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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物不平则鸣 屋里,杜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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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杜聿明正在一份文件上写写画画。桌上堆得满满的,看不清哪一份是文本哪一份是地图。
他抬起头。
“小林?”
“报告司令,这是罗参谋长让我来送的情报。”
“哦。”杜聿明点点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
林安把东西放下。东西放下了,人没走。
杜聿明有些疑惑,对她笑了一下。
“前几天你跑眉苗跑得辛苦。歇过来了吧?”
“歇过来了。”林安说,“不过我有问题想请教您。”
“哦?”
她吸了一口气。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放弃棠吉。”
杜聿明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心里忽明忽暗,那口气一吸下去,话就自己往外走了。
“一个月前,在同古,一样是作战意见不同。您能违抗史迪威长官的命令坚持撤退,甚至愿意因此闹翻脸,只为了保住二〇〇师。可现在,我们的主力全在这一带,二〇〇师、新二十二师、第六军、六十六军。如果能够为了保二〇〇师而顶撞史迪威长官,为什么不能为了保第五军而顶撞罗总司令?”
杜聿明没有接话。
“我一直在想,”林安接着说,“难道我们完全没有问题?难道完全是史迪威长官和罗总司令的错?”
杜聿明向后倚在椅背上,手里的烟忽明忽暗。
“同古反攻的计划,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史迪威长官一个人的责任。当时没有人料到缅甸的后勤这样不济。可是,没有料到后勤不济,本身就是我们的失败。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五百辆卡车不够,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一件事能牵扯到整个战局。”
她察觉到自己把话绕到自己身上去了,赶紧转开。
“但这还不算最要紧的。战事不利,向后撤退,无可厚非。可是同古、斯瓦,没有给决战创造任何有利条件,迟滞日军是唯一的作用,到今天来说,迟滞的作用也消失了。我认为平满纳会战不应该放弃。”
她又深吸一口气。
“但平满纳会战的放弃,也不算特别失败。如果说反攻仰光是上策,平满纳决战是中策,那么退守腊戍就是下策。虽然任何战略目标都没有完成,劳师远征、徒耗粮草,但至少还保有有生力量,情况不至于比年初仰光刚失守的时候更差。”
她停了一停。
“但是现在放弃棠吉,是下下下策。”
她连用了三个下。第三个“下”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多了一个,可是收不回来了。
“棠吉、腊戍空虚,日军必然来占,这将形成对曼德勒的包围,在曼德勒决战的条件也就完全丧失。尤其曼德勒地处平原,无险可守,最适合装甲车快速机动,可司令您又下令战车部队回国,可见您自己也并不看好曼德勒会战。”
杜聿明凝视着她,手里的烟落下一节烟灰。
林安没有注意看他。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微微垂着眼睛,看着桌上那堆东西,一边想一边说。
“但是我想,史迪威长官、罗卓英总司令,总不至于是日本人派来的间谍,故意要把我们包围歼灭。”
杜聿明笑了一声。
“他们年纪那么大,又身经百战,也不至于不懂军事,故意来一个宋襄公之战。”林安说,“那么曼德勒一定有它的意义。”
她抬了一下眼睛。
“这还是从您的话里得到的灵感,‘我吃的是中国饭,不是英国饭’。”
“我想,从一开始,盟军进入缅甸的军事目标就不同。对于中国来说,缅甸意味着交通,最重要的城市是仰光,其次是通往仰光的咽喉同古,再之后是连接滇缅公路和同古的棠吉,最后是滇缅公路的起点腊戍。这在我们看来天经地义。”
“但是对于英国人来说,我不知道美国人是不是也这样想,缅甸是一个出产原油、粮食、橡胶的殖民地,而曼德勒是它的首府。假如要有一个最完美的目标,英国人一定想的是保卫缅甸平原,而不是缅东北丛林里的什么腊戍。”
