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窥见 ,“等春天 ...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语文老师正在台上讲解着古诗词阅读理解,白炽灯悬在头顶上,入眼的是一片惨淡的白光和长得没多大区别的后背。

      张迎新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笔,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好好学习,他也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来一中。

      他是被张哑一巴掌打来一中的。

      像他这种人学不学已经无所谓了,先活下去再说。

      “发什么呆?”沈辞旧用胳膊肘碰了碰张迎新。

      张迎新收回云游天外的思绪,看了眼将英语试卷藏在语文试卷下偷偷写的某人,随后他收回视线,看着语文老师正在讲的那篇古诗。

      古诗是一首七言律诗,其中有一句是“君埋泉下泥削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我们找个同学来回答一下,‘君埋泉下泥削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这句诗表达了诗人什么样的思想情感?”

      语文老师看了班上的人一圈,最后视线停在沈辞旧的身上。

      “沈辞旧,你来回答一下?”

      沈辞旧正在写英语的阅读部分,在站起来之前,他刚好写下一个尾巴拖得老长的C。
      他刚才没听课,完全不知道问题是什么,他看了眼张迎新,寻求外援。

      “那个新转来的你别动!让他自己说。”语文老师出声打断了张迎新的动作。

      沈辞旧瞥了眼张迎新的试卷,这货肯定也没听课,那试卷干净得像刚发下来一样,一个字也没有,唯独古诗词阅读部分的第一问写了个B。

      他死马当活马医,干脆利落地说:“选B”
      “……”

      班上发出一阵笑声,语文老师已经气得快要昏厥过去。

      沈辞旧挑了挑眉,哦豁,选错了。

      “还选B!我看你才像个二B!”语文老师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给我站着听!”

      沈辞旧:“。”

      这下连张迎新都忍不住笑了,陆朝阳已经笑得连人带桌都在抖。

      张迎新以为到这儿就结束了,没想到战火烧到了他身上。

      语文老师话音一转,看着张迎新:“同桌起来回答!”

      沈辞旧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看着张迎新,这人绝对没听,又有人陪他一起罚站了。

      张迎新站了起来,声音也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丝淡淡的颓废:“君埋泉下泥削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表达了诗人对挚友逝去的思念之情以及……生死相隔的绝望和悲痛。”

      张迎新确实没听课,但他知道问题,他根据诗句的意思大致推出诗人想要表达的情感。

      “差不多,你坐下吧。”语文老师说,“刚才已经讲了这首诗是白居易悼念元稹……”
      张迎新屁股刚一落座,就听见沈辞旧传来一声叹息声。

      沈辞旧弯着腰,手撑在桌上,他看着张迎新,“我一个人站着多没意思,要不你也站一站?”

      “我又不是二B,我干嘛要站着。”,张迎新说话的语气很淡,但杀伤力超强。

      沈辞旧:“……”

      我靠!

      沈辞旧低骂了一句,拿着试卷直起腰来,气鼓鼓地看着旁边那个若无其事的圆脑袋。

      沈辞旧站了一整个晚自习,站得腰酸背痛,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声一响,他一下就瘫在了位置上。

      沈大少爷科科优秀,唯独在语文上屡战屡败,他看着天花板绽开的裂缝,叹道:“语文真难啊!”

      “辞哥,你就知足吧,只有语文单科为难你,我呢,语数英物化生全都为难我,我妈也为难我,要是这次月考再考个倒数回家,估计要被我老妈扫地出门。”陆朝阳趴在沈辞旧的桌上哀嚎道。

      “月考?”张迎新疑惑地问,“什么时候?”
      陆朝阳一副‘你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的表情,突然想到他是刚转来的,于是表情一收,“九月底考,考完就放国庆。”

      陆朝阳一想到国庆瞬间又活过来,再熬一个多星期就放假了,果然只有放假才能让他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了。

      张迎新拉上书包拉链,轻描淡写地说了声“哦”,接着他站起身来,单肩挎着包,说:“我先走了。”

