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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抑郁 数学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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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一下,夏杰把沈辞旧单独喊了出来。
他们站在走廊的窗下,从楼上看去,外面一片明媚的夏日光景,阳光笼罩在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上,玉兰花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辞旧啊,你是张迎新的同桌,老师看你们这段时间相处得也挺愉快的。”夏杰背着手,挺着个稍大的啤酒肚,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框,一脸思索。
沈辞旧不明就里地看着夏杰,老夏这样子一看就是有事找他,他说:“老夏,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他跟了夏杰三年,一眼就看出了夏杰的犹豫和迟疑。
夏杰拍了拍沈辞旧的肩,“我知道你藏得住事儿,张迎新他情况有点特殊。”,他“嗯”了一声,思索了好一会儿,斟酌了许久,才说道:“最近他家里又发生了些事,我怕他会受影响,如果……如果他有一些情绪上面的反常,你记得跟我说一声。”
夏杰笑了笑:“你们不是同桌嘛,经常在一起,班上那么多人我总有顾不到的时候,辞旧你就当帮老师一个忙,在不影响你学习的情况下,你帮我看着他点儿,成不?”
夏杰昨晚回家就听媳妇儿说了王志远一家的事儿,什么王志远出轨,带着小老婆在外面花天酒地,成天喝酒赌博,王志远的妻子带着一众亲戚在酒店捉奸在床,将人打了一顿。这事儿闹得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了。
他顺带连张迎新的事儿也听了一耳朵。那孩子挺可怜的,前两年自杀过,患有重度抑郁,从小没爹,妈也是一个不成器的,成天不务正业,专给人当小老婆。
沈辞旧垂着眼睑,垂在腿侧的手轻轻收拢,他抬眼看着夏杰,说:“知道了,老夏,你放心吧。”
“行,那就拜托你了,快回去上课吧。”夏杰又拍了拍沈辞旧的肩膀,说完后颇有一种解决了后顾之忧的感觉。
夏杰走后,独留沈辞旧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夏末的风从窗外吹来,吹起了少年的碎发和衣摆,也吹开了少年心底的层层涟漪。
沈辞旧回教室的路上,一直在琢磨着夏杰说的‘情绪上面的反常’是什么意思,琢磨来琢磨去,他也只能想到抑郁症。
可是张迎新这人看起来也不像有抑郁症的啊?
他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张迎新的眼里总带着一丝淡淡的悲伤,眉宇之间那抹阴郁若隐若现。或许是他身上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过于突出,总让人忽略他藏在深处的悲伤。
沈辞旧坐在座位上都在琢磨这事,于是看了他半天的陆朝阳忍不住出声道:“辞哥,你想什么呢?老夏叫你出去干嘛?”
沈辞旧的手轻叩了一下桌面,“没想什么。”
“那老夏叫你出去干嘛?”陆朝阳真的很好奇,夏杰能有什么大事需要把沈辞旧单独喊出去说。
“老夏说给我单独补课,你去吗?带你一个?”沈辞旧随口乱扯。
陆朝阳:“。”
算了,就当他没问。
“这好事留着你自己吧。”陆朝阳摇了摇头,“我无福消受。”
他一想到大晚上的夏杰拎着书坐在他面前给他一对一辅导,遇上他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夏杰反手给他一个大嘴巴子,那场面堪比阎王索命!
找夏杰单独给他补课,他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心了吗?
沈辞旧笑了笑没说话。
他低头掏出手机看了眼,张迎新还是没有回他的消息。他叹了口气,将手机扔进包里,翻开试卷开始刷题。
刚写了几个字,他“啧”了一声,没回就没回呗,他叹什么气,又不是在等女朋友的消息。
“?”
女朋友的消息?
我靠!这他妈又是什么鬼比喻?!
他赶忙甩了甩头,将这个疯狂的想法甩出了脑袋。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张迎新又被张哑拉进了深渊里,怎么爬也爬不出来。
他蜷缩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空中某个点,眼神涣散,生机全无。
一阵催命的敲门声传来,铁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将张迎新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慢吞吞地起身,刚一打开门,一个中年大妈就急匆匆地说:“你是张哑的儿子吧?她从楼梯上摔下去了,你快去看看?”,中年妇女做了个很夸张的手势,“地上全是血,可能要死了哩。”
张迎新的眼神一滞,‘要死了’这三个字犹如一道晴天霹雳,他听见耳边传来一阵轰隆声,吵得他没听清那个中年大妈说的话。
“小伙子,发什么愣呢?赶紧下去看看啊!”中年大妈推搡了一下张迎新。
这一推搡将张迎新推进了现实里,他撒腿往楼下跑去,只见在二楼的楼梯上站满了围观的人。
不知道谁说了句“让让,她儿子来了。”,人群便自动让开一条过道。
张迎新透过人群看见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张哑,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她的头砸在铁皮柜的尖角上,头下全是血,手里还护着半瓶酒。
这人摔下去的时候还不忘了护着手中的酒,脑袋摔开了花,手里的酒瓶依旧完好无损,只洒了一点酒在地上。
张迎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上前查看了一下张哑的伤势,伤得挺严重,脑袋上破了好大一个口子,他一开口,声音又冷又闷:“有人叫救护车了吗?”