“那么从这个角度看,坚守曼德勒,就有它的政治意义了。”
她越说越顺。
“再说被包围的问题。在我,甚至在您看来,我们丧失后路就是被包围了。可是我想在史迪威和罗总司令眼里不是这样——”
说得太顺,她连“长官”两个字都忘了加。
“尤其从他们总是听信英国人情报来看,站在英国人的角度,缅甸跟印度连成一片。说句不好听的,放弃缅甸就像中国放弃东北,甚至放弃淞沪,虽然很沉痛,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只要往印度撤,也就没事了。本来英国人就在往印度跑。”
“那么这个曼德勒会战在整个战略中的位置也就很明确了。与其说是滇缅作战,不如说是保卫印度作战、保卫英国面子作战,完完全全一场面子战争。当然,这个计划的出发点可以用‘与日军决战’的名义掩藏起来,因为在与日军决战上面,中美英完全一致。”
她说到这里又绕回最开头。
“所以,假如我们真的不守棠吉,假如曼德勒会战不利,那我们做好了前往印度的准备了吗?我知道,腊戍不守之后,我们要以八莫、密支那做支点,可是腊戍距离八莫只有两百公里,曼德勒距离八莫却有五百公里。日本人不可能不在我们前面占领八莫。从曼德勒撤退到八莫,只是又一个同古反攻一类的幻梦。如果想退守八莫,就不能去曼德勒。”
她顿了顿。
“我知道,您从来都是奉命行事。即使在同古没有奉史迪威长官的命令,实际上也是奉了委员长的命令。可是这一次——”
她心里想的是按委员长那个性子,怎么可能真愿意让中国军队去印度。
“委员长难道做好了武装保卫印度的准备吗?我实在不能理解,还想请您赐教。”
香烟已经燃到杜聿明的手指尽头,他竟然没有觉得烫。
林安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我有一句话实在不吐不快,要杀要剐都要说出口。”
她抬起头。
“我知道,您头上有许多长官,史迪威长官、罗卓英长官、委员长、亚历山大,甚至林蔚长官。可是毕竟我们全部六万人,都归您管。甭管上面还有多少总司令,您也是一个总司令啊。”
“可是似乎所有长官,连带您在内,每个人都在互相博弈。史迪威要指挥权,英国人要保护印度,委员长要打通仰光、又要在英美挣面子。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真的看看战局的本质,那就是日军正在大范围迂回包抄,而我们正主动走到这个圈套里去。”
“如果您是一个师长,那没什么可说的,师长不能不服从军长。可是您到底是总司令,难道您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隔壁电报机的嗒嗒声钻进来,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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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曼德勒的理解,有不全面的地方。”
杜聿明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不过我对曼德勒的理解,也有不全面的地方。”
他想要吸一口烟,才发现香烟已经熄灭了。
林安这一番话,激起了他讨论的欲望。这些他甚至没跟罗又伦、廖耀湘、戴安澜他们讨论过,太逾越了,谁会说出“委员长是要挣面子”这种话呢。
他忍不住说:
“棠吉已经不再是关键。有一个情况你不知道:罗衣考已经失守,日军正在从东、南两个方向直冲腊戍,棠吉很快才是要落入包围圈的。棠吉和罗衣考是守备腊戍的两个支点,三足鼎立,而腊戍又完全空虚。如果说曼德勒的绳索还没有捆死,那么现在既然没有下决心主力向棠吉增援,棠吉才是真的已经把头伸进了圈套,只要踢一脚就吊死了。”
林安瞠目结舌。
她忍不住说:“难道在委员长心里,曼德勒就比腊戍还要重要?保卫缅甸,就比保卫我们整个部队还要重要?”
“这都不重要了,一切都已经晚了。”杜聿明摇摇头,“但是你提到的一点,八莫问题,很关键。”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委员长的那封电报:假如腊戍不守,以八莫为后备。同一天,委员长还有另一封电报:切实保卫曼德勒为要务。
难道委员长真的想让他们从曼德勒撤往八莫、密支那?怎么想,第一份电报的意思都是从腊戍前往密支那。最少最少,也应该在八莫放一个守备师,哪怕是守备团。可是“切实保卫曼德勒”,又应该怎么理解呢?
