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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家底 四月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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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号早上,第五军军部下了一道命令:战车部队趁腊戍还在手里,尽快回国。
这道命令一下,作战室里的人心就凉了半截。
装甲部队是第五军的家底。全中国的部队里头,成建制的战车团一共就这么一个。这一年多在缅甸,各方开会人家肯听第五军说话,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团摆在那儿。
家底往后送,那就是说这位司令自己也不信曼德勒能打。
值班的参谋把命令抄了三份,抄完谁也没说话。有个人拿铅笔在纸边上划了两下,划完把铅笔放下,去倒水,倒水回来接着划。
罗又伦从里屋出来,扫了一眼这一屋子人。
“都愣着干什么?”
没有人答。
“日程今天夜里要出来。”他说,“车队走腊戍到畹町那一段,路上要不要加油,什么时候过关,跟军需处对好了。谁去办?”
那位倒水的参谋应了一声。
“还有一样。”罗又伦说,“这件事从今天起不许议论。谁议论我处分谁。”
一屋子人齐声应了个“是”,应完各自低头。
罗又伦转身回里屋去了。他心里其实明白,这一条禁不住。这么大的事,三万人的军部,今天夜里就要传遍。他这么说一句,无非是让底下人在传的时候知道有个规矩在,传得小声些。
至于他自己怎么想,他刚才在里屋看着司令下这道令的时候,心里也重重地沉了一下。他跟着这位长官三年,见过他做多少回决断,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把最好的东西先挪到安全的地方去,剩下的人接着在这儿摆。这个办法没错,可是没错归没错,这个办法背后那句话,一屋子人都听得见:往后是要往回走的。
他坐下来,把日程的稿子拉过来,拉过来没有立刻写。他想的是黄翔那个团。战车部队一走,细包那一带就更薄了。黄翔手上现在是一个团,直属游击队,装备杂,火力弱,摆在腊戍南边五十公里的地方。
他把电话拨出去,接了三回才接通。
“黄团长。”
“又伦?”
“我问你一句实在话。”罗又伦说,“你那儿要是碰上大股的,能顶多久?”
那头顿了两秒。
“看多大股。”
“一个联队。”
“半天。”
“一个师团呢?”
黄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这是问着玩儿的,还是有事?”
“我问着玩儿的。”
“那我也答着玩儿的。”黄翔说,“一个师团我顶不住。可我不跑。”
罗又伦握着听筒,没有接话。
“你不用替我打算。”黄翔说,“你把你那一摊子办好就行。我这儿要是真出事,你替我记着一样。”
“你说。”
“记着我是几点几分报的,报的什么。”黄翔说,“别让人家事后说我没报。”
罗又伦“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他把日程的稿子推开,另拿了一张纸,写了两行,写完把那张纸夹进抽屉里那个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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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澜的电报是二十七号早上到的。
二〇〇师那时候已经撤出棠吉,正往西走。电报是他自己拟的,不长。前半段报的是部队的情形:撤退次序、伤亡数、弹药消耗、伤员后送。数目一条一条,很规矩。
后半段只有一句:职部于二十四日克复棠吉,二十六日奉令撤出。此两日间之伤亡,请示如何具报。
罗又伦把这封电报送进里屋的时候,手上还捏着另外一份东西。
杜聿明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一句上按了很久。
“司令。”罗又伦等了一会儿。
“你说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报告司令,我看是在问那两天算什么。”
“我也这么看。”
杜聿明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罗又伦站在那儿。他心里明白这一句的分量:这是一个师长在问他的上级,我打下来又扔掉的那一座城,我死掉的那些人,在纸上要怎么写。写“克复棠吉之役”,那是一场胜仗;写“棠吉转进之役”,那是一次撤退。两样在抚恤上没有分别,在别的地方分别很大。
“你回一封。”杜聿明说。
“怎么回?”
杜聿明想了两秒。
“就写:克复棠吉之役,伤亡照战役报。转进途中之伤亡,另案具报。”
罗又伦把这几句记下来,记完抬起头。
“司令,‘照战役报’,上头认不认?”