其他人一脸漠然,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只有男房东站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尖酸,说:“叫了,估计快到了,啧,怎么还不来?要是人死这里了,谁还敢来我这里租房?”
其他人也附和着,“就是,死了谁还敢住这儿?!”
“我看啊,这就是报应!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当小三破坏别人的家庭,,昨天刚被人打成那样,现世报啊!”
张迎新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说话的人,眼神冷得瘆人,仿佛别人再多说一句,他就要开始打人了。
他不喜欢张哑,但也不希望张哑被这些也好不到哪儿去的烂人嚼舌根。
张迎新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很混乱,既希望张哑死了,那样他就可以解脱了,但又害怕张哑死了,他的内心矛盾又阴暗,一念是天堂,一念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张哑躺在地上,她眯着眼,眼睛里充着血,入眼的是一张又一张丑陋肮脏的嘴脸,她听着周围人的谩骂,她看着唯一的儿子的漠然,她活得可真……失败啊。
她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她看着木然又冷漠的张迎新,她的心狠狠一痛,张迎新终究被她养废了。
人啊,总是在快死的时候才会领悟那么一点道理。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一群凌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张迎新像个旁观者一样站在人群中,他看着张哑被抬走,看着地上那一摊刺眼的鲜血。
他面无表情的面具下藏着慌乱和无措,他垂在身侧的手越握越紧,因为只有握紧了才不会抖。
张迎新站在病房门口,他看着里边病床上躺着的人,那人闭着双眼,脑袋上缝了七八针,头上缠满了纱布,躺在床上显得很小很瘦。
他说不上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反正很累,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他拉上房门,转身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他掏出兜里的手机按了按,屏幕没有亮起来,手机没电关机了。
他问一旁的阿姨借了充电线,插上电源,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他看着屏幕上的电量逐渐增加,手机里的电量越来越多,这个充电的时间他也恢复了点电量,好像也给他自己充上了电。
他又成了那个表面上看去无坚不摧的人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要撑不住了。
微信上显示着未读消息,他点进一看,是沈辞旧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走廊上很吵,他听不清沈辞旧发来的语音,他又加大了点音量,一个慵懒、带着困意的声音传了出来。
“起床了没?”
“看见消息回我一下呗。”
张迎新舔了舔起皮的嘴唇,他深邃晦暗的眼睛一动,里面有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光。
这个时候还有人在乎你起没起床,真的会让人心底一暖。
他敲下了一行字,他想说他早就起床了,他妈妈摔倒了,他陪她在医院,手机又没电关机了。
他想了想还是点了清除键,看着那些字一个个地逐渐消失。
最后他敲下几个字,点了发送。
XIN:手机没电关机了。
他回完消息后,就放下了手机,看着医院里匆匆忙忙的行人发呆。
这个点儿沈辞旧肯定在上课,他应该还是边听课边刷题,时不时和陆朝阳拌两句嘴,无聊的时候会吃一颗巧克力。
张迎新一想到这些,原本死寂空虚的内心被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填满。
遇见沈辞旧,是他搬来这个城市唯一的幸运。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张哑醒了过来。
入眼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她的视线慢慢聚焦,她看见了站在病床前的张迎新,那张跟她三分像的脸上全是冷漠。
“张迎新,你是不是盼着我死?”,张哑看着病床前站着不说话的张迎新,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却压得张迎新心头一沉。
“没有。”
“你明明就是有!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呢?我死了你就可以解脱了啊。”,张哑眼里含着泪,“你就可以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你别说话了,先把伤养好。”张迎新看着张哑,只要再多说两句,他们就会吵起来。
“养不好了。”张哑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视线停留在那张瘦削又淡漠的脸上,苦涩地说着:“永远也养不好了。”
她受过的伤害养不好了,她的儿子也养不好了。
他们就像仇人一样过了一年又一年,他们互相怨怼着,互相责怪着,她永远也养不好张迎新了。
“总会养好的,只是时间问题。”张迎新说。
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每次见面不是吵架就是沉默。
“小新,你别怪我,我只是不知道该要怎么去当一个好妈妈……”,张哑哭着说,“我也不想我们过成这样的,我有努力过,可是当我看见一点希望的时候,现实就给我当头一棒,老天爷看不得我过得好,也看不得你过得好……”
“小新,我啊这辈子就这样了,你本来可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但是被我毁了,我对不住你,你不要怪妈妈,好不好?”
“都怪那个负心汉,没责任没担当没本事,都怪我当初年纪小,鬼迷心窍就跟了他,我……我……”,张哑说着说着就咳嗽起来,“我恨他啊……”
张迎新递了杯水给张哑,他听见这些话心里毫无波澜,从小到大,他已经听了无数次了。
他和张哑的苦难一直在恶性循环着,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