      “拜拜~”陆朝阳挥了挥手。

      “辞哥,我感觉张迎新应该是个隐藏款的学霸。”陆朝阳说。

      沈辞旧想了下张迎新近来的表现,这人虽然上课一副不听课的样子,一直背个空书包回家,课上不是发呆就是打瞌睡。但这人其实很聪明,很多难题一遍就会,别人吃不透的知识点,他只要稍稍用功就能轻松吃透。

      遗憾的是,张迎新似乎不想学习,甚至连书都不想读。

      “他可能是个隐藏款,但还没开发。”沈辞旧说道。

      一个还未得到开发的隐藏款学霸。

      张迎新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刚往公交站走了几步就被人给堵了。

      “你就是张迎新?”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男生问道。

      “有事吗?”张迎新蹙了蹙眉,眼前这人有点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们过去聊聊?”男生上下打量着张迎新,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他看了眼周围的人群,又补充道:“也可以不用过去,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聊,我想你会很难堪。”

      张迎新率先抬脚,说:“走吧。”

      他已经想起来这人像谁了,像和张哑混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沈辞旧一条腿都已经跨进车里了,他看见了马路对面的张迎新,身后还跟着一个像找茬的小混混。

      沈辞旧收回腿,冲着经常接他上下学的马叔说道:“小马叔,你先回去,我有点事儿,我等会儿自己回家。”

      马叔扭着头问:“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他还没问完,沈辞旧就砰地一下关上了车门。

      沈辞旧赶紧朝着张迎新刚才的方向跑去,他怕又是上次那几个职高的又来找张迎新麻烦。

      张迎新走到一个没人的巷子,他停下了脚步,说:“在这儿吧。”

      男生开门见山:“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吧?我就直说了。”

      张迎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但眼里的烦躁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我爸是王志远,我爸和你妈之间的那些龌龊我也懒得说了,你肯定也知道。”男生苦笑了一声,“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来为难你的,你以后让张哑离我爸远一点就行,我妈做事很极端,今天她找人把张哑打了。”

      张迎新抿了抿嘴角,还是出口问道:“打得严重吗?”

      “还成吧,死不了。”

      “那就行。”

      男生惊讶地看了眼张迎新,这人自始至终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似乎只要张哑还活着,被打得有多严重他一点儿也不关心。
      男生转念一想,摊上这么个妈,没被气死都算命大了。

      “我妈说了,下次张哑再和我爸混在一起,她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让她离我爸远一点吧。”

      张迎新点了点头,说了声“嗯。”
      男生叹了口气,苦涩地说:“我爸也不是什么好人,张哑跟着他混在一起没前途。”

      张迎新:“?”

      你人还怪好的。

      “就这样吧,你们好自为之。”男生叹了口气,他说完后,转身就离开了巷子。

      张迎新叹了口气,背靠在墙上,掏出一根烟点上,他狠狠地抽了一口。他现在很累,心累,只要扯上张哑的事情他就会很累,浑身提不上劲儿来。

      像这种情况,张迎新从小就开始面对了。只要张哑当小三被抓到,张迎新都会被对方威胁恐吓加警告一番。

      这种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巷子昏暗破旧,少年的丧气和绝望蔓延在整条巷子里。

      沈辞旧站在巷子口,刚才的对话他听了大半,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本来不想偷听的,但又怕张迎新会出事。

      他偷偷看了眼巷子里的人,那人被绝望和痛苦包裹着,他想进去安慰一下他,可是这个年纪的人最要面子。

      沈辞旧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那个地方。

      张迎新看着巷子口的那个影子一点点地消失了。

      其实他早就发现沈辞旧来了。

      张迎新掏出包里的黑色棒球帽扣在脑袋上,将扔在地上的烟头踩灭,出了巷子口就拦了辆出租车。
      他怕张哑真死在那间破烂的出租屋里。

      张迎新感觉他生病了、受伤了不爱去医院,就想回去睡一觉的习惯就是遗传张哑的。

      张迎新越过楼梯间堆满的杂物,三两步跨上楼梯,一脚踩下去灰尘四起,呛得他低头咳嗽了两声。

      他看着那扇生满铁锈的破门,过了几秒他才掏出包里的钥匙拧开门,迎接他的是一个喝水用的玻璃杯。
      他侧身躲开了那个玻璃杯,杯子一落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破门一打开,一股冲天的酒味和烟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屋里一片漆黑,张迎新摸索着将灯打开,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整个屋子的样貌便入了眼。