“上头认不认是上头的事。”杜聿明说,“我这边先这么写。”
他停了停。
“再加一句:所部克复棠吉,达成任务,本部已电呈军委会。”
罗又伦“是”了一声。他记完这一句,心里那一下有点异样。这句话虚。电呈军委会确有其事,可是这封电报报上去以后有没有人看、看了怎么办,谁也说不上来。可是这句话对二〇〇师那边却实。戴安澜要的不是抚恤怎么算,他要的是有人在纸上写一句:这个师达成了任务。
罗又伦出去发电报的时候,在走廊上停了一下。他想的是:这位司令这么写,也是给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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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还出了一件事。
罗衣考失守的消息,是二〇〇师二十四号报上来的。报上来以后军部这边核对了三天,核对到二十七号早上核实了。
核实的办法很笨:第六军那边终于有了一封电报,报的是他们在罗衣考的一个营已经三天没有联络,另有溃兵零星退到某处,说日军是从东南方向上来的。番号还是不明。
罗又伦把这条摆到图上的时候,几个参谋围过来看。罗衣考那个点上,他画了一个叉。
“参谋长,”有人说,“这么一来,东边就剩棠吉一个门了。”
“棠吉昨天撤了。”
那人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罗又伦拿铅笔从罗衣考往北划了一道,划到棠吉停住,又往西北划,划到腊戍,划完把铅笔放下。
“从罗衣考到腊戍,中间这一段,现在有什么?”
那位年轻参谋去翻材料,翻了半天。
“报告参谋长,现在有第六军的一个团在棠吉以北,还有黄团长的直属游击队在细包。”
“就这些?”
“就这些。”
罗又伦“嗯”了一声,把图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主力在西边,往乔克巴当集中,准备曼德勒会战。东边这三百多里,两个团。
而腊戍在这三百多里的北头。腊戍里堆着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弹药、药品,还有整条滇缅公路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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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是那天上午听见这些的。
她本来是来送英方的通报的,进门就撞上这一场。她站在门边上,看着罗又伦在图上那两下。那两下画完,她心里“嗡”的一声。
她这两天心里那样东西,一直是模模糊糊的一团。今天这两笔一划,那一团忽然有了形状。
她把手上的通报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出去以后她没有回办事处,去了自己那间屋。
她从抽屉里把军票那张纸拿出来,从头看。
三月八号,一毛,听人说的。四月十九号,两毛。四月二十三号,三毛,南货铺三毛五。四月二十五号,四毛。四月二十六号,五毛五,收者九家。
她把这几个数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竖线的另一边她开始写别的。
三月八号,仰光丢。三月十九号至三十号,同古。四月初,斯瓦。四月十九号,长官部同意二〇〇师东调棠吉。四月二十号,改令西调。四月二十四号,克复棠吉。四月二十六号,奉令撤出。四月二十七号,罗衣考失守核实。
两边并排摆着,她盯着看了很久。左边那一列一直往上走,中间没有一天回头。右边那一列来来回回。
她把笔放下,心里那句话又上来了。这一回它不再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它有了形状,有了数目字,有了日期。
她拿起笔,在这张纸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写完她自己看了两遍,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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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罗又伦在派人往司令部送情报。
“你去。”他跟一个参谋说,“顺便把六军那份也带上。”
“我去。”
林安是脱口而出的。
罗又伦一怔,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大概想了点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问。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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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作战室到司令部,走路七八分钟。
这七八分钟里林安一直在跟自己商量。
她怕的不是挨骂。挨骂她不在乎,她这两年挨过的骂不算少,测绘局的孙科员没给过她好脸,罗又伦在走廊里训过她一顿,英国人的联络官当面跟她翻过脸。骂完了事情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骂不掉她一块肉。