这两句他前后琢磨了三天,琢磨得夜里睡不着。他试着跟罗又伦说过一回,说到一半自己就停了,那话说出去不像样。
他忍不住把这两句念了出来。
林安思索了两秒就得出了答案:
“委员长是既想要曼德勒的面子,又想要腊戍的里子。罗总司令拿着鸡毛当令箭,只去追求面子,最后面子里子都要完蛋。”
杜聿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一半是因为这句话痛快。他不愿意主动刻薄罗卓英,可是很愿意听罗卓英被刻薄。另一半是因为这句话他琢磨了三天没琢磨出来,人家两秒钟就说出来了,而且说得比他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意思还准。
他纠结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来,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以后再有意见,及时给我说。”
这反应轻松得让林安心里发虚。这时候她才发现,她的后背已经全汗湿了。
她仍然有些不知所措,但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便敬礼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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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送她出门,回头对尹副官说:“叫译电员来。”
译电员匆匆走进办公室:“司令!”
“起草电报,我念你记。”
“特急,重庆委员长亲启:职今已奉罗总司令卓英之命,放弃棠吉,全师正往曼德勒开进,准备曼德勒会战。棠吉不守,腊戍恐将陷于敌手。委员长昨日所示以八莫、密支那为后备之计划,恐将难以完成。因腊戍距八莫极近而曼德勒距八莫极远,如若曼德勒失守,部队调度不及,恐不能及时前往八莫、密支那,除退往印度外再无他路。请切实考虑是否仍然进行曼德勒会战之计划。职,杜聿明。”
译电员匆匆记录,眉头拧成了麻花。
“马上去发。”
译电员跑走了。
杜聿明不知道这封电报能不能打动他的校长。他往重庆去的电报,一个月里九封没有回音,这是第十封。隐隐约约的,他觉得有五成把握。
那句面子里子之说,真是妙。
他站起身来,看向窗外寂静的黑夜。
这是他第一回当总司令一级的官,副总司令,还兼着第五军军长,而军直属部队足有一个师。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师长兼军长兼总司令。从昆仑关以来,他就习惯了军长的思维方式,要他一夜之间变成中美英三国演义里的纵横家,是难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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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走出司令部的院子,走到大路上,站住了。
她站住不是因为想事情,是因为腿抖得走不动。
她扶着路边一棵树站了很久。夜里凉,风一吹,后背那一层汗贴在身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她才开始后怕。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委员长是要挣面子。她说罗总司令拿着鸡毛当令箭。她问一位中将副总司令“难道您就没有一点责任”。这些话里随便挑一句出来,都够她脱了这身军装。
她扶着树站着,把刚才的事从头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后怕退下去了。退下去以后上来的东西她自己都没料到:她高兴。
司令跟她说了那么多。罗衣考失守,两封电报,那句琢磨了三天没琢磨明白的话,他都摊给她看了,还拍了她的肩膀,说以后再有意见及时给我说。一位中将副总司令,跟一个二十三岁的文职翻译,在办公室里讨论委员长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她脑子里嗡嗡的,像喝了半杯酒,站在那儿有点晕,晕得不敢信:真的假的?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高兴了大概有两分钟。
两分钟以后她想起棠吉。棠吉还是没有兵,腊戍还是空着。六万人,三个月,从仰光一路退到这儿;她从去年四月在仰光问那两位师傅问起,一册路况,三千份印件,六个部门,一份清册,一张军票的纸,她跟张妙妙跟查良铮,一样一样兢兢业业地办,办到今天。这些都算什么呢?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她扶着那棵树哭起来,哭得没有声音。风一吹,后背那层汗冰得她直哆嗦。哭到后来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往作战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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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室里还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罗又伦抬头看了她一眼。
“送到了?”
“送到了。”
“怎么这么久。”
林安愣了一下。
“路上走得慢。”
罗又伦“哦”了一声,“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走热了。”
罗又伦盯着她看了两秒,什么也没再问,低头去看他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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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号凌晨一点,腊戍,驻滇参谋团。
值班的译电员敲林蔚的门,敲了三下。林蔚醒得很快,他这半个月睡得都浅,一有动静就醒。
电报从重庆来,特急。他披着衣服走到桌前,把灯捻亮。电文很短:
最急,林次长。如形势可能,则速调瓦城有力部队增援腊戍方面,保证腊戍防务。瓦城不守亦可,此时保守腊戍为第一,而瓦城之得失无甚关系也,希以此意切告史、罗,速决实行。宥亥机渝。
林蔚把这几行看了两遍。
瓦城不守亦可,保守腊戍为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