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迎新》芒春

11、在乎 “如果我死

　　张迎新恢复一点力气后，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沙发边，他靠着沙发坐在地上，掏出一根烟含在嘴里。
　　他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他连打了好几下还是打不着。
　　他叼着烟，握着打火机的手滑落在地上，他仰头看着破旧的天花板，一滴泪从眼尾滑落，滑过那颗痣。他舔了舔唇，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不再发抖，接着又打了一下打火机。
　　好在这次运气不错，打火机一下就打着了。
　　香烟缓缓地飘向破旧的屋顶，地上的烟头越积越多，在破烂的出租屋里坐着一个破碎的少年。
　　张迎新掏了掏烟盒，发现没有烟了，可他还想抽，他的心好疼，只有烟能暂时缓解他的疼痛。
　　他的目光投向了桌上的那瓶酒。
　　张迎新喝了一口又一口，他的思维开始迟钝，他的神经逐渐麻痹，可他的心还是很痛。
　　“像你这种人，死了也没人在乎。”
　　张哑说的话走马观灯地闪到他的脑子里。
　　他抱着空酒瓶，苦涩地笑着：“我死了也没人在乎？真的没人在乎吗？”
　　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着，他辛辛苦苦地活了那么多年，怎么到最后死了都没人在乎。
　　他为什么要这么惨？
　　为什么死了都没人在乎？
　　他喃喃自语：“有人在乎的，一定有人在乎的。”
　　这一刻，他迟钝的脑子里突然闪现了沈辞旧的脸。
　　接着他就去翻手机，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掉在角落里的手机。
　　他的食指颤颤巍巍地地解开了锁，他点进微信里，点进沈辞旧的聊天界面。
　　他看着沈辞旧在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等我再睡一分钟：到家了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出了神，直到手机屏幕变暗。
　　他慢吞吞地打着字。
　　XIN：如果我死了，你会在乎吗？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手机屏幕，生怕错过了消息。
　　如果是清醒着的张迎新，那他死也不会发这条消息。
　　因为这条消息让沈辞旧在乎张迎新一年又一年。
　　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沈辞旧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响，他打了个哈欠捞过手机一看，吓得他睡意全消。
　　今天不是愚人节啊，这哥们儿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又想到下午巷子里的事，不会这哥们儿因为他妈妈的事想不开了吧？
　　沈辞旧想到这里，越发觉得就是这样的。
　　他颇为小心翼翼地回复。
　　等我再睡一分钟：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发完觉得有点生硬，又接着发了个表情包。
　　张迎新看着手机里的消息，眼睛一亮，但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那抹光再次熄灭。
　　他固执地将那条消息又发了过去。
　　沈辞旧看着和上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他咋忘了，张迎新这人是倔驴，他深度怀疑，如果这次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张迎新一定还会再发过来。
　　等我再睡一分钟：如果你死了，我会在乎。
　　等我再睡一分钟：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沈辞旧蹙着眉，一脸担忧，他生怕张迎新突然想不开。
　　他看着手机，催促道：“快回消息啊。”
　　张迎新看着那条消息满意地笑了笑，眼里的死寂逐渐淡去，他就说，一定有人在乎的。
　　张迎新看了眼时间，凌晨十二点过了，最后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让沈辞旧过来，不能让他看见这混乱的一切和要死不活的他。
　　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慢慢敲下一行字。
　　XIN：谢谢你在乎我。
　　XIN：我没事，就是突然想问问，你早点休息，我要睡了。
　　沈辞旧抓了抓头发，他感觉他头都大了。
　　等我再睡一分钟：真的没事吗？
　　XIN：真的没事，我就是喝多了。
　　看见这条消息的沈辞旧：“？”
　　哥们儿，你最好是喝多了。
　　等我再睡一分钟：你确定没耍我？
　　接下来沈辞旧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没有收到张迎新的消息。
　　最后他一倒头，窝在床上睡着了。
　　夜里时，张迎新醒了，他是被冻醒的，他忘了昨晚他是睡过去的还是晕过去的，反正他躺在一片废墟里睡了大半夜。
　　他坐了起来，眯着眼，一时搞不清状况，脑袋里昏昏沉沉，他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翻手机，他看着和沈辞旧的聊天记录，他低骂了一句“操！”，然后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他的皮肤很白，通红的巴掌印格外明显。
　　你大爷的！让你喝酒！这下丢人丢到非洲大草原了！
　　彻底清醒过来的张迎新满心的懊悔，他烦躁地扯了扯嘴角，让你手欠！等会儿要怎么见人啊！我靠！去学校他要怎么和沈辞旧解释啊？
　　他懊悔又心烦地揉了把脸，要不不去上课了？请个病假算了？要不然他真的没脸去见沈辞旧啊。
　　他唯一庆幸的是，他后边说他喝多了，等以后沈辞旧问起来他就咬死说喝多了。
　　打定主意后的张迎新终于好受了一点儿，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收拾这个如垃圾场一般的房间。