她怕的是另外一样。她怕她把这一肚子话倒出来,倒得干干净净,倒完了那位长官抬起眼睛,很温和地跟她说一句:小林,这些我都知道。
那她该怎么办呢。
她这两年办事,凡事先算一遍值不值。跑六个部门弄一批纸,值;把清册造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值;把帐篷那件事磨成一个科目,值。桩桩件件她都能说出个道理来。
今天这一趟,她算不出来。算不出来还要去,这是她两年里第一回。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有点软。
尹副官看见她,有些惊讶。她抬了抬手里的材料,尹副官的疑惑少了一些,可是还是奇怪:从没见罗参谋长让林少校送材料啊。
“报告!”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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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重庆。
夜里下着雨,委员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张缅甸的图,军令部印的,铜版纸,印得很漂亮。他拿着放大镜在东边那一带看了半天,从毛奇到罗衣考,图上没有画路。
没有画路就是不通,不通的地方日本人就上不来。这两个月重庆看缅甸,眼睛一直盯着中路和西边,东边那一片山,图上空着,他也就当它空着。
这张图本来要一直这么看下去。历史上,重庆的地图不精,毛奇到罗衣考那一段在图上断着,要到战况紧迫的时候最高统帅才会知道那里能通,而且一路能通到远征军后方的腊戍。等到知道,日本人已经在腊戍城外了。对日军从东路迂回到国军后方这一层,重庆从头到尾没有充分的防范。
可是这一回,门外站着一个人。
侍从室的一位参谋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手里捏着一册东西,捏得纸角都软了。那是参谋团三月里送来的一册路况,三千份印件里的一份,纸粗,油墨发灰,当时他翻了翻就归了档。这几天东边的电报一封比一封难看,罗衣考丢了,棠吉打下来又撤了,他把这一册翻出来,翻到东边那几页,看完在走廊上站了半天。他拿不准该不该送进去:一边是军令部的正式地图,一边是几个马帮商人在仰光茶馆里说的话。
他还是敲了门。
委员长接过去,先看的是封底那行小字:民国三十年四月,仰光访问当地行商所得,未经复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后翻到东边那几页。
毛奇至罗衣考一段:公路未成,马帮可行,遇雨泥泞,轻装步兵可通。罗衣考至棠吉一段:两头驮子交不开身,遇上须有一头退回。棠吉至眉苗,眉苗至腊戍,一条一条排下去,每一条底下都有里程,有日程,有走这条路的人的姓氏。
他把这一页和桌上那张图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屋里只有雨声和挂钟的声音。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图上那片空白里画了一道线。从毛奇到罗衣考,从罗衣考到棠吉,从棠吉到腊戍。第一道画得太轻,他又描了一遍,描到腊戍的时候笔尖断了。
线画完,东边那片山不空了。日本人如果沿着这条线往北走,走到头是腊戍,是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弹药,是滇缅公路的起点,而这一路上现在摆着的,是两个团。
“军令部这张图,”他说,“是谁绘的?”
参谋答不上来。
委员长没有再问。他把那册路况合上,放在图的上头,叫人拿纸笔来。他不知道这一册东西是谁写的,不知道写它的人今年二十三岁,此刻正站在腊戍一间办公室的门口,脚有点软。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条线上不能没有人。
他这时候才出了一身冷汗。
委员长这个人有个习惯,凡事先把最坏的一步想到,想到了就先写下来。前天那封“腊戍不守后,以八莫、密支那为基地”,就是这么写的。他写这一封,压根没有放弃腊戍的意思,那是锦囊里最底下的一个。曼德勒能守,守曼德勒;曼德勒守不住,主力退回来守腊戍;腊戍再守不住,往北去八莫、密支那。三步他都想到了,一步一步排好,排的时候心里很踏实。腊戍在他心里从来不用单说,那是根本,是六万人的家,谁也不会不守自己的家。
这三步有一个前提,他一直没有想过,因为图上从来没有让他想过:这三步得按顺序来。先曼德勒,后腊戍,再缅北。
现在图上多了一道线。这道线的意思是,顺序可以反过来。日本人不用碰曼德勒,从东边这条路上来,先到的是腊戍。腊戍丢的时候,主力还在曼德勒;等主力从曼德勒往北退,腊戍已经没有了,八莫、密支那隔着五百公里,中间全是日本人。他写在最底下的那一步,会在最上头那一步之前发生,而且发生了以后,最底下那一步也走不成了。
还有一件事让他更不放心。他写“腊戍不守后”,为的是把最坏的情形先写下来防着。这封电报到了前头,落在皎克西那间屋子里,可千万别读成了“腊戍可以不守”。虽然说罗卓英是积年的老行伍,统帅的心意他应该体会得到。应该归应该,保险起见,还是再叮嘱一遍。
他站起来,叫人拿纸笔。这一封他自己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叫译电员当场发。
发完他又吩咐了一句:“杜军长如果有电报来,立刻叫醒我。”
侍从应了一声就走,一个字也没有多问。
就像一个多月之前委员长说“杜军长的电报不必回”一样,今天又说来了立刻叫醒,前后两句摆在一起是有点怪。但怪则怪矣,那都不是他们要操心的事。