      地上堆满了各种家具,所有能砸的张哑全都砸了,剩下最后一个玻璃杯都被她刚刚给扔了。

      张迎新一看见这个混乱、毫无下脚的房间,他连话都懒得说了。能把东西砸成这样证明她有力气得很,还死不了。

      “白眼狼,这下你满意了吧?我被人打成这样你是不是满意了?”张哑大声地吼道,她一说话就扯着脸上的伤口,疼得她眼泪直流。

      张迎新蹙着眉,心底麻木,又不是他叫她去当小三的,什么错都往他身上推,凭什么?

      昔日打理得很好的大波浪长发此时乱作一团,身上的衣服脏了,也破了,她的脸上印着巴掌印,一脸红肿,手上全是通红的抓痕,眼泪流经的地方妆全花了,整个人狼狈至极。

      张迎新面不改色地看着张哑,如同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样,他不想说话,一旦说话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争吵就要开始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凭什么不说话?我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你!你有什么资格像个外人一样来旁观?”张哑抓了抓头发,崩溃地喊着:“都是你的错!都怪你!”

      张迎新低着头,棒球帽挡住了他的部分视线,只能看见一个疯了一样的女人的下半身,他说的声音很轻:“真的怪我吗?”

      他好像在质问,又好像在自问。

      张哑冷笑了一声,她瞪着酸涩的眼睛,看着面前个头比她还高的男生,她说:“张迎新,我所有的苦难都是你带来的,你就是我的灾星,专门来克我的。”

      “像你这种人,死了也没人在乎。”

      张迎新的脸上狠狠滑过一滴泪,他眨了眨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他咬紧了牙关,心痛得难以呼吸。

      他整个人都在不可控地发抖,他声音哽咽:“那我呢?我这十几年来的苦难又是谁带来的?是我让你过成这样的吗?你以为我想过这种日子吗?”

      张迎新扯下帽子,眼底发红,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从搬来这座陌生城市开始积攒下来的压抑和痛苦在此刻爆发,他抹了把眼泪,将棒球帽狠狠扔在地上,他绝望地控诉道:“这种日子我早他妈过够了!过得够够的!”

      “啊哈哈哈,张迎新,你他妈才过了几年你就过够了?我告诉你,除非你死,否则你别想去过好日子,我们就这样互相纠缠,互相折磨,谁他妈都别想好过!”张哑抓起地上的烟灰罐一把砸在自己的头上,鲜血从她的头上缓缓流了下来。

      张迎新无措地抬手抓了抓头发,他看着满脸血的张哑,他的手在发抖,他想吐,他的头好疼,他不知道该要做什么。

      小时候,张哑天天打骂他,虽然痛苦,但总觉得长大就好了,那时候他天天盼着长大。

      后来长大了,张哑打不动他了,便靠自残来威胁他。

      长大了也没用,他还是逃不了,还是被张哑死死地抓着。

      熬了那么多年,他还是等不到春天。

      他痛苦地“啊”了一声,他抱着脑袋蹲下来,他哀嚎道:“啊啊啊,你疯了!我也要疯了!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呜呜……”

      张哑哈哈大笑,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她打了个酒嗝,“我放了你,那谁放了我?你是我生的,我不会放了你,我们要互相折磨到死……”

      张哑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嘴里念着:“都怪那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要不是他没责任没担当,我们娘俩也不会过成这样……”

      张迎新的心好痛,他整个人天旋地转的,他好像要死了。

      他的胃里一片翻江倒海,他低着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颤抖着双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他舔了舔指尖的泪,好苦啊,和他的人生一样苦。

      他跪坐在一片废墟里,双手合十,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等春天到了,我就可以解脱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