　　他以为他已经坚不可摧了，早练就了铜墙铁壁般的心，什么都不在乎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在乎别人的看法，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过的是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不想要任何人的同情和可怜。
　　张迎新将屋子大致收拾了一下，门口堆着一堆被砸烂的家具，这个原本就一贫如洗的家现在彻底变成了家徒四壁，老鼠进来都会被饿死的程度。
　　他收拾完‘战场’后，见距离天亮还早，他已经完全没有了睡意，他靠在床上玩着弱智小游戏来打发时间。
　　或许是夜晚太静了，或许是弱智小游戏太无聊了，也或许是他真的太累了，他意外地睡着了，手机上的游戏角色玩家彻底死了。
　　而另一边的沈辞旧一下从床上惊坐起来，顶着一头炸毛的头发蒙圈了几秒钟。
　　窗外的天还有点灰蒙蒙，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他习惯性地往床头柜上拿手机，这次却拿了个空。
　　他最后一次用手机好像是和张迎新发消息。一想到张迎新，他又想到了昨晚那人发给他的消息，他的头瞬间又变大了。
　　他爬了起来，推开被子，沿着床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手机。他的视线停在团成一坨的被子，他扯着被子抖了抖，一个黑色手机掉了出来。
　　他拍了一下手机，“切，我还找不到你。”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马上快六点了，也差不多快到起床的时间了。
　　他和张迎新的聊天还停留在那句“你确定没耍我？”。
　　也不知道张迎新那人怎么样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发条消息问一下。
　　他盘着腿坐在床上，抱着被子，他平时起床要一拖再拖，起床困难症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现在困得厉害，懒得打字，发了条语音过去。
　　等我再睡一分钟：起床了没？
　　等我再睡一分钟：看见消息回我一下呗。
　　张迎新迟迟没有回复。
　　沈辞旧在床上又磨磨蹭蹭了半天，才起来刷牙洗脸。
　　平时都是张迎新先到教室，今日一早，沈辞旧以为还是和平时一样会看见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圆脑袋。可是现在那张桌子上空无一人。
　　沈辞旧把书包塞进桌兜里，掏出手机躲在桌底下看着张迎新的聊天界面，他蹙了蹙眉，这人还是没回消息。
　　陆朝阳吃完最后一口包子，心满意足地喝着南瓜粥，他瞅了眼张迎新的位置，他问道：“张迎新还没来？平时他来的挺早的呀。”
　　沈辞旧一想到他发了那么多条消息对方鸟都不鸟他，他心里就来气，他看着桌上的英语单词，头都没抬：“你问我我问谁去？”
　　陆朝阳坐了下来，他使劲儿喝了一口粥，由于杯子里的粥快要没了，吸管发出了贼大的吸溜声，他酸溜溜地说：“平时你俩经常待一块儿，我不问你我问谁？”
　　沈辞旧一愣，他们好像真的经常待在一起，除了上课时间外，他们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放学。
　　他们好像真的很熟了，但又一点儿也不熟。
　　他不知道张迎新住在哪儿，有关张迎新的一切他似乎都不了解。
　　张迎新似乎一直游离在班级之外，总给人一种他随时拎包就跑路的感觉。
　　沈辞旧想到这里，心里的疑云愈发浓重，他从来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为什么他的视线会一直停留在张迎新的身上。
　　这深深地……困惑着他。
　　陆朝阳在沈辞旧的面前挥了挥手，“哎，辞哥，你发什么呆？”
　　沈辞旧眨了眨眼，抿着嘴角，“你觉得张迎新这人怎么样？”
　　陆朝阳疑惑地看了眼沈辞旧，他虽然搞不懂辞哥这么问的目的，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长得挺帅，就是人太冷了，总给我一种我欠他八百万的感觉。”
　　沈辞旧不咸不淡地看了眼陆朝阳。
　　陆朝阳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他人还是挺不错的，长得好看，球也打得挺好。”
　　这倒是实话，张迎新一打球，众多小学妹为之疯狂尖叫。
　　“不过辞哥你问这个干嘛？”
　　“要你管，我就问问。”沈辞旧转了转手中的笔。
　　他也不知道他问了干嘛，反正话到嘴边就说了出来。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夏杰的数学课，他抱着前两天测验的卷子答题卡走了进来。
　　夏杰把答题卡给数学课代表，说：“发下去，好好看看你们错的地方，为什么有些题型讲了那么多遍还是会错，错了就要改。”，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底下的学生，“你们这就是典型的讲了不做，做了又错，错了又不改，改了还改不对。”
　　班上的人抬头看了眼发火的夏杰，又默默低下头。
　　拿到试卷的人看着那可怜的分数，忍不住汗颜。
　　“我们今天讲试卷，边讲边复习知识点，打起精神来。”，夏杰看了眼沈辞旧的方向，“张迎新请假了，沈辞旧你帮他收一下答题卡。”
　　沈辞旧点了点头，他看着答题卡上的鲜红数字‘108’，这次的试卷很难，108分算高的了，他将那张写着鲜红数字的答题卡折了起来，塞进了旁边的桌兜里。
　　陆朝阳趁夏杰板书的时间，立马扭着脑袋看了眼沈辞旧的答题卡，一个‘129’的鲜红数字唰地就进入了他的眼睛，他眼含热泪、无比虔诚地摸了摸那亮眼的分数，他念叨：“请辞神保佑我逢考必过。”
　　他不求考那么高的分数，只求及格就行，回家不被老妈追着打就行。
　　沈辞旧忍不住一乐：“准了。”
　　沈辞旧心不在焉地听着课，左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
　　也不知道张迎新为什么请假，他人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