他现在没有勇气再见证另一个人的死亡了。
“张迎新,你别低头,你看着我,好不好?”沈辞旧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眼眶泛红,抓着张迎新的肩膀,眼里带着回忆和心疼。
两个少年身上的水一滴接一滴地落在草地上,他们的心此时就像湿衣服一样,潮湿又破碎。
“张迎新,你别哭,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沈辞旧轻声说道。
三年前,沈辞旧的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觉得天塌了,他的整个世界都变黑了。
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他接受不了母亲的离世,接受不了生活里突然少了一个人。
可是后来,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时间慢慢抚平了所有的伤疤。
张迎新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沈辞旧的手,那滚烫的泪灼烧着沈辞旧的肌肤。
“可是活着好难啊,我已经很努力地活着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活得那么辛苦?”张迎新大哭着,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我每天都告诉自己要好好活着,可是……我的心不受我控制,它总是反反复复地乱成一团,我……我也过够现在的日子了……呜呜……”
一贯连哭出声都不被允许的张迎新在今天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将多年来所承受的委屈和不公全部哭出来。
“想哭就哭吧,我一直在,我陪着你。”
风声、海浪声和哭声混杂在一起,少年绝望又悲痛。
“沈辞旧,谢谢你。”张迎新低声啜泣着,眼里黯淡无光,“下次你别来找我了,你也别再管我了。”
“张迎新,你还想有下次?”沈辞旧抓住张迎新肩膀的手一用力,他湿漉漉的手指紧紧抓着张迎新的肩。
“张迎新,你抬头看着我。”沈辞旧抬起张迎新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正视着沈辞旧的眼睛。
“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命是我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沈辞旧的语气不容置否,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莫名的占有欲。
沈家小少爷,从小娇生惯养,想要的一直都能得到。
只要是他看上的东西,谁都别想拿走。
沈辞旧将张迎新揽进怀里,他紧紧地抱着张迎新。
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要紧紧地拥抱着他,两颗同频共振跳动的心脏是彼此唯一的连接。
在偌大的芦苇荡里,在一片阳光之下,沈辞旧半跪着,紧紧地抱着破碎的张迎新。
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间,有两个少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的心脏紧紧地贴在一起,两个胸腔里的心跳是同频